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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暗流 ...

  •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苏州河开冻了。

      冰面破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骨头一根根折断。苏婉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终于,一声巨大的轰鸣,整条河的冰都碎了,碎块互相撞击,顺流而下,像一支溃败的军队在仓皇撤退。

      天快亮时,声音才停。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河面上漂着浮冰,混着垃圾、碎木,还有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空气里有淡淡的腥气。

      “苏老师。”

      身后有人轻声唤。是三个学生里最年长的,叫陈望。他穿着单薄的夹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陈同学,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望走到窗边,和她一起看着河面,“听见冰裂,想起我老家松花江。每年开江,声音比这大十倍,像打雷。”

      “东北人?”

      “嗯。辽宁,本溪。”陈望的声音低下去,“去年七月离开的,再没回去过。家里……也没消息了。”

      苏婉沉默。她知道“没消息”在如今意味着什么。东北沦陷六年了,多少人家破人亡,音讯全无。

      “会回去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总有一天,冰会开,河会通,你会回家的。”

      陈望转头看她,看了很久,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苏老师。”

      “谢什么?”

      “谢您收留我们,谢您……让我们印那些东西。”陈望直起身,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传单散出去了。在南京路,外滩,四马路。日本人发现了,戒严,搜捕,但我们的人……都撤出来了。”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们在做危险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近。

      “以后要更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嗯。”陈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个,给您的。”

      苏婉接过。纸包里是几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磨毛了,但还能看出是上海老字号“冠生园”的。

      “哪来的?”

      “一个工友给的。他在日本人开的纱厂做工,偷了点糖出来,给孩子吃的。我拿传单跟他换的。”陈望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苏老师总把口粮分给我们,这个……甜,能顶饿。”

      苏婉握着那几颗糖,手心发烫。糖在战前不值钱,现在却是奢侈品。黑市上,一颗糖能换半斤掺沙子的米。

      “你们自己留着吃。”

      “我们还有。”陈望坚持,“苏老师,您太瘦了。”

      苏婉没再推辞。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劣质的糖精味,但确实是甜的。她已经很久没尝过甜味了。

      “对了,”陈望想起什么,“昨天散传单时,听见个消息……说日本人要在租界办‘中日亲善音乐会’,强迫各学校出节目。苏老师,你们学校可能也会收到通知”

      苏婉嘴里的甜味瞬间变成了苦味。

      “什么时候?”

      “下个月,四月十号。在兰心大戏院。”

      兰心。去年七月,她在那里弹《月光》,弹《革命》。沈砚坐在台下,送她栀子花,说等音乐会结束有话对她说。

      才过去八个月,却像上辈子的事。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

      陈望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回房了。

      苏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甜得发腻,甜得恶心。

      但哪怕是裹着毒药的糖,也得咽下去。

      三天后,通知真的来了。

      是日本宪兵队直接送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翻译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

      “苏小姐,久仰。”翻译官很客气,但眼神是冷的“皇军为促进中日亲善,特举办音乐会。贵校是上海名校,务必出个节目。这是皇军的命令,也是荣誉。”

      他把一张印着日文和中文的请柬放在桌上。请柬是烫金的,很精致,但右下角盖着宪兵队的红章,像一道血印。

      “我们学校……只剩二十几个学生,都是小女孩,不会什么节目。”苏婉说,声音尽量放得恭敬。

      “随便什么都行。唱歌,跳舞,乐器。”翻译官推了推眼镜,“我听说,苏小姐钢琴弹得很好。去年七月,在兰心戏院,弹过肖邦的《革命》?”

      苏婉的脊背僵住了。

      “您记错了。”她说。

      “不会记错。”翻译官笑了,笑容很冷,“那天我也在。坐在二楼,听见苏小姐弹《革命》,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很多听众都哭了,是不是?”

      苏婉没说话。手心全是冷汗。

      “所以这次,”翻译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请苏小姐再弹一次《革命》吧。在皇军面前,展示贵国的音乐风采,岂不美哉?”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像丧钟。

      苏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请柬在桌上,烫金的字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她伸手,想拿起来撕掉,但手指碰到纸面时,停住了。

      撕了,然后呢?学校查封?学生被抓?父母受累?

      她慢慢收回手,把请柬拿起来,打开。

      时间: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日晚七时

      地点:兰心大戏院

      演出要求:钢琴独奏,曲目自定,时长不少于十五分钟

      注意事项:准时到场,服从安排,不得缺席

      最后四个字加了粗:“不得缺席”

      她合上请柬,起身,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放在琴键上,悬着,落不下去。

      弹什么?《革命》?在日本人面前弹《革命》,是找死。弹日本歌?她做不到。弹那些风花雪月的曲子?在沦陷的上海,在流血的国土上,弹那些,是耻辱。

      她试了几个音。钢琴很久没调了,音不准,走调得厉害,像哭哑了的嗓子。

      她弹起了《茉莉花》。

      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伤口。弹到一半,眼泪掉下来,砸在琴键上,啪嗒,啪嗒。她没停,继续弹。手指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砸在琴键上。

      “苏老师!”

      周小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女孩跑进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苏老师,我听说……听说日本人要您去弹琴?”

      苏婉停下手指,转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同学们都知道了。”周小梅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袖子,“苏老师,您不要去……他们会害您的……”

      “不去不行。”苏婉轻声说,“不去,学校就没了,你们就没书念了。”

      “那我们不念了!”周小梅哭出来,“我们不要苏老师去!”

      苏婉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小梅,你听老师说。”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些事,躲不过,就得面对。但怎么面对,我们自己可以选。”

      周小梅抬起泪眼:“那您……您要弹什么?”

      苏婉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小梅,你记得《出师表》里,诸葛亮最后说什么吗?”

      “记得。”周小梅抽噎着背,“‘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对。”苏婉摸摸她的头,“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哪怕听的人听不懂。

      哪怕说了会死。

      四月十号,傍晚六点,苏婉出门了。

      她穿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去年七月在兰心戏院穿的那件。洗了很多次,颜色有些发灰,下摆还打了个补丁,但她熨得很平整。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只在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琴谱。

      父母在门口送她。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说不出一句话。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婉婉,活着回来。”

      “嗯。”苏婉点头,“我答应您。”

      走出弄堂,陈望在街角等她。他穿着学生装,手里也拿着个布包。

      “苏老师,我送您去。”

      “不用,太危险。”

      “我必须去。”陈望很坚持,“我是您学生,送老师去演出,天经地义。”

      苏婉看着他,最终点点头。

      两人默默走着。街道上很冷清,行人匆匆,不敢停留。偶尔有日本兵的巡逻队走过,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苏婉目不斜视,脚步很稳。

      路过苏州河时,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河水很黑,很静,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镜子。对岸,四行仓库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苏老师,”陈望轻声问,“您今天……到底弹什么?”

      苏婉没回答,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望接过,展开。是一份手抄的乐谱,字迹工整,但曲子很陌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

      “这是……”

      “《潇湘水云》”苏婉说,“古琴曲,南宋郭沔所作。蒙古人打过来,他避乱潇湘,见云水奔腾,感怀国破,写了这首曲子。”

      陈望看着乐谱,手微微发抖。

      “您要弹这个?”

      “钢琴弹不出古琴的味道,但意思在。”苏婉收回乐谱,重新放好,“云水苍茫,山河破碎,但水自流,云自飞——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

      陈望的眼圈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

      “苏老师,我会在台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苏婉看着他年轻的脸,点了点头。

      “谢谢。”

      兰心大戏院门口,停满了日本军车。

      宪兵持枪列队,刺刀森然。穿和服的日本军官、穿西装的汉奸、穿旗袍的美人,在门口进进出出,笑声,寒暄声,日语中文混杂,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苏婉走到门口,被宪兵拦住。

      “证件。”

      她递上请柬。宪兵仔细看了看,又打量她几眼,挥挥手放行。

      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暖气混着香水味、烟味、酒精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贴着“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标语,日文在上,中文在下,像一道符咒。

      “苏小姐,这边请”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是戏院的经理,苏婉认识。去年音乐会,他还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现在却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您的节目在第三个,七点半开始。”经理小声说,“化妆间在二楼,我领您去。”

      苏婉跟着他上楼。楼梯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血泊里。二楼走廊里,几个日本军官在抽烟,看见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来,像在打量货物。

      经理把她带到一个小的化妆间,关上门,擦了把汗。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您……您真要弹?”

      “不然呢?”

      经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您……好自为之。”

      他匆匆走了。苏婉在化妆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拿出琴谱,翻开,又看了一遍。

      《潇湘水云》。

      古琴谱是减字谱,她花了半个月,才把它翻成钢琴谱。很多音不准,很多意境出不来,但她尽力了。郭沔在潇湘江畔,看着蒙古铁骑南下,写下这首曲子时,心里在想什么?

      和她现在,看着日本兵在上海街头横行,是一样的吧。

      亡国之痛,千古同悲。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和服的女人,三十多岁,妆容精致,但眼神很冷。她身后跟着翻译官。

      “苏小姐,这位是山口夫人,宪兵队特高课的。”翻译官介绍,“夫人想跟您说几句话。”

      山口夫人打量着苏婉,用日语说了几句。翻译官翻译:

      “夫人说,苏小姐气质很好,琴艺也闻名。今晚的演出,皇军很期待。希望苏小姐……好好表现。”

      苏婉站起来,微微颔首。

      “我会尽力。”

      山口夫人又说了几句,这次,翻译官的脸色变了变。

      “夫人说……”他吞吞吐吐,“曲目单上,您报的是《月光》。但夫人听说,您最擅长的是《革命》。她很好奇,想听听《革命》是什么样的曲子。”

      空气凝固了。

      苏婉看着山口夫人。山口夫人也看着她,眼神像毒蛇,冰冷,滑腻。

      “《革命》是战曲,不适合今晚的场合。”苏婉缓缓说,“《月光》更合适,象征和平,友谊。”

      翻译官翻译过去。山口夫人听了,笑了,笑容很冷。

      她又说了几句。

      “夫人说,她不喜欢《月光》,太软了。就要听《革命》。”翻译官的声音在抖,“夫人还说……如果苏小姐不会弹,可以教您。宪兵队地牢里,有几个会弹《革命》的囚犯,可以请他们来示范。”

      赤裸裸的威胁。

      苏婉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指甲抠进掌心,疼,但让她清醒。

      “夫人想听,我可以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革命》是钢琴练习曲,技巧很难,我很久不练,怕弹不好,扫了夫人的兴。”

      翻译官翻译。山口夫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夫人说,没关系,弹成什么样都行。她就想听听,是什么样的曲子,能让中国人听了掉眼泪。”

      说完,山口夫人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翻译官匆匆跟上,关门前,回头看了苏婉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

      苏婉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白的,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冷,很苦。

      她打开琴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她昨晚写的:

      “琴可断,弦可绝,此心不可屈。”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慢慢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一点痕迹不留。

      然后,她重新拿起铅笔,在那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革命》的曲名,和作曲者:Frédéric Chopin

      写完后,她合上琴谱,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拉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穿和服、穿军装、穿旗袍的身影,像穿过一片光怪陆离的丛林。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婉?去年弹《革命》的那个?”

      “胆子真大,还敢来……”

      “嘘,小声点……”

      她全当没听见。

      走到舞台侧幕,她停下脚步。透过厚厚的绒布帷幕,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能听见日语的说笑声,能闻见雪茄和香水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经理跑过来,脸色惨白。

      “苏小姐,曲目……曲目改了,报幕会报《革命》您……您没问题吧?”

      “没问题。”苏婉说。

      经理还想说什么,但报幕员已经上台了。日语,中文,双语报幕:

      “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肖邦《c小调革命练习曲》。演奏者:圣玛利亚女校,苏婉小姐。”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夹杂着口哨和怪笑。

      苏婉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

      第一排正中,坐着山口夫人,面带微笑,眼神冰冷。旁边是几个日本高官,交头接耳。再往后,是汉奸,是商人,是看热闹的“名流”。在二楼角落,她看见了陈望,他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

      她收回目光,看向钢琴。

      黑色的琴身,白色的琴键,像一副巨大的、沉默的棺材。

      她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重重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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