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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渡口 ...
天快亮时,接应的人来了。
是个船夫打扮的老汉,姓赵,佝偻着背,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稻草,稻草下藏着两身破旧的棉袄。
“快换上,天亮了出城查得严。”赵老汉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张通行证,“这是良民证,名字改了。你是陈墨,印刷厂校对,得了肺痨,要回乡下养病。她是……你媳妇,哑巴,路上别说话。”
沈砚接过通行证。上面贴着他和苏婉的照片,但照片很模糊,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抠下来的。名字是陈墨和张秀兰,住址是浦东乡下。
苏婉一直很安静,任由沈砚给她换上粗布棉袄,头发用头巾包起来,脸上抹了灶灰。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只是眼睛太亮,太深,藏不住里面的东西。
“路上盘问,就说回娘家奔丧。”赵老汉交代,“我送你们到十六铺码头,有人在那里接应,送你们上船。船是运煤的,藏在煤堆里,憋屈,但安全。”
“能出得了上海吗?”沈砚问。
“看运气。”赵老汉说得很实在,“日本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查得严。但早上换班时松一点,我们趁那时候走。”
三姐走过来,递给沈砚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些钱,一点干粮,还有消炎药。路上小心。”她顿了顿,看着苏婉,“苏老师,保重。”
苏婉抬起头,看着三姐,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也保重。”沈砚说。
三姐笑了笑,很淡:“我们习惯了。快走吧,天亮了。”
赵老汉推起板车,沈砚扶着苏婉坐上去,用稻草盖好。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仓库,走进蒙蒙亮的街道。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生炉子,蒸包子,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升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凡,琐碎,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沈砚知道这是假象。街角贴着通缉令,墨迹还没干。几个日本兵在巡逻,刺刀闪着寒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停留。
板车慢慢走着,赵老汉弓着背,像个真正的老车夫。沈砚跟在旁边,低着头,偶尔咳嗽两声,装出病恹恹的样子。稻草下的苏婉一动不动,但沈砚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稻草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很轻,但很用力。
第一个关卡在街口。两个伪军站在路障后,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来往行人。赵老汉停下板车,掏出良民证,赔着笑脸:
“老总,行个方便,送儿子儿媳回乡下。”
一个伪军走过来,掀开稻草看了一眼。苏婉蜷缩着,脸埋着,看不清。伪军皱了皱眉:
“这女的怎么了?”
“哑巴,从小不会说话。”赵老汉忙说,“还病着,肺痨,咳血,要回乡下养病。老总您离远点,别传染了。”
伪军一听“肺痨”,连忙后退两步,捂着鼻子挥挥手:
“快走快走!”
板车继续前行。沈砚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这只是第一个关卡,出城前还有好几个。
太阳出来了,很淡,被云层遮着,像一张苍白的脸。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在喊“新闻报!新闻报!”,小贩在吆喝“豆浆油条”。
沈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现在像个巨大的牢笼,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是监视,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警报。
他想起去年八月,他离开上海去南京时,也是这样的早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听苏婉弹完那首《月光》。
现在,他回来了,但上海不是从前的上海,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板车拐进一条小巷,赵老汉停下,掀开稻草。
“前面就是十六铺码头,但日本人设了哨卡,查得特别严。你们下来,分开走。你,”他指沈砚,“扶着你媳妇,慢慢走过去,像普通赶路的。我在后面跟着,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沈砚扶苏婉下车。她腿软,站不稳,沈砚半扶半抱着她。她的身体很轻,很冷,在微微发抖。
“能走吗?”他轻声问。
苏婉点点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们慢慢走向码头。码头上人很多,挑夫,船工,旅客,挤挤攘攘。空气里有鱼腥味,煤烟味,汗臭味。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有些挂着日本旗,有些挂着破旧的帆。
哨卡就在码头入口。四个日本兵,两个伪军,挨个检查证件,搜查行李。队伍排得很长,人们低声抱怨,但不敢大声。
沈砚扶着苏婉排到队尾。他感觉到苏婉的身体越来越僵,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
“别怕,有我。”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恐惧稍微淡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沈砚看见前面有个人被拖出来,说是证件有问题,被拉到一边审问。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脸色惨白,一直在辩解,但日本兵不听,拳打脚踢。
周围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终于轮到他们了。
日本兵打量了他们一眼,用生硬的中文问:“证件。”
沈砚递上良民证。日本兵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沈砚,再看看苏婉。
“她怎么了?”
“我媳妇,哑巴,病了。”沈砚说,声音尽量放平稳。
日本兵盯着苏婉,看了很久。苏婉低着头,浑身发抖。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日本兵伸手,要掀苏婉的头巾。
“老总,她脸上有疮,传染的。”沈砚连忙说,挡了一下。
日本兵皱眉,缩回手,但还是不放心。他对旁边的伪军说了几句日语,伪军点头,走过来:
“把行李打开。”
沈砚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一点干粮。伪军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但眼神还在苏婉身上打转。
“把手抬起来。”
苏婉没动。沈砚轻轻碰了碰她,她才慢慢抬起手。手腕上,那些被捆绑的勒痕露了出来,虽然淡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伪军的眼神变了。
“这伤怎么来的?”
沈砚脑子飞快转动:“在家干活,不小心被绳子勒的。”
“什么活能勒成这样?”伪军冷笑,“我看不像。走,跟我去那边问问。”
他伸手要拉苏婉。沈砚的心一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枪。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爆炸声。紧接着是枪声,人们的惊叫声,哭喊声。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日本兵大喊。
“有抗日分子!”有人喊。
哨卡的日本兵和伪军立刻朝爆炸的方向冲去。沈砚趁机拉着苏婉,混进慌乱的人群,朝码头里挤。
赵老汉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跟我来!”
他们在混乱中穿过码头,跑到一个偏僻的泊位。那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货船,船身黑乎乎的,写着“浙东号”。船上堆着煤,像座黑色的小山。
“快,上船!”赵老汉指着煤堆后面,“那里有个空隙,钻进去。船马上开,到南通下船,有人接应。”
沈砚扶着苏婉爬上船。煤堆后面果然有个空隙,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着。里面铺了块油布,还算干净。
“委屈你们了,忍一忍,一天一夜就到。”赵老汉说,从怀里掏出两个水壶,一些干粮,“省着点吃。记住,路上别出声,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沈砚点头:“赵伯,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中国人。”赵老汉摆摆手,跳下船。
船工开始解缆绳,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沈砚把苏婉安顿好,用油布盖住出口,只留一条缝透气。里面很暗,只有煤堆缝隙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煤灰味,很呛人。
船在江上颠簸。苏婉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煤堆,闭着眼睛。沈砚以为她睡了,但仔细看,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冷吗?”他轻声问。
苏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沈砚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她没推辞,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睡一会儿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苏婉点点头,但还是没睡。她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慢,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凉,很粗糙,但触感真实。
沈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还活着。”他说,声音有点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婉摇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忍住,小声地,压抑地哭出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终于敢发出声音。
沈砚抱住她,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但在他怀里,是真实的,是活的。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像在哄孩子,“都过去了。我们会好好的,会活下去,去看春天。”
苏婉的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她哭得很克制,但身体在抖,像要把这八个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沈砚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很轻,很慢。
船在江上航行,发动机突突地响,水浪拍打着船身。外面是浩荡的长江,是沦陷的国土,是无尽的战火。但在这个黑暗的、充满煤灰的狭小空间里,他们暂时安全了。
他们在一起了。
虽然浑身是伤,虽然前途未卜,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们在一起了。
这就够了。
船行了半天,苏婉终于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手紧紧抓着沈砚的衣服,像怕他会消失。沈砚一动不动,让她靠着,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看见她,弹肖邦的《夜曲》,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想起在兰心戏院,她弹《革命》,台下掌声如雷。想起在火车站,她在雨里奔跑,追着火车,伞掉在地上。想起在苏州河边,他隔着车窗看见她,隔着雨幕,隔着硝烟,隔着生死。
现在,她在他怀里。瘦了,伤了,但还活着。
他还活着。
命运对他们很残忍,但至少,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
傍晚时分,船停了。外面传来说话声,是船工在靠岸装货。沈砚透过缝隙往外看,是个小码头,很荒凉,没什么人。天快黑了,江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
苏婉醒了,睁开眼睛,眼神还是茫然的,但比之前清亮了些。
“到哪儿了?”她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应该是中途停靠。”沈砚低声说,“饿不饿?吃点东西。”
他拿出干粮,是硬邦邦的饼,掰碎了,喂她吃。苏婉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艰难。她的喉咙在牢里被辣椒水烧坏了,吞咽很疼。
沈砚看着她,心像被针扎。那个弹钢琴的苏婉,那个在讲台上教书的苏婉,现在连吃口饼都这么痛苦。
“慢点,喝点水。”他递过水壶。
苏婉喝了几口水,摇摇头,不吃了。她靠在煤堆上,看着缝隙外灰暗的天光,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砚的鼻子一酸。
“我也是。”他说,“我以为我死了,你也以为我死了。但我们都还活着。这是……奇迹。”
苏婉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在牢里,我常想,如果你还活着,会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想,你一定在救人,在战场上,在需要你的地方。你不会知道我在这里,不会来救我。这样……也好。”
“为什么?”
“因为……”苏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沈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婉婉,听着。”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苏婉。那个弹琴的苏婉,那个教书的苏婉,那个有骨气的苏婉。我认识的,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永远都是。”
苏婉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抱住救命稻草。
“沈砚……沈砚……”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沈砚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让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出来。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痛苦,都哭出来。
哭过了,才能重新活过来。
外面,天完全黑了。船又开动了,在黑暗的江面上航行。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在雾里飘忽。
夜深了,苏婉又睡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了些。沈砚不敢睡,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江上有巡逻的日本汽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偶尔有枪声,不知道在打什么。
他想起三姐的话:“路上很苦,她能撑住吗?”
能。他想。苏婉能撑住。她经历了76号的地狱,还能活下来,还能哭,还能说话,还能相信他。这样的女人,比钢铁还坚韧。
后半夜,苏婉忽然惊醒,浑身发抖。
“怎么了?”沈砚连忙问。
“血……好多血……”她喃喃地说,眼神涣散,“林姐……林姐身上都是血……”
沈砚知道,她在做噩梦。牢里的经历,成了她永远的梦魇。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抱住她,轻声哄,“林姐没事,她还活着,在等我们去救她。我们都还活着,都会好好的。”
苏婉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身体还在抖。
“沈砚,”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你没遇见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不会。”沈砚说得很肯定,“如果没遇见你,我可能还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呆子,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痛,什么叫活着。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哪怕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不后悔。”
苏婉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坚定。
“我也是。”她说,“遇见你,我学会了诚实。在牢里,我能撑下来,就是因为……我不想背叛你教我的诚实。”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们都要活下去。”他说,“为了彼此,活下去。”
“嗯。”苏婉点头,“活下去。”
天快亮时,船又停了。外面传来船工的喊声:“南通到了!下船的下船!”
沈砚掀开油布一角,往外看。是个简陋的码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雾气很重。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整理渔网。
“到了。”他对苏婉说,“我们下船。”
他们钻出煤堆,身上全是煤灰,像两个黑人。船工看见他们,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跳板。
沈砚扶着苏婉下船。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才觉得,真的离开上海了。
码头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低声问:
“是陈先生和陈太太吗?”
沈砚点头。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走。
他们跟着他,穿过码头,走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油菜,开着小黄花,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场梦。
春天真的来了。
苏婉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油菜花,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砚问。
“花开了。”苏婉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哽咽,“沈砚,春天来了。”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黄的油菜花,在晨雾中摇曳,生机勃勃。是啊,春天来了。战争还没结束,苦难还没结束,但春天还是来了。
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希望。
“嗯,春天来了。”他说,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长江浩浩荡荡,流向远方。前方,小路蜿蜒,通向未知的、但至少是自由的远方。
天亮了。
上海篇正式结束。接下来将进入“逃亡/后方”篇,展现他们在战争中的相互疗愈、艰难生存,以及最终如何面对战争结束后的、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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