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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岚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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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和乔宇在礁石上看星星看到很晚,晚到那只小螃蟹都困了,松开乔宇的脚趾,慢悠悠地钻回了沙子里。晚到那对老夫妻都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沙滩的尽头,只剩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晚到那个放风筝的大爷终于把风筝收了下来,折叠好,夹在腋下,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叮铃铃地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沙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对,一个人,一个外星人。
陆岚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对乔宇说:“走吧,该回去了。你今晚睡哪儿?”
乔宇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计划里——如果他有计划的话——他本来是打算在沙子里再埋一晚的。沙子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安全,至少不会被人发现,至少不会被人抓去解剖。但现在陆岚问他要睡哪儿,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不用再睡沙子了?
“我——”乔宇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陆岚想了想。她住的酒店是一间标准单人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个阳台,住她一个人刚刚好,住两个人就有点挤了。住一个人和一个外星人呢?那得看这个外星人占不占地方。
“你睡觉吗?”陆岚问。
“睡。”乔宇说,“但睡得不多。我可以不睡,也可以睡。融合了人类基因之后,睡眠的需求变多了。以前我可能几天睡一次,现在每天晚上都困。”
陆岚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酒店的床不大,一米五宽,她一个人睡惯了,旁边多一个人——不对,多一个外星人——她可能会睡不着。而且,让一个外星人睡在酒店房间里,万一被酒店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被监控拍到了怎么办?万一有人半夜敲门查房怎么办?
她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你睡阳台。”陆岚说,“阳台上有把椅子,你把椅子拼一下,应该能躺。反正你也不挑,对吧?”
乔宇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挑。睡沙子和睡阳台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只要安全就行。
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穿过那条石板小路,走过那个已经关了门的小卖部,来到了陆岚住的酒店。酒店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积木房子。大堂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晚上好”,然后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陆岚带着乔宇上了二楼,打开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侧身让他进去。
乔宇走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整个房间白得像一个实验室。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那是对“白色”的条件反射——在星见的信息素里,解剖台就是白色的,手术灯就是白色的,那些人类的衣服就是白色的。
陆岚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没有说什么。她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浴巾,扔在阳台的椅子上,对乔宇说:“你就睡这儿。晚上别开灯,别出声,别到处乱走。明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餐,你在房间里等着,别出门。”
乔宇点了点头,走到阳台上,把那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上去。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短,他的腿伸不直,膝盖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虾。但他没有抱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枕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陆岚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房间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塞在他头底下。“垫着,别落枕了。”
乔宇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枕头,又看着陆岚,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感激的光。
“谢谢。”他小声说。
“嗯。”陆岚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拉上了窗帘。她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在了床上。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很蓬松,一切都很舒服,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阳台上传来的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想到了黄鑫。想到了他的那些电话,那些怒吼,那些“你失去了做人的底线”的指责。她想到了局里的那些人,那些联名信上的签名,那些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她想到了实验室,想到了解剖台,想到了星见的蓝色眼睛。
然后她想到了乔宇。
想到了他蹲在地上吃虾条的样子,想到了他被小柯基吓得躲在她身后的样子,想到了他把棉花糖扔在地上喊“齁死我了”的样子,想到了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星星流泪的样子,想到了他用那种小小的、带着期待的声音问她“你罩着我吗”的样子。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确实会是新的一天——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岚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让她瞬间清醒——是黄鑫的。不对,不是黄鑫的,她注销了旧号码,黄鑫不可能打进来。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她以前工作的那个城市。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电话响了五声,挂了。
然后又响了。
又挂了。
又响了。
陆岚盯着那个不断亮起又熄灭的屏幕,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陆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你终于接电话了。”
陆岚的心里“咯噔”一下。是黄鑫。他换了号码打过来的。他怎么找到她的新号码的?她注销了旧号码,换了新卡,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妈都不知道——好吧,她妈可能知道,因为她妈和她的手机运营商有某种神秘的、她永远搞不清楚的关系。但黄鑫怎么知道的?他总不可能和她妈也有那种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陆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这不重要。”黄鑫说,“重要的是,你在哪儿?”
“我在度假。”陆岚说,“我不是辞职了吗?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黄鑫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说:“陆岚,我们见一面吧。我就在你那边。昨天晚上到的。”
陆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在这边?你在哪个‘这边’?”
“银沙滩。”黄鑫说,“你之前订机票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身份证,我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你别生气,我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陆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她用一只手捂住话筒,转头看了一眼阳台——乔宇还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睡。他的浅金色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她不能让他看到黄鑫。不,不能让黄鑫看到他。
“你在哪儿?”陆岚压低声音问。
“银沙滩入口的那个咖啡馆。”黄鑫说,“我带了两个人,都是你认识的。小周和小陈。我们等你。”
“我不——”
“陆岚。”黄鑫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我不是来逼你回去上班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关于那些旅行者的事情。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局里的监测系统显示,这一带有异常的波动,可能是旅行者的活动迹象。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需要你的帮助。”
陆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异常的波动。旅行者的活动迹象。他们说的是乔宇吗?乔宇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被监测系统捕捉到了?还是说,这一带还有其他旅行者?
“我知道了。”陆岚说,“你等我一下,我洗漱一下过去。”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阳台上,一把推开了阳台的门。
乔宇被推门的声音惊醒了,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头发——那些探测管——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有椅子靠垫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揪出来的、还没睡醒的小猫。
“起来起来起来。”陆岚压低声音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有人来找我了。以前单位的人。他们来追查旅行者的踪迹,可能已经发现你了。你不能待在这里,你得藏起来。”
乔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追查——追查我?”
“对。所以你现在必须跟我走,我把你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应付他们。你千万不能出声,千万不能被发现,听到了没有?”
乔宇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猛,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他跟着陆岚出了房间,沿着走廊下了楼,从前台小姑娘面前走过的时候,陆岚还对人家笑了一下,说“出去吃个早饭”,小姑娘也笑了一下,说“好的慢走”,完全不知道那个浅金色皮肤的、头发乱糟糟的、跟在陆岚身后的年轻人,就是他们酒店里最不应该存在的“客人”。
出了酒店,陆岚拉着乔宇快步走向沙滩。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虽然她从来没当过特工,也不知道特工应该怎么走路,但她尽力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每一辆停着的车,每一扇开着的门,生怕看到黄鑫或者小周或者小陈的身影。
沙滩入口处有一个公共厕所。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和酒店的风格很像,但小了很多,旧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但也不算太浓的消毒水味。陆岚在看到那个厕所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虽然这个念头很不靠谱,很不体面,很不像一个前科学家应该想出来的解决方案,但它是最快的、最方便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
她把乔宇推进了男厕所。
不对,她不能进男厕所。她把他推到男厕所门口,指着里面说:“进去,找个隔间,把门锁上。我没来找你之前,不许出来。听到了没有?”
乔宇看着那个门口,闻到了那股从里面飘出来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氨气的、不太好闻的味道,眉头皱了一下。“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厕所。”陆岚说,“就是——就是你们在宇宙中不需要的那种地方。但在地球上,每个人都需要的那个地方。你进去,找个隔间,关上门,在里面待着。别出声,出声就被解剖了。”
最后六个字像是某种魔咒,乔宇在听到“解剖”两个字的瞬间,脸色变得煞白——不对,他的脸本来就是浅金色的,煞白不太准确,应该说变得更浅了,浅到几乎透明。他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冲进了男厕所。
陆岚站在厕所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咔嗒”——隔间门锁上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转身朝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咖啡馆在沙滩入口的左边,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外面有一个露台,摆着几张遮阳伞和藤编桌椅。黄鑫坐在露台上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报纸,但他的目光不在报纸上,而是在路过的每一个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旁边坐着小周和小陈。小周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陆岚知道这家伙能扛着五十斤的设备在野外跑一天不喘气。小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是局里出了名的“人形测谎仪”,任何人只要在她面前说一句谎话,她都能从对方的面部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
陆岚在看到小陈的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不好对付。她得小心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自然又疲惫——这并不难,因为她确实很疲惫,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被黄鑫的电话吵醒,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她走过去,在黄鑫对面坐下,对小周和小陈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我很累,别跟我废话”的语气说:“说吧。什么事?说完了我还要去吃早饭。”
黄鑫放下报纸,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愧疚,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陆岚觉得——类似于“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会道歉”的那种固执。
“陆岚。”黄鑫开口了,“你先别急着走。我问你,你最近在沙滩上,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来了。
陆岚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什么?会飞的鱼?会说话的螃蟹?”
黄鑫没有被她的玩笑带偏。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像是在她的脸上寻找什么破绽。“比如——旅行者。”
陆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不确定小陈有没有注意到。她不能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反应。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对旅行者一无所知的、正在度假的普通女人一样,歪了歪头,用一种困惑的语气说:“旅行者?你是说那些——那些外星人?在这片沙滩上?黄鑫,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黄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陆岚在装傻,但他没有证据。他不能直接说“我们发现这片区域有旅行者的信号波动,你肯定知道什么”,因为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陆岚和那些波动有关。他只能试探,只能观察,只能——等。
“局里的监测系统昨天捕捉到了这一带的异常信号。”小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信号的特征和旅行者的精神力波动高度吻合。我们怀疑这一带有旅行者活动,而且——根据信号的强度判断,这个旅行者的精神力等级很高,可能比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高。”
陆岚的心跳又加速了一点。精神力等级很高。说的是乔宇吗?那个被小柯基吓得躲在她身后的、被螃蟹欺负得不敢动弹的、吃薯片都会呛到的乔宇?那个家伙精神力等级很高?高到比星见还高?
她不信。
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哦,这样啊”的语气说:“那你们去找啊。在沙滩上找,在海里找,在沙子里挖。你们带着设备呢吧?用设备扫一扫不就知道了?”
小陈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游移,像一把无形的X光机,扫描着她的每一块面部肌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陆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对视,只是自然地、不经意地、像是在看风景一样,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海面。
“我们会找的。”黄鑫说,“但我们更希望你能帮我们。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对旅行者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如果你愿意回来——”
“我不愿意。”陆岚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辞职了。我说过了,我不干了。你们要找旅行者,你们自己找。跟我没关系。”
“陆岚——”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陆岚站起来,“你们慢慢找,我去吃早饭了。”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姿态自然随意,看起来就像一个真的只是来拒绝一个工作邀请然后去吃早饭的普通女人。但她走了大概十步之后,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他们跟上来了。
陆岚的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不能直接把他们甩掉,那太可疑了。她也不能带他们去厕所那边,乔宇还在里面。她需要想一个办法,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去,拖住他们,然后找机会溜回厕所把乔宇带走。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很蠢的、很冒险的、成功率不高的办法,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加快脚步,朝沙滩的方向走去。黄鑫和小周小陈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他们不紧不慢,像三条跟踪猎物的猎犬,耐心而执着。
陆岚走到了沙滩上,踩上了柔软的沙子。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找到了一个目标——远处的那片礁石区,就是她和乔宇昨晚看星星的地方。那片礁石区很大,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如果她把黄鑫他们引到那边去,也许可以浪费他们一些时间。
她朝礁石区走去。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蹲了下来。
然后她捂住了自己的脚踝,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亮的、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注意到的叫声:
“啊——好痛啊!”
黄鑫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陆岚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右脚踝,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真的在承受巨大的疼痛。她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唇在颤抖,额头上甚至挤出了几滴汗——不是疼出来的,是紧张出来的,但黄鑫分不清。
“我的脚——我的脚崴了!”陆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夸张也不虚假的痛苦,“好痛啊,我的脚崴了,快扶我去医院!”
黄鑫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脚踝,陆岚立刻发出一声更大的惨叫:“别碰别碰别碰!疼死我了!”
小周和小陈也围了过来。小陈的目光从陆岚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脚踝上,看着那只被陆岚用手捂着的、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脚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用一种专业的、冷静的语气说:“让我看看。”
陆岚心里警铃大作。小陈虽然不是医生,但她在局里学过基本的急救知识,如果让她看到自己的脚踝没有任何红肿、没有任何瘀青、没有任何崴脚应该有的迹象,那她就露馅了。
她不能让她看。
“不用不用不用!”陆岚把脚缩了回来,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你送我去医院就行了,别碰我,太疼了,碰不得!”
黄鑫看了小陈一眼,小陈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我看不到情况,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崴了”。但黄鑫没有怀疑陆岚——至少没有表现出怀疑。他站起来,对小周说:“去叫个车。最近的医院,看看有多远。”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陆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疼的,是忍笑忍的。她刚才那声惨叫和那套表演,她自己都觉得假,但黄鑫居然信了。他到底是有多好骗?还是说,他对她的信任已经到了“她说什么我都信”的程度?
她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她现在成功地拖延了时间,把黄鑫他们的注意力从“寻找旅行者”转移到了“送陆岚去医院”上。厕所里的乔宇暂时安全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去医院。她要是真去了医院,医生一看她的脚踝什么事都没有,那她的谎言就彻底穿帮了。她需要在去医院之前——或者去医院的路上——找到一个借口,说自己好了,不用去了。
她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黄鑫。”陆岚抬起头,用一种虚弱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你身上有没有冰水?我冰敷一下,看看能不能好一点。如果冰敷了还不行,再去医院。”
黄鑫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还是冰的,他早上刚买的。他把水瓶递给陆岚,陆岚接过来,贴在脚踝上,假装在冰敷。她敷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活动了一下脚踝,露出一个“好像好了一点”的表情。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说,“我再坐一会儿,应该就能走了。”
黄鑫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那张沾着沙子、微微出汗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让陆岚心头一紧的话。
“陆岚,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陆岚的动作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黄鑫。“瞒着你什么?我瞒着你我辞职了?这不用瞒吧,我当着你的面辞的。我瞒着你我跑出来度假了?这也不用瞒吧,我又不是偷跑出来的,我是正大光明辞职然后正大光明出来度假的。我瞒着你什么了?”
黄鑫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这些。是别的。”
“什么别的?”
“我不知道。”黄鑫说,“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撒谎的时候,你的左耳会红。”
陆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她的左耳是热的——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被黄鑫这么一说,她紧张了。但她的手摸到耳朵的时候,黄鑫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陆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被套路了。黄鑫根本不知道她撒谎的时候左耳会不会红,他只是在诈她,而她上当了。
“我的左耳没有红。”陆岚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诈我。”
黄鑫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味道。“你还是这么聪明。”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陆岚说,“你只是以前没发现。”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小陈站在一旁,目光还在陆岚身上游移,但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小周跑回来了,说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他已经叫了车,车马上就到。
陆岚知道她不能上车。一旦上了车,一切就都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很蠢的、很冒险的、但可能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决定。
她站起来。
不是慢慢地、试探性地站起来,而是猛地站起来,像是忘记了刚才还“崴了脚”一样。她站起来之后,还跳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对着黄鑫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好了!”她说,“不疼了!冰敷真的有用!不用去医院了!”
黄鑫看着她在沙子上跳了两下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的脚,”他缓缓地说,“刚才不是崴了吗?”
“崴了,但好了。”陆岚说,“小伤,不碍事。我小时候经常崴脚,每次冰敷一下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的。”
小陈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陆岚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放在了放大镜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但小陈没有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远处的那片礁石区。
陆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礁石区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光,不是玻璃光,而是一种她见过的、但不确定小陈有没有见过的光。那是乔宇的浅金色皮肤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泽。他从厕所里出来了?不对,她还没去接他呢,他不可能自己出来。那是什么?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不能让小陈去那边。
“那个——小陈,”陆岚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轻松,“你们吃早饭了吗?我知道这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海鲜面,要不要去试试?我请客。”
小陈的目光从礁石区移回来,看着陆岚,那双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我们来这边不是来吃早饭的。”
“那你们来这边是来干什么的?”陆岚明知故问,“找旅行者?在这片沙滩上?你们觉得旅行者会大白天的、在这么多人的沙滩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黄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不确定。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陆岚在心里骂了第二句脏话。她知道黄鑫的脾气,一旦他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认定这片沙滩上有旅行者,他就一定会把这片沙滩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那个旅行者——或者直到确定没有。
她不能让他在厕所附近翻。
“那你们找吧。”陆岚说,用一种“我无所谓”的语气,“我去吃早饭了。你们找到了叫我一声,我也想看看旅行者长什么样。”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得很快,很坚决,像是真的要去吃早饭一样。但她没有去咖啡馆,也没有去任何一家早餐店。她绕了一个大圈,穿过了一条小巷,绕过了酒店的后门,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沙滩边的那个公共厕所。
厕所门口没有人。
陆岚快步走进去——女厕所这边,然后敲了敲中间那面墙,压低声音说:“乔宇?你还在吗?”
隔壁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嗯”。
陆岚松了一口气。
“别出来。”她说,“外面还有人。等我信号。”
隔壁又传来一声“嗯”,这次比刚才更轻、更短、更像是一个“我知道了”的确认。
陆岚正准备离开,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氨气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的味道。她皱了皱眉,然后意识到——这是厕所本身的味道。乔宇在里面待了快半个小时了,他可能——不,他一定——被熏得够呛。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是笑的时候。
她走出厕所,刚走了几步,就看到小陈朝这边走过来了。
陆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小陈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移动。她的目光锁定在厕所的方向,不是在看着陆岚,而是看着厕所本身——那个白色的、蓝色的、普普通通的公共厕所。
陆岚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小陈不是来上厕所的。她是来检查的。她可能注意到了什么异常——也许是从厕所里飘出的那股不属于人类的气味,也许是某种她无法明确描述但直觉告诉她“这里有问题”的感觉。
陆岚不能让她进去。
她在小陈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动作——她蹲了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左脚踝,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响亮的惨叫:
“啊——好痛啊!我的脚又崴了!这次是左脚!”
小陈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陆岚,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困惑,有怀疑,有一种“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的无奈,还有一种——也许是钦佩?陆岚不确定。她只知道,小陈在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别过去别过去别过去”。
“陆岚。”小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脚,刚才崴的是右脚。”
陆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右脚,刚才崴的是右脚。她捂的是左脚。
操。
“我——我两只脚都崴了。”陆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虚弱,“刚才走太急了,左脚也崴了。”
小陈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像是三个世纪那么长。陆岚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左脚,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不敢看小陈的眼睛,不敢看她的表情,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真的崴了脚的人一样,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声音。
然后小陈做了一件让陆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笑了。
不是那种“你好蠢”的嘲笑,不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无奈、一丝释然、一丝“算了”的笑。她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黄鑫的方向走了回去。
陆岚蹲在原地,看着小陈远去的背影,过了好几秒钟才敢呼吸。
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走到厕所门口,对着里面说:“乔宇,你可以出来了。”
隔间的门开了。
乔宇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那张浅金色的、原本很好看的脸——此刻皱成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的、扭曲的表情。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熏的。他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都在传达一个信息:我快窒息了。
他走到陆岚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唔”。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很难闻?”她问。
乔宇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猛,眼泪——不是伤心的眼泪,是被熏出来的生理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飞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里面——”乔宇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那里面有一种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我的嗅觉太灵敏了,那种味道对我来说就像——就像有人在用针扎我的鼻子。”
陆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乔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丰富——困惑、震惊、恶心、不解,几种情绪在他的脸上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了一种“你们地球人怎么会这么恶心”的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在自己的房子里——”乔宇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做那种事情?”
“每个人都要做。”陆岚说,“你不是人,你不懂。”
乔宇闭上了嘴。他确实不是人。他确实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只知道自己再在那个小隔间里多待一秒钟,他的鼻子就会报废。
“走吧。”陆岚说,“他们暂时走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先回酒店,收拾一下东西,换个地方住。”
她带着乔宇快步走回了酒店。一路上她都在四处张望,像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这次比刚才更像了,因为她已经有一点经验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地方,每一个可能被黄鑫他们埋伏的阴影。
他们安全地回到了酒店房间。
陆岚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乔宇站在房间中间,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种“被厕所熏了半小时”的扭曲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一种劫后余生的、还活着的、感激的光芒。
“谢谢你。”乔宇说,声音很小,但很真诚,“你刚才——你刚才在外面叫了好几次。我听到了。你为了救我,假装脚崴了。”
陆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听到了?”
“嗯。”乔宇说,“我的听力很好。我听到了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骂脏话的那几句。”
陆岚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没骂脏话。”
“你骂了。”乔宇说,“你在心里骂的,但我能听到你的心理活动。我的精神力——”
“行了行了。”陆岚打断了他,她不想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被一个外星人偷听了多少,“你以后不许听我的心理活动。那是隐私,懂不懂?”
乔宇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告诉陆岚,他可能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尊重隐私,而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太强大了,强大到“不听”比“听”更难。就像你不能让你的耳朵不听到声音一样,他不能让自己的精神力不感知到周围的精神波动。
陆岚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把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逃犯——虽然她从来没当过逃犯,但她觉得自己有这个潜质。
“我们去哪儿?”乔宇问。
“换一个酒店。”陆岚说,“这个酒店他们知道。我们换一个远一点的、偏一点的、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陆岚拉上背包的拉链,背在肩上,看着乔宇,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然后我继续度假,你继续藏好。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
乔宇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我罩着你”的光芒,心里涌上一种暖洋洋的、让他鼻子发酸的感觉。他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鼻子被厕所熏得还没缓过来——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陆岚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有人,然后对乔宇招了招手。“走。”
他们出了酒店,沿着一条小路快步走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并肩而行,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从来没有一个影子落下另一个太远。
乔宇跟在陆岚身后,保持着那个“一米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班姿势。他的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包没吃完的虾条,袋口被他捏得紧紧的,里面的虾条已经被捏碎了大半,但他舍不得扔。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人类太狡猾了。
那个叫黄鑫的人类,用一张小纸片就想引陆岚回去上班。那个叫小陈的人类,用眼睛就能看出别人在撒谎。那个叫小周的人类,跑得比兔子还快,叫个车都能在三分钟内跑个来回。
他们太狡猾了。狡猾到可怕。
但还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被捏碎了的虾条,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背着背包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陆岚——还好他跟对了人。
“乔宇,快点。”陆岚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来了!”乔宇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