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陆岚带 ...
-
陆岚带着乔宇换了一家酒店。新酒店在银沙滩的另一头,更小,更旧,更不起眼,连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海风吹得摇摇欲坠,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言情小说,听到有人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住几天?”
“三天。”陆岚把身份证递过去,顺便把乔宇往身后挡了挡。老太太的目光在乔宇身上扫了一下,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足够她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肤色有点奇怪,但不足以让她产生任何怀疑。在这个偏僻的小酒店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比这更奇怪的她也见过。她收了钱,给了一把钥匙,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言情小说。
房间在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乔宇走在陆岚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跳出什么东西——蟑螂、老鼠、或者那种会叫的、腿很短的、屁股很大的会跑的吐司。他的目光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扫来扫去,精神力感知系统全开,像一台高功率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异常。
陆岚打开房门,插上房卡,灯亮了。房间比上一家小了很多,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窄小的卫生间,窗户对着一条小巷,看不到海。墙纸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墙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消毒水的味道。但床单看起来是干净的,枕头也没有异味,这就够了。
陆岚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小巷。小巷很窄,对面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没有人,没有车,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她拉上窗帘,转身对乔宇说:“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乔宇愣了一下。“不——不用,我睡地上就行。我睡过更差的地方,宇宙里的有些星球,连地都没有,只能飘着睡。”
陆岚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子和枕头,铺在地上。“那你飘着睡吧,反正我睡床。”
乔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岚已经坐到了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腿,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样子,就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把椅子上的东西拿开,试了试椅子的长度——太短了,他的腿又伸不直。他看了看地板,地板是瓷砖的,硬邦邦的,但至少比椅子长。他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上去,把枕头垫在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陆岚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弱的、橘黄色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光痕。
安静了几分钟。
“陆岚。”乔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小,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嗯?”
“你说黄鑫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不会。”陆岚说,“这家酒店没在网上挂,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们查不到。”
“那——那个小陈呢?她不是看出来你撒谎了吗?”
陆岚沉默了一下。小陈最后那个笑容,那个摇头,那个转身离开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了好几遍。她不确定小陈是真的被她骗过去了,还是看出了什么但选择了不拆穿。小陈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心里没底。
“她看不看出来不重要。”陆岚说,“重要的是她没有证据。只要她没有证据,她就不会乱来。局里的人做事,都要讲证据。”
乔宇“嗯”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又过了几分钟。
“陆岚。”
“又怎么了?”
“谢谢你。”
陆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谢什么谢,睡觉。”
乔宇闭上了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陆岚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乔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地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叠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豆腐——但至少他努力了。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被子上,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我出去看海了。很快回来。”
陆岚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抽了一下。这家伙的中文写得比三岁小孩还难看,“海”字的笔画顺序全是错的,“很”字的左边和右边写反了,“快”字的竖心旁写成了“小”加一点。但至少他能写,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对于一个刚融合人类基因没多久的外星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去找乔宇。酒店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一片小沙滩,比银沙滩主滩小很多,也偏僻很多,几乎没有游客。陆岚走过那条小路,绕过几块大礁石,在一个被礁石围成的小小海湾里,看到了乔宇。
他正蹲在一块礁石后面,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放松的、悠闲的蹲,而是一种紧绷的、紧张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一样的蹲。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脖子缩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不想被人发现”的神秘感。
陆岚悄悄地走近了几步,发现乔宇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银白色的、像是贝壳一样的东西。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贝壳,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半透明的,流动的,像是一团被凝固了的液态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彩虹色的光泽。
乔宇的手指在那个东西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像是在操作什么精密的仪器。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发出一些极其细微的、陆岚听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陆岚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在“看海”。
她躲在另一块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头,偷偷地看着。
乔宇的手指在那个银白色的东西上划了几下,那个东西的表面亮了起来,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发出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那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陆岚看得很清楚——那是光,是那种不属于自然界的、人工的、带着某种特定频率的光。
然后,那个东西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乔宇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感,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君王在发号施令。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空气中,砸在礁石上,砸在乔宇的脊背上。
“乔宇。汇报进度。”
陆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听不清那个声音说的具体内容——距离有点远,海风有点大——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带着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的力量。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个地球上的生物能发出的声音。那是——族长的声音。
乔宇的身体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绷直了。他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跪着的姿势——不对,不是跪,是半跪,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膝盖弯曲,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按在左胸口,左手还放在那个银白色的东西上。那个姿势像是一种古老的、庄重的、充满了敬畏的礼节,是他在面对族长时必须展现的、绝对的服从和尊重。
陆岚从来没见过乔宇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乔宇是那个蹲在沙滩上吃虾条的、被小柯基吓得躲在她身后的、吃棉花糖会被甜哭的、怂萌怂萌的小跟班。而此刻的乔宇,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对,像是变了一个外星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展开,下巴微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严肃的、庄重的、甚至带着一丝威严的气质。
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种气质就碎了一半。
“族长。”乔宇的声音很稳,但陆岚能听出来,那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像是在努力维持的稳,“征服地球的进度——一切顺利。”
陆岚的眉毛挑了一下。一切顺利?你连一只螃蟹都搞不定,你跟族长说一切顺利?
“详细汇报。”族长的声音从那个银白色的东西里传出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台冰冷的、精确的、不会出错的机器在说话。
乔宇深吸了一口气。陆岚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
“我已经成功融合了人类基因,混入了地球人类群体。目前,我已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已经掌控了一片沙滩。在这片沙滩上,我可以自由活动,不受任何限制。地球人类的防御体系对我来说形同虚设,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陆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掌控了一片沙滩?你连那片沙滩上的螃蟹都掌控不了。自由活动?你连去小卖部买东西都不敢。不受任何限制?你连上个厕所都差点被熏死。她很想冲出去拆穿他,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想看看这个怂包还能编出什么离谱的谎话来。
“人类的科技水平远低于我们的预期。”乔宇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努力营造的、但听起来有点别扭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的武器对我们的身体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们的通讯系统也无法监测到我们的精神力波动。他们的社会结构松散,组织混乱,内部矛盾重重,根本不具备抵抗我们的能力。”
乔宇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所以,征服地球只是时间问题。请族长放心,我一定会——我一定会尽快完成任务。”
那个银白色的东西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乔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手在膝盖上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一丝恐惧或心虚流露出来。
然后族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确定?我们收到了一些异常的信号。在你所在的区域,我们监测到了精神力波动的不稳定性。你的情绪控制——没有问题吗?”
乔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被他用牙齿咬住了。他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的颜色从浅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透明。
“没有问题。”乔宇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但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的、不正常的稳,“情绪控制一切正常。那些波动只是融合初期的正常反应,很快就会消失。族长不必担心。”
族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乔宇的回答。然后他说:“继续执行任务。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汇报。”
“是。”乔宇低下头,右手在左胸口按得更紧了。
那个银白色的东西上的蓝光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本那种半透明的、流动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状态。乔宇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把那只弯曲的膝盖伸直,整个人瘫坐在了沙子上。
他的脸——那张浅金色的、刚才还努力维持着“霸气”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后怕。他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沙子上。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了水面。
然后,一只蟑螂爬上了他的胳膊。
那只蟑螂不大,大概两三厘米长,棕褐色的,两根触须在空中灵活地摆动着,六条腿在他的手臂上稳稳地爬着,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上散步。它从他的手背爬到了他的手腕,从手腕爬到了他的小臂,从小臂爬到了他的手肘,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从容。
乔宇的反应,怎么说呢——用“剧烈”来形容都显得太轻了。
他的身体在蟑螂触须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不是那种慢慢地、有预兆地站起来,而是那种从坐姿直接弹射成站姿的、违反了人体工学的、不可思议的弹跳。他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甩动,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甩得又快又猛,甩得他的手臂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啊——!”
乔宇的尖叫声尖锐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不对,成年外星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看到蜘蛛时的尖叫,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极致的恐惧。他的声音在礁石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回声,在小小的海湾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慢慢消散。
那只蟑螂在他的疯狂甩动下,从他的手臂上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子上。它翻了个身,抖了抖触须,用后腿挠了挠背,然后继续以那种从容不迫的、散步一样的姿态,朝乔宇的方向爬了回来。
乔宇看到了那只蟑螂在朝自己爬过来,他的尖叫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退得又快又急,脚在沙子上踩出了一串深深的、凌乱的脚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蟑螂,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整张脸上写满了“我遇到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敌人”的惊恐。
他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块礁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转身就躲到了礁石后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只还在沙子上慢慢爬行的、指甲盖大小的、棕褐色的小虫子。
那个银白色的东西——通讯器——还躺在沙子上。它没有关。它的表面又亮了起来,发出那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族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你那边是什么声音?难道遇到了强大的地球生物?”
乔宇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从蟑螂身上移开,猛地转向了那个通讯器。他的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完了”的绝望。他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努力地想要呼吸,但每一次张嘴都只吸进去了一肚子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他所有的、全部的、最后的演技,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霸气”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语调。
“没什么没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轻松,“只是捏死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地球上的虫子太多了,到处都是,烦得很。族长不用担心。”
通讯器沉默了一下。然后族长的声音说:“注意安全。不要因为小事暴露自己。”
“是。”乔宇说。
通讯器的蓝光暗了。这次是真的暗了。乔宇盯着那个通讯器看了好几秒钟,确认它不会再亮了之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从礁石上滑了下来,瘫坐在沙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那些探测管——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向那只蟑螂。
那只蟑螂还在沙子上。它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一个外星人的崩溃尖叫对它来说大概只是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就像你走在路上听到有人打了个喷嚏,你会在意吗?不会。那只蟑螂也不会。它继续它的散步,爬过了一块小石头,爬过了一片干枯的海草,爬到了乔宇刚才坐过的地方,在那里的沙子上转了两圈,似乎在品味那个外星人留下的信息素的味道。
乔宇看着那只蟑螂在他的“领地”上肆无忌惮地溜达,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他是外星人,是旅行者,是来征服地球的强大存在,他怎么可以被一只小虫子吓得尖叫?这要是被族长知道了,他的脸往哪儿搁?另一方面,那只蟑螂的触须又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刚才那种“我要找回面子”的决心瞬间碎了一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一只猫在靠近一只老鼠一样,从礁石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蟑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很勇敢我不怕”但眼神写满了“救命啊它还在动”。
他伸出了手。
不是去抓蟑螂,而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小树枝。他握着小树枝,像握着一把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蟑螂靠近。树枝的尖端距离蟑螂还有不到十厘米,乔宇的手开始发抖,树枝的尖端在空气中画着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圈。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啪。”
树枝打在了沙子上,距离蟑螂还有五厘米。蟑螂被那股气流惊了一下,六条腿倒腾了几下,往旁边跑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触须又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干嘛呢”。
乔宇的脸涨得通红。他又举起了树枝,这次力度更大,速度更快,角度更准——
“啪!”
树枝精准地打在了蟑螂旁边的沙子上,溅起了一小片沙尘。蟑螂这次被吓得不轻,触须疯狂地摆动着,六条腿倒腾得飞快,朝乔宇的方向——不对,朝乔宇的脚的方向——跑了过来。
乔宇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他把树枝一扔,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被沙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沙子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从沙子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礁石后面,又缩成了那个球状,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那只蟑螂在沙子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追。它想了想——如果蟑螂会想的话——然后决定不追了。它转了个方向,朝着一块大礁石的缝隙爬了过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乔宇从手指缝里看了一眼,确认那只蟑螂不见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瘫在沙子上,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偷偷的、压抑的、捂着嘴的笑,而是那种放开了的、肆无忌惮的、笑得直不起腰的笑。那笑声从礁石的后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陆岚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双手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乔宇的脸——那张刚刚经历了“被蟑螂吓破防”的、还带着惊恐余韵的脸——在看到陆岚的瞬间,变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新的颜色。那种颜色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羞耻感,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连耳朵都变成了透明的、像是能滴出血来的深红色。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乔宇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带着一种“求求你说你什么都没看到”的绝望。
陆岚笑得说不出话。她蹲了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在沙子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海鸥。她的笑声在海湾里回荡着,和刚才乔宇的尖叫声形成了某种奇特的、不和谐的、但又莫名和谐的二重奏。
“哈哈哈——你——哈哈哈哈——捏死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哈哈哈哈哈——”
陆岚模仿乔宇刚才的语气,但只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又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碰到沙子。
乔宇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抱住了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比刚才更小的、更紧的、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子里的球。他的耳朵红得发烫,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燃烧,烫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真的要烧起来了。
“你都看到了?”乔宇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看到了。”陆岚终于喘过气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从头到尾。从你半跪着喊‘族长’到你被蟑螂吓得跳起来,每一秒都看到了。”
乔宇发出了一声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细微的、痛苦的呜咽。
“你别说了。”他说,“求求你别说了。”
“你说‘掌控了一片沙滩’的时候,”陆岚又笑了起来,“你的手在抖你知道吗?抖得跟筛糠似的。还‘一切顺利’,顺利什么?顺利被蟑螂吓得躲在礁石后面不敢出来?”
乔宇的呜咽声更大了。
“还有那句‘捏死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陆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连碰都没碰到它,你捏死什么了?你捏死的是你自己的面子吧?”
乔宇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泪汪汪的、带着一丝倔强的蓝色眼睛看着陆岚,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张了两次嘴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没碰到那只蟑螂。他确实被那只蟑螂吓得尖叫着逃跑。他确实在族长面前撒了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谎。他确实——确实很丢人。
他张了第三次嘴,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像是在撒娇一样的:“你别笑了嘛——”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蹲在沙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像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一样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她笑得躺倒在了沙子上,四肢张开,对着天空大笑,笑声在小小的海湾里回荡着,惊飞了礁石上的一只海鸥。
乔宇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心里那种羞耻感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温暖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从沙子上站起来,走到陆岚旁边,低头看着她。
“笑完了吗?”他问。
陆岚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浅金色的、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他身后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看着他在逆光中微微发光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外星人,虽然怂,虽然蠢,虽然被蟑螂吓得尖叫,虽然连一只螃蟹都搞不定,但他挺可爱的。
不是那种“好帅好帅”的可爱,而是那种“好想揉他的头”的可爱。
她伸出手,够不到他的头——他站得太远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子,说:“蹲下来。”
乔宇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蹲了下来,和陆岚平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碎钻一样的光。
陆岚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不对,是在他那些探测管上——轻轻地、像摸一只小猫一样,揉了两下。那些探测管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敏感的、有生命的、对外界刺激极其敏感的植物,在她的触碰下轻轻地、害羞地缩了一下。
乔宇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反正就是红了。
“好了。”陆岚把手收回来,从沙子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不笑了。走吧,回去吃早饭。你今天想吃什么?”
乔宇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棕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暖光泽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想吃——”他想了想,然后用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的语气说,“我想吃那种脆脆的、一片一片的、上次吃的时候呛到我的那个。”
“薯片?”
“对!薯片!”乔宇的眼睛亮了起来,“但这次我要慢慢吃。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不会呛到了。”
陆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把那个还躺在沙滩上的银白色通讯器捡起来,递给乔宇。“你的东西,收好。别让螃蟹叼走了。”
乔宇接过通讯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没有口袋,只能拿在手里。他看了看四周,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礁石缝隙,把通讯器塞了进去,又找了一块小石头堵住了缝隙的口子,确保它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陆岚身边,保持着那个“一米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班姿势,但这次——这次他的距离缩短了一点。不是他主动缩短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着他一样,让他离陆岚更近了一点。
他们沿着小路走回了酒店。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并肩而行,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从来没有一个影子落下另一个太远。
乔宇走在陆岚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的样子,忽然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但陆岚听到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句话是:
“还好你来了。”
海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很远,吹到了海面上,吹到了天空里,吹到了那些星星之间。
也许有一天,它会传到族长那里。
也许不会。
但至少,它在这个小小的海湾里,在这片被阳光照得发烫的沙滩上,在这个怂萌外星人和这个辞职科学家的故事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谁都不会忘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