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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岚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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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含着棒棒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乔宇坐在她旁边,嘴里也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熊。他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海,一会儿看看陆岚,一会儿看看自己脚背上那只还在坚持不懈地夹他脚趾的小螃蟹,脸上的表情在平静、好奇和隐忍的疼痛之间来回切换,像是一台不太稳定的信号接收器。
“你就不能把它赶走吗?”陆岚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只小螃蟹说。
乔宇低头看了看那只螃蟹,又抬头看了看陆岚,用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它只是觉得我的脚趾是一块石头。它想在石头上挖洞。”
“你的脚趾不是石头。”
“但它不知道。”
“那你告诉它。”
乔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怎么告诉一只螃蟹我的脚趾不是石头”这个问题的可行性。过了几秒钟,他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螃蟹的壳。螃蟹被他碰了一下,八条腿倒腾了两下,往旁边挪了几厘米,然后又爬了回来,继续夹他的脚趾。
乔宇直起腰,对陆岚说:“它不听。”
陆岚翻了一个白眼,决定不再管那只螃蟹的事情。反正夹的也不是她的脚趾,疼的不是她,她操什么心?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小棍子。她把小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对乔宇说:“走,去那边溜达溜达。老坐着屁股疼。”
乔宇也站了起来,把棒棒糖的小棍子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应该扔到哪里。陆岚指了指垃圾桶,他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小棍子扔了进去,然后快步走回陆岚身边,继续保持着他那个“一米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班姿势。
他们沿着沙滩慢慢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沙子上并肩而行,偶尔重叠在一起,偶尔分开,像是两个不太熟悉但正在慢慢熟悉的舞伴,在练习一支节奏缓慢的、不太整齐的双人舞。
沙滩上的人比下午少了很多,大部分游客都已经收拾东西回去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还在享受傍晚的余晖。一个老头在收风筝线,线轴转得飞快,那只高高在上的风筝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情不愿的速度往下落。一对老夫妻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老太太走得很慢,老爷子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调出奇地一致,像是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磨合得恰到好处。
乔宇的目光被那对老夫妻吸引了。他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然后把两只手插进了裤兜里——不对,他没有裤兜,他那条由精神力凝结成的裤子上没有口袋。他的手在裤子的侧面摸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口袋,于是又把手放了下来,继续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陆岚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乔宇可以走得更自然一些。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遇到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柯基。
小短腿,大屁股,耳朵竖得直直的,毛色是黄白相间的,像一块会移动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它正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牵着,在沙滩上欢快地跑着,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摇得像一个螺旋桨,整只狗散发出一种“我很快乐,全世界都很快乐”的、毫无道理但极具感染力的乐观气息。
乔宇在看到那只柯基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双蓝色的瞳孔在急剧地放大,几乎要把整个虹膜都吞没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在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种奇怪音调的“哦——”。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三岁的小孩第一次看到圣诞老人时发出的那种惊叹,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惊喜和好奇。
陆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种近乎母性光辉的——姨母笑。
对,就是姨母笑。
那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形、整张脸都散发出一种“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的、毫无理智可言的、让人想截图做成表情包的笑容。
陆岚从来没有想过“姨母笑”这个词可以用在一个外星人脸上,但此刻,乔宇的脸就是“姨母笑”这个词的完美注解。他蹲了下来——动作快得不像话,陆岚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蹲下去的,他就已经蹲在那里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脸距离那只柯基不到半米。
那只柯基也注意到了乔宇。
它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圆滚滚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浅金色皮肤的、蹲在地上、笑得一脸痴迷的奇怪生物。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那股淡淡的蒜蓉味还残留在乔宇身上,混合着他的信息素,形成了一种柯基的狗生中从未闻到过的、极其奇特的味道。
柯基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似乎不讨厌这个味道。
乔宇看到柯基摇尾巴,脸上的姨母笑又深了几分。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用一种标准的、像是在网上学过的手势,试图去摸柯基的头。
他的手指距离柯基的头顶还有不到十厘米。
柯基忽然张开了嘴。
“汪!”
那一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柯基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嗓门的狗,它的叫声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练习发音的味道。但那一声“汪”在乔宇听来,就像是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炸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炸得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缩回了手。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
然后他连滚带爬地——字面意义上的“连滚带爬”——从沙子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陆岚身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陆岚的裙子后摆,整个人缩在陆岚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只小柯基。
那只小柯基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反应过度的人类——不对,不是人类,但它也分不清。它只是觉得,这个刚才还蹲在地上对它笑的生物,怎么忽然就跑了?它做错了什么?它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啊。
柯基的主人——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也愣住了。她牵着狗绳,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画面: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前面,面无表情;一个浅金色皮肤的、长得还挺好看的年轻男人躲在她身后,双手抓着她的裙子,表情惊恐得像见了鬼;而她那只不到十斤重的小柯基,正摇着尾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呃——”女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岚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语气说:“不好意思,他怕狗。”
女孩眨了眨眼,看了看那只还在摇尾巴的柯基,又看了看躲在陆岚身后、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乔宇,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介于“理解”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可是——它才六个月大。”女孩说,“它连叫都叫不大声。”
“我知道。”陆岚说,“但他连螃蟹都怕。”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行吧,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的释然笑容,牵着柯基走了。柯基被拽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乔宇一眼,尾巴又摇了摇,像是在说“再见啦,奇怪的大哥哥”。
乔宇没有说再见。他缩在陆岚身后,双手还抓着她的裙子,整个人微微发抖,眼眶红红的,鼻翼翕动着,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陆岚等那女孩和柯基走远了,才转过身,看着乔宇。
“松手。”她说。
乔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人家裙子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陆岚。
“那个——”他小声说,“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叫?它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摸它一下,它为什么要对我叫?”
陆岚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困惑的样子,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它没有生气。狗叫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警告,有时候是打招呼,有时候就是——就是想叫。就像你高兴的时候会哼歌一样,它高兴的时候会叫。它叫你,不一定是不喜欢你。”
乔宇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陆岚。“它——它喜欢我?”
“不一定。”陆岚说,“但它不一定讨厌你。”
乔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差点摸到柯基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回味那种“差一点就摸到了”的感觉。
“它好可爱。”乔宇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的温柔,“它的腿好短,屁股好大,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像——像一个——”
他又在找词了。
“像一块会跑的吐司。”陆岚帮他说。
乔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吐司!就是吐司!那个——那个你们地球人早上吃的那种、烤得黄黄的、上面可以抹东西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吐司是什么。”陆岚打断了他,“你刚才不是被它吓得差点哭了吗?怎么现在又觉得人家可爱了?”
乔宇的脸红了。“我——我没有被吓哭。我只是——我只是被它的声音震到了。它那个声音太大了,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太灵敏了,它叫一声,我的耳膜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不是怕,是——是生理反应。”
陆岚挑了挑眉,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看着他。
乔宇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用脚在沙子上画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和陆岚之前画的那个笑脸一模一样。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太满意,又用脚把那个笑脸抹平了,重新画了一个,这次画得圆了一点,眼睛大了一点,嘴巴弯了一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笑脸。
陆岚看着他在沙子上画笑脸的样子,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走吧。”她说,“再往前走走吧,前面好像有卖吃的。”
乔宇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吃的?什么吃的?”
“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沿着沙滩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小摊,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一台棉花糖机,旁边摆着几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砂糖——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摊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乔宇在看到棉花糖的瞬间,又定住了。
他的眼睛又瞪大了,瞳孔又放大了,嘴巴又张开了,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哦——”的惊叹声。但这次和看到柯基时不一样——看到柯基时他的表情是“好可爱好可爱”,而看到棉花糖时他的表情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那团粉色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东西,被插在一根竹签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在跳舞的小精灵。它的颜色不是那种浓烈的、艳俗的粉,而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水彩颜料一样的粉,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美得不真实。
“那是什么?”乔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的质感,像是在问一个关于宇宙终极奥秘的问题。
“棉花糖。”陆岚说,“糖做的。你要不要试试?”
乔宇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猛,像是在参加某种“谁点头点得快”的比赛。
陆岚走到小摊前,对老大爷说:“大爷,来一个棉花糖。”
老大爷露出那颗金牙,笑着问:“要什么颜色的?”
陆岚回头看了看乔宇。乔宇正站在两米外的地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台棉花糖机,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他的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砂糖罐子上扫来扫去,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粉的?”陆岚试探性地问。
乔宇摇了摇头。
“蓝的?”
摇头。
“紫的?”
摇头。
“黄的?”
摇头。
“绿的?”
摇头。
陆岚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到底要什么颜色的?”
乔宇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最大的罐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砂糖。
“白的。”他说,“最普通的那个。”
陆岚对老大爷说:“白的。”
老大爷笑了一下,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白色的砂糖,倒进棉花糖机中间的那个小圆盘里。机器嗡嗡地响了起来,一根细小的竹签在机器上方飞快地旋转,那些砂糖在高温下融化、拉丝、凝结,变成了一团白色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丝状物,一层一层地缠绕在竹签上,越缠越大,越缠越圆,最后变成了一个比乔宇的脑袋还大的、雪白的、毛茸茸的球。
老大爷把那团棉花糖从机器上取下来,递给陆岚。
陆岚付了钱——五块钱——然后把棉花糖递给乔宇。
乔宇双手接过那团棉花糖,像是在接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捏着那根竹签,力度轻得像是在捏一只蝴蝶的翅膀,生怕用力一点就会把它捏碎。他把棉花糖举到眼前,和它平视,看着那团蓬松的、轻盈的、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的白色云朵,脸上的表情从惊叹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在面对某种神圣之物的庄重。
然后他咬了一口。
那一口不大,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团云朵的边缘,像是在亲吻一个初生的婴儿。棉花糖在他的嘴唇接触到的瞬间就融化了,变成了一小滴甜得发腻的糖水,渗进了他的唇缝里,沾在了他的舌尖上。
乔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第一阶段:惊喜。他的眉毛挑高了,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了——甜的,是甜的,和棒棒糖一样甜,但比棒棒糖更轻、更柔、更像是一种气体的甜,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它自己就会在嘴里消失,只留下一丝丝的余味。
第二阶段:困惑。他的眉毛皱起来了,眼睛眯起来了,嘴唇抿起来了——怎么这么甜?棒棒糖也是甜的,但没有这么甜。这种甜不是那种温和的、友好的、慢慢渗透的甜,而是一种霸道的、侵略性的、不讲道理的甜,像是一群不讲武德的糖分子,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占领了他的每一颗味蕾,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三阶段:痛苦。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了,舌头伸出来了——太甜了!甜到发苦!甜到齁嗓子!甜到他的喉咙开始痉挛!甜到他的大脑在尖叫“停下停下停下”!
乔宇把棉花糖从嘴边拿开,看着上面那个被他的嘴唇碰过之后出现的小小的凹陷,脸上写满了“背叛”两个字。这个看起来这么美丽、这么梦幻、这么像云朵一样轻盈的东西,居然是甜的,而且是那种甜到让人想死的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又抬头看了看陆岚,又低头看了看棉花糖,脸上的表情在“我是不是吃错了”和“这东西是不是坏了”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棉花糖扔在了地上。
不是轻轻地放下,不是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而是——扔。就像你手里拿着一只蟑螂,你不想拿它,你怕它,你讨厌它,你就把它扔掉。乔宇的动作就是那样的,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逃避。
那团雪白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棉花糖落在沙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噗”,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沾满了灰尘的云。
乔宇的嘴巴还在动,舌头还在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糖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刚喝了一杯纯柠檬汁。
“这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控诉的、谴责的、像是在告状的语气,“这东西怎么这么甜!”
老大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颗金牙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在为主人心情的转变而感到困惑。
“齁死我了!”乔宇捂住了喉咙,弯下了腰,发出一连串夸张的、戏剧性的咳嗽声,“我的喉咙——我的喉咙被甜堵住了——我喘不过气了——”
陆岚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找回来的零钱,嘴巴微张,眼睛瞪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状态。
她看了看地上的棉花糖,又看了看正在弯腰咳嗽的乔宇,又看了看老大爷那张从“慈祥”变成“铁青”的脸,大脑用了几秒钟才处理完这个信息。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快步走到老大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不是五块,是十块,多了一倍——塞进老大爷的手里,用一种急促的、带着歉意和慌张的语气说:“大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他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吃棉花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真的对不起,这钱您拿着,我再买一个,不是,我再赔您一个——”
老大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弯腰咳嗽的乔宇,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但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的无奈。
“这人——”老大爷指了指乔宇,“脑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陆岚赶紧说,“就是——就是味觉比较敏感。太甜的东西他受不了。真的对不起。”
老大爷摇了摇头,把那十块钱揣进兜里,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陆岚又说了三声“对不起”,然后转身,一把抓住乔宇的手臂,用力地、不容置疑地、像是拖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把他从小摊前面拖走了。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陆岚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乔宇,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爆发了。
“你是不是傻?!”
乔宇缩了一下脖子,肩膀内收,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陆岚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把人家做的东西扔在地上!当着人家的面!扔在地上!你还喊‘齁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行为?那是打脸!当着人家的面打脸!那老大爷没拿扫帚打你已经是他脾气好了!”
乔宇的脖子又缩了一截。
“你说你不喜欢甜,你不吃就行了,你给我也行啊!你扔地上干嘛?你扔地上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把人家东西扔地上,人家还怎么做生意?你还喊那么大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还以为那老大爷卖的东西有问题呢!那老大爷以后还怎么在这摆摊?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一把年纪了,出来摆个摊容易吗?你就这么对人家?”
乔宇的眼眶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哭腔,“我只是——我只是被那个甜味吓到了。我没有想到它会那么甜。我以为它和棒棒糖一样甜,但它比棒棒糖甜一百倍。它甜得我脑子都不转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地上——”
“行了行了。”陆岚打断了他,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再骂下去就要变成沙滩上的公共事件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已经懒得生气了”的语气说:“下次你要是不喜欢什么东西,你别扔,你给我。听到了没有?”
乔宇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猛,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从眼眶里飞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几颗细小的钻石。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不知道怎么的就灭了。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乔宇。
“擦擦。”她说,“眼泪都甩到我脸上了。”
乔宇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下,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干净了。他的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张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不对,他怕狗,这个比喻不太合适——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猫。
“对不起。”乔宇小声说,“我以后不会了。”
“嗯。”陆岚把用过的纸巾从他手里拿过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回去了。天快黑了。”
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附近,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橙色圆盘,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波光,每一道浪都在燃烧,每一朵浪花都在发光。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了天与海的界限,天空和海面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陆岚和乔宇走回了他们之前待的那片沙滩。那三只小螃蟹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在乔宇的脚背上了,而是转移到了沙子上,排成一排,像是在开会。看到乔宇回来,三只螃蟹同时转向他,挥舞了一下钳子,像是在说“你回来啦”,然后又继续开它们的会了。
陆岚在一块大礁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乔宇也坐。乔宇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这次距离更近了——大概三十厘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表情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安静,和刚才那个在棉花糖摊前弯腰咳嗽的狼狈形象判若两人。
他们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一个古老的钟摆,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的颜色从金红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带着一点蓝调的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暗,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个害羞的、不敢出声的孩子,悄悄地探出了头。
乔宇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片紫色的天空,穿过了那一层薄薄的大气,穿过了那一片无边的黑暗,到达了某个陆岚看不到的、无法想象的远方。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星星,蓝色的瞳孔和白色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不真实的、像是梦境一样的色彩。
陆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看到那些普通的、平凡的、每天都在那里的星星。猎户座,天狼星,北斗七星,和她在城市里看到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更亮一些,更多一些,更近一些。
但乔宇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一个他曾经失去过战友的地方。一个他曾经以为会是永恒的家园、但最后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他的眼眶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新的、更深沉的、带着一种钝痛的情绪——乡愁。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在他的心脏上,另一头拴在几万光年外的某颗星球上,线拉得很紧很紧,紧得他的心脏被扯得生疼,但那条线断不了,断不了,永远都断不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的,安静的,和之前那种嚎啕大哭不一样。这种哭没有声音,没有鼻涕泡,没有剧烈的身体颤抖,只有眼泪,一行一行的、温热的、咸涩的眼泪,从他的蓝色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地、缓缓地流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礁石上,被风干了,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看不见的盐渍。
陆岚看到了那些眼泪。
她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翻白眼,没有叹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乔宇流泪的样子,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比之前更浓、更重、更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乔宇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沙哑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质感。
“我想回家。”
四个字。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砸出了一个个看不见的坑。
陆岚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她说“别想了”?她说“你会回去的”?她说“地球也可以是你的家”?那些话都太轻了,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我又怕回去。”乔宇继续说,声音里的破碎感更重了,“我怕回去被族长骂没用。我——我融合失败了,我连人类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我连一只螃蟹都赶不走,我连棉花糖都不敢吃——我这么没用,回去干什么?回去给族人丢人吗?”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在微微颤抖,下巴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族长对我们期望很高。他说地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如果我们连地球都征服不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派我们来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誓——不成功,便成仁。”
“星见也发了誓。”
提到星见,乔宇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声,然后他用手捂住了嘴,把那声呜咽压了回去。但他的眼泪压不回去,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掉在他的膝盖上,掉在他那双浅金色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陆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终于溢了出来,变成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带着一点母性光辉的东西。
她伸出手,放在了乔宇的背上。
不是拍,不是打,不是戳,只是放在那里。手掌贴着他的脊背,感受着那层浅金色的、微微发光的“衣服”下面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颤动。那是乔宇的心跳,和他的不一样,节奏更快,幅度更大,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乔宇的身体在她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冰在阳光下融化一样,放松了下来。
陆岚开始拍他的背。
不是那种“别哭了别哭了”的急促的拍,而是那种很慢的、很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婴儿睡觉的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间隔大概两秒钟,节奏稳定而温柔,带着一种“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的无声的信息。
“别哭了。”陆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东西,“先在地球待着。等你学会控制情绪了,再回去。”
乔宇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泪汪汪的、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你罩着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期待。
陆岚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星星和泪光,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的笑。
“对。”她说,“我罩着你。”
乔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在他的泪脸上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矛盾的、但又莫名和谐的表情——又哭又笑。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在流泪,但嘴角在上扬,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我在哭但我也在笑”的、只有真正被安慰到的人才做得出来的表情。
陆岚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拍得他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陆岚说,“再看一会儿星星,然后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早饭,让你见识见识地球的早点有多好吃。”
乔宇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