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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陆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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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说出“那你先别走了”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连一只小螃蟹都搞不定的外星人,如果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大概活不过三天。不是因为他弱——好吧,他确实弱,至少现在是——而是因为他太蠢了。蠢到把自己埋在沙滩上被人坐,蠢到被薅了叶子都不敢吭声,蠢到偷吃虾壳差点被吓死,蠢到连“买东西要给钱”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不对,这样的外星人——放出去,不是被抓住解剖,就是被饿死在某个角落里。
而她,陆岚,虽然已经辞职了,虽然已经发誓再也不管那些破事了,但她的良心——如果她还有良心的话——不允许她就这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脸红的、有名字有朋友有感情的生命丢在沙滩上不管。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把他交给黄鑫。这是最“正确”的做法,最“负责任”的做法,最“符合人类利益”的做法。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愿意合作的旅行者,如果能被带到实验室里,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发现之一。她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回到局里,可以洗刷之前所有的骂名,可以成为英雄,可以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和赞美。
然后呢?
然后乔宇就会被绑在解剖台上,像星见一样,被一刀一刀地切开,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死去,最后化成一小团黑色烟雾,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她,会再一次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再一次在洗手间里吐到胃酸倒流,再一次对着镜子问自己:你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不。
她不要那样。
她不要当英雄了。她也不要当魔鬼了。她只想当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有缺点的、会犯错的、但至少还在努力活着的人。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冲动、完全不理智的决定。
她要收留这个外星人。
不是作为实验对象,不是作为研究样本,不是作为任何意义上的“东西”。而是作为——她也不知道作为什么。一个朋友?一个跟班?一个需要照顾的、麻烦的、但似乎还挺可爱的存在?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反正辞职了闲得慌,养个外星崽崽玩玩,总比一个人摆烂强。
这个理由很烂,烂到她自己在心里说完都觉得好笑。但她不在乎。她现在是一个自由人,有权利做任何蠢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行。收留一个外星人算蠢事吗?当然算。但这是她自己的蠢事,不是别人安排给她的蠢事,这就够了。
“起来吧。”陆岚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乔宇,“别坐着了,沙子烫。”
乔宇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困惑的光。他不确定“起来”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站起来然后赶他走,还是让他站起来然后跟着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不自觉地伸出来保持平衡。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货真的是外星人吗?外星人不都应该很高冷、很强大、很酷炫的吗?怎么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可怜巴巴的,还傻乎乎的?
“跟着我走。”陆岚说,然后转身朝沙滩外走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乔宇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跟着我走”是什么意思。
“走啊。”陆岚又喊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乔宇终于动了。
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又迈出了一步,步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的沙子会不会突然裂开。他的脚踩在沙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陆岚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太协调但莫名和谐的节奏。
他跟在陆岚身后,保持着一个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他和陆岚之间,他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距离。
陆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乔宇立刻停住了脚步,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做”。
陆岚差点又笑出来。
“你放松一点。”她说,“我又不打你。”
“我知道。”乔宇说,但他的身体完全没有放松,还是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你知道个屁。”陆岚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继续走。
她带着乔宇沿着沙滩走了大概五分钟,穿过了一片礁石区,绕过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来到了沙滩边缘的一条小路上。小路是用石板铺的,两边种着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有几只麻雀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看到有人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乔宇的目光被那些麻雀吸引了。他的头随着麻雀的飞行轨迹转动,脖子扭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角度,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生物。
“那是鸟。”陆岚说,“地球上的鸟。你不会连鸟都没见过吧?”
“见过。”乔宇说,但他的目光还是没有从麻雀身上移开,“但没见过这么小的。我们见过的鸟——不对,不是鸟,是其他星球上的类似生物——都很大。有的比你们的房子还大。”
陆岚想象了一下比房子还大的鸟在天上飞的画面,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惊悚。“那种大鸟吃人吗?”
“不吃人。”乔宇说,“吃别的。吃——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反正不吃人。人太小了,不够它们塞牙缝。”
陆岚沉默了一下。她不确定乔宇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事实,但从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来看,大概率是后者。她觉得以后还是不要问太多关于外星生物的问题了,知道太多对她脆弱的精神状态没有好处。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有一排简易的商铺,卖饮料、零食、泳衣、游泳圈之类的东西。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一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个冰柜,里面装满了雪糕和冰棍,柜台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银机,收银机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陆岚带着乔宇走进了那家小卖部。
胖大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乔宇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足够他注意到乔宇的肤色有点奇怪,但不足以让他产生任何怀疑。在这个旅游沙滩上,什么样的游客都有,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甚至还有人故意把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一个肤色稍微浅一点、带着一点金色光泽的年轻人,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
“老板,来两瓶水。”陆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胖大叔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水,放在柜台上,拿起那张纸币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收银机里,从里面摸出几张零钱找给陆岚。
陆岚接过零钱,转身准备走,然后发现——乔宇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小卖部,然后在一个货架前面找到了他。
乔宇正站在货架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货架上的一包薯片。
那是一包很普通的薯片,番茄味的,包装袋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几片金黄色的薯片和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在货架的最底层,和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乔宇看它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看着一件刚刚出土的、价值连城的文物。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蓝色的瞳孔在微微放大,里面映着那包薯片的红色包装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咕噜”声,像是他的胃在和他的大脑进行某种秘密通讯。他的手慢慢地、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一样,伸向了那包薯片。
陆岚看着他那副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干饭魂觉醒。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这个外星人的“干饭魂”在闻到小龙虾味道的时候已经觉醒过一次了,现在看到薯片,又觉醒了一次,而且这次觉醒得更彻底、更猛烈、更不加掩饰。他的眼睛里那种光芒,那种渴望,那种“我一定要吃到这个东西”的坚定,让陆岚想起了她在网上看到的那种“哈士奇看到肉”的表情包。
“放下。”陆岚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乔宇的手在距离薯片还有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委屈的、困惑的、像是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一样的眼神看着陆岚。
“我想看看。”他说,声音很小。
“看看可以,别伸手。”陆岚说,“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不能随便拿。”
乔宇收回了手,但他的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包薯片,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胖大叔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对陆岚说:“你家孩子啊?看着挺大的,怎么跟没见过零食似的。”
陆岚嘴角抽了一下。孩子?这货几万岁了好吗?但她也懒得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嗯,家里管得严,不让吃零食”。
胖大叔哈哈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里的蒲扇,“现在不让孩子吃,长大了就什么都想吃了。让他拿一包呗,又不贵。”
陆岚看了一眼乔宇,又看了一眼那包薯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走到货架前面,蹲下来,从那排零食里拿了一包薯片、一包虾条、一包锅巴、一包妙脆角,还有两根棒棒糖。她把那一堆东西抱在怀里,走到柜台前,往柜台上一放,对胖大叔说:“这些,再加两瓶水,一起算。”
胖大叔看了看那堆零食,又看了看乔宇,笑着说:“你家孩子真幸福。”
陆岚没有纠正他。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她的手机虽然砸过,但支付功能还能用——然后把那堆零食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出了小卖部。
乔宇跟在后面,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塑料袋,像是在盯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生怕它突然消失。
陆岚走到小卖部门口的一块阴凉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她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塑料袋,对乔宇说:“给你的。吃吧。”
乔宇愣了一下。“给——给我的?”
“对,给你的。”陆岚说,“你不是想吃吗?拿去吃。”
乔宇蹲下来,双手捧起那包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研究它的材质、结构、化学成分。他的手指在包装袋上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那种光滑的、带着一点点摩擦力的触感。他把包装袋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嗯——”。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你倒是打开啊。”她说,“光闻有什么用?”
乔宇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怎么打开?”
陆岚沉默了三秒钟。
“你不会开包装袋?”
乔宇摇了摇头。
陆岚叹了一口气,从他手里拿过那包薯片,沿着包装袋顶部的锯齿边缘,“撕拉”一声撕开了。一股浓郁的番茄味从袋子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酸甜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气。
乔宇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蓝色在番茄味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明亮,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像是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随时准备扑上去。
陆岚把那包撕开的薯片递给他。
乔宇双手接过,像是接过了一件神圣的祭品。他低下头,把脸凑近袋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番茄味顺着他的鼻腔涌进去,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酸甜的味道烟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整张脸上写满了“幸福”两个字。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用手去拿薯片,而是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是一整把,五根手指满满当当地攥着一大把薯片,像是怕它们会从指缝间溜走一样。他张开嘴,把那把薯片全部塞进了嘴里。
陆岚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慢——”
来不及了。
乔宇已经嚼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那个声音不是“咔嚓”,而是“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连成一片的、密集的、像是有人在踩碎一堆玻璃一样的声响。乔宇的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上下牙齿以惊人的速度开合着,每一片薯片在他的嘴里都被碾碎成了无数个小碎片,那些小碎片混着唾液和番茄味的调料,在他的口腔里翻滚、搅拌、混合,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复杂的味觉风暴。
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眉毛挑高了。
他的嘴巴嚼得更快了。
然后他呛到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咳一下就能好的呛到,而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的呛到。乔宇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双手撑着膝盖,嘴巴张开,发出一连串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害羞或者疼痛而产生的红,而是那种因为缺氧而导致的、带着一点青紫色的、看起来有点吓人的红。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鼻子里也呛出了一些薯片碎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陆岚看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什么来着?”她站起来,走到乔宇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乔宇的咳嗽声在她的拍打下慢慢变小了,从剧烈的、连续的咳嗽变成了间歇性的、偶尔的轻咳。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和鼻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陆岚把那瓶没开过的水拧开,递给他。“喝口水,顺一顺。”
乔宇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去,滴在他的衣领上,在他那件浅金色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然后放下水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点没?”陆岚问。
乔宇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带着一点委屈的声音说:“这个东西——它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这种——”
他又在找词了。
“这种刺激?”陆岚帮他说。
“对!”乔宇用力点头,“这种刺激!它像是——像是我的气管在尖叫。不是疼,就是——就是——”
“呛到了。”陆岚说,“你吃得太急,薯片碎屑跑到气管里去了。下次吃慢点,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别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你又不是三天没吃饭。”
乔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薯片,里面的薯片已经少了一大半——那一把抓走了太多,剩下的只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碎片和调料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我为什么要这么贪心”的自责。
陆岚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翻了一个白眼。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虾条,撕开,递给他。“喏,换一个。这次慢点吃,听到没有?”
乔宇接过虾条,这次他没有一把抓,而是小心翼翼地伸进两根手指,从袋子里捏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黄色的、表面裹着一点点橙色粉末的虾条。他把虾条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尝试一种新的食物一样,把虾条放进了嘴里。
“咔嚓。”
一声。只有一声。
乔宇的眼睛又亮了。
虾条的口感和薯片不一样,更脆,更硬,带着一种淡淡的虾的鲜味和一丝丝的甜。它在牙齿间碎裂的方式也不一样,不是那种“粉身碎骨”式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利落的断裂,像是一根细小的木棍被折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乔宇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一点叹息意味的“嗯——”。
他又拿了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这次他没有呛到。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虾条都在嘴里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美味。他的表情从第一根的惊喜,到第二根的满足,到第三根的沉醉,到第四根的——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因为他的嘴里塞着虾条,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整张脸呈现出一个圆润的、饱满的、像小包子一样的形状。
陆岚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自己那瓶水,看着乔宇蹲在地上吃零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
一个人类,一个外星人,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喝水,一个吃虾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冰糖葫芦——又甜又酸的冰糖葫芦——”。海风把咸腥的味道和虾条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只属于这片沙滩的气息。
陆岚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在小卖部里,”她开口了,“是不是想直接拿那包薯片?”
乔宇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里还含着半根虾条,含混不清地说:“什么是‘拿’?”
“就是——”陆岚想了想,“就是你看到那个东西,你想要,你就伸手去拿。不用给钱,不用问别人,直接拿走。”
乔宇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想那样做。”
“那是‘偷’。”陆岚说,“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拿走别人的东西,叫‘偷’。在地球上,偷东西是犯法的,会被警察抓走,关进监狱。”
乔宇的眼睛瞪大了。“警察?监狱?”
“就是——就是专门管这种事情的人。”陆岚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换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反正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得先问这个东西是谁的,然后用钱换。”
“钱?”乔宇从嘴里拿出那半根虾条,看着陆岚,一脸困惑,“什么是钱?”
陆岚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老板找给她的那几张零钱,一张五块的,几张一块的,在她手里展开,像一把扇子。她把那些纸币举到乔宇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钱。”她说,“纸做的,但可以换东西。一瓶水两块钱,一包薯片五块钱,一包虾条三块钱。你给人家钱,人家就把东西给你。你不给钱,人家就不给你。”
乔宇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眼睛里的困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那张五块钱的纸币,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纸。
“这个——”他指着纸币上的毛爷爷头像,“这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陆岚说,懒得解释毛爷爷是谁,“反正你记住,在地球上,你想要任何东西,都要用钱换。没有钱,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乔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语气说:“你们地球人真奇怪。在宇宙中,我们想要什么东西,直接拿就行了。谁更强,东西就归谁。从来没有人用——用这种小纸片换东西。”
陆岚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谁更强东西就归谁”这种宇宙级的丛林法则,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应该操心的问题。她不是哲学家,不是社会学家,不是任何一个有资格讨论“文明的本质”的人。她只是一个辞职了的、在沙滩上吃零食的、顺便收留了一个外星人的普通女人。
“在地球上,”陆岚说,“我们不用‘谁更强’来决定东西归谁。我们用钱。你有钱,你就强。你没钱,你就弱。跟你的拳头大小没关系,跟你的银行账户有关系。”
乔宇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逻辑。过了几秒钟,他问了一个让陆岚差点从石墩上摔下来的问题:
“那你的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
陆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关你的事。”
“那就是不多。”乔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天真的、毫无恶意的诚实。
陆岚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跟外星人一般见识”,然后把那几张纸币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拎起塑料袋,朝沙滩的方向走去。
“走了。”她说,“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扔海里喂鱼。”
乔宇赶紧站起来,把那包虾条小心翼翼地塞进塑料袋里——他舍不得一次吃完,想留着慢慢吃——然后跟上了陆岚的步伐。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包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口被他捏得紧紧的,生怕里面的薯片碎屑洒出来。
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回了沙滩。
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影子被拉得更长,沙滩上的游客也少了一些。那一家三口已经不在了,堆沙堡的地方只剩下一堆被踩平的沙子和几片散落的海星碎片。那对情侣也不在了,大概去了别的地方继续他们的浪漫。只有那个放风筝的大爷还在,风筝飞得比刚才更高了,小得几乎看不见。
陆岚找了一块干净的沙地,把塑料袋放下,自己坐了下来。乔宇在她身边坐下,这次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四十厘米,不再是半米。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缩短了距离,只是自然而然地、像是一株植物向着阳光生长一样,靠近了这个唯一对他友善的人类。
陆岚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滋滋的,带着一点人工香精的味道,但她很喜欢。她含着棒棒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心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乔宇看着她嘴里那根白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根小棍子的东西,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棒棒糖。”陆岚说,“甜的。你要不要?”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递给乔宇。乔宇接过棒棒糖,学着陆岚的样子,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又亮了。
“甜!”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变得含混不清,但那种喜悦是清晰的、不加掩饰的,“好甜!比——比那个虾条还甜!”
“那当然。”陆岚说,“糖本来就是甜的。你不喜欢吃甜的?”
“喜欢。”乔宇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塞回去,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在宇宙中,我们吃的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陆岚问。
乔宇想了想,最后说:“反正不是甜的。”
陆岚没有追问。她大概能想象出来,一个流浪了数万年的族群,在宇宙中飘荡,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还讲究什么口味。甜、酸、苦、辣、咸,这些对地球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味道,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奢侈品,是只有在融合了宿主之后才能体验到的、全新的、未知的感官刺激。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想到了那些为了研究而放弃的一切——放弃了美食,放弃了旅行,放弃了和朋友相聚的时光,放弃了所有能让她感到“甜”的东西。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用冰冷的器械和刺眼的灯光填充着自己的生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伟大个屁。
她连一根棒棒糖的甜味都忘了。
“乔宇。”陆岚忽然开口了。
“嗯?”乔宇含着棒棒糖,含混地应了一声。
“以后你就跟着我。”陆岚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管你吃的,你帮我——”
她想了想,帮他做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他连包装袋都不会开,连买东西要给钱都不知道,连吃薯片都会呛到。他能帮她什么?帮她薅自己的叶子?帮她被小螃蟹欺负?帮她在沙滩上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
“你帮我解闷就行。”陆岚最后说,“我一个人在这边度假,挺无聊的。有你在我旁边,至少——至少有人跟我说说话。”
乔宇看着陆岚,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光。里面有感激,有困惑,有一点点的不安,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期待。
“你不怕我吗?”他问,“你不怕我——我会伤害你?”
陆岚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头顶到脚尖,目光在他的浅金色皮肤、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的膝盖和那双泪汪汪的蓝色眼睛上扫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释然的笑。
“你?”陆岚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一只螃蟹都打不过,你拿什么伤害我?用眼泪淹死我吗?”
乔宇的脸又红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他确实打不过那只螃蟹。那三只螃蟹还在他的脚背上趴着呢,他连赶都不敢赶。
“我——我会变强的。”乔宇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我精神力恢复了,我就会变得很强。到时候——到时候我也不会伤害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了。但陆岚听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乔宇晃了晃,像是在说“成交”。
乔宇也把自己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陆岚晃了晃,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糖塞回了嘴里,含着,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带着甜味的笑。
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
但那些笑声的碎片落在沙子上,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和远处大爷放风筝的线轴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和那三只小螃蟹在沙子里钻来钻去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这片沙滩上最普通、最平常、最不值一提的声音。
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
平常到没有人会记得。
不值一提到没有人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它在那里。
就像那些埋在沙子里的种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