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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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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在礁石上坐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肚子就开始抗议了。
那种抗议不是小声的、委婉的、试探性的咕噜,而是大声的、直接的、毫不客气的咆哮,像是有一只愤怒的猫在她的胃里挠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肚子又回敬了她一声更加响亮的叫声,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你多久没喂我了心里没数吗?”
她确实没数。
早上出门的时候灌了一大杯黑咖啡,那玩意儿除了苦和烫之外没有任何营养价值,喝下去之后胃里烧了半个小时就什么都没剩下。她在沙滩上躺了那么久,又薅了那么久的叶子,消耗的卡路里早就超过了她的储备,现在她的身体正在用一种极其不礼貌的方式提醒她:该进食了。
陆岚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还在——那是她砸手机的时候留下的纪念品。她换了新手机卡,旧号码已经注销了,黄鑫再也打不进来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这种失联的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有点心慌,就像是把所有的桥都烧了,然后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下是茫茫的大海,身后是滚滚的浓烟,你无处可退,但也无需再退。
她打开外卖软件,定位到当前的位置,开始刷附近的餐厅。
沙滩边的选择不多,大多是些烧烤摊、冷饮店和海鲜大排档。陆岚刷了两页,越刷越饿,越饿越刷,陷入了某种选择困难症的恶性循环。她看着那些诱人的食物图片,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但手指就是点不下去,总觉得下一家可能会更好吃。
这种纠结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直到她看到了一张图片。
小龙虾。
图片上是一大盘红彤彤的小龙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一只都裹满了浓郁的蒜蓉酱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旁边还配了几片翠绿的香菜叶和几块金黄的玉米,色彩搭配得极具冲击力,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咽口水。
陆岚咽了口水。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选了最大份的蒜蓉小龙虾,又加了一瓶冰镇柠檬汽水、一份烤茄子和一份拍黄瓜。提交订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总价,一百二十八块,辞职之后的她其实没什么收入来源,积蓄也不算多,但她现在的哲学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反正也饿不死。
外卖显示预计送达时间还有四十分钟。陆岚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着天空,开始漫长的等待。等待的过程比想象中难熬,她的肚子每隔几分钟就叫一次,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催促。她试图用看海来分散注意力,但海看久了也就那样,蓝汪汪的一片,什么都没有,连只海豚都不冒出来给她解解闷。
她开始观察沙滩上的游客。
远处有一家三口在堆沙堡,爸爸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妈妈在旁边拍照,小孩一脚把城堡踢塌了,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左边有一对情侣在玩水,男生把女生抱起来往海里扔,女生尖叫着拍打男生的肩膀,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右边有一个大爷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极高,远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大爷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难度的杂技表演。
所有人都在笑。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陆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她坐在礁石上,戴着草环,穿着沾满沙子的连衣裙,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面无表情”和“生无可恋”之间,和周围那些欢声笑语的人们格格不入。她试图让自己也笑一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然后放弃了。
算了,不笑了。笑给谁看呢?
她又开始薅旁边的东西——这次不是厚藤,而是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她薅了几根草茎,放在手指间搓来搓去,搓出了一股青涩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喜欢薅草,也喜欢编草环,编好了戴在头上满村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不知道世界上有外星人,不知道有解剖台,不知道有活体实验,不知道有一种痛叫做“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那时候的世界很简单,太阳是圆的,草是绿的,人是善良的,未来是美好的。
现在呢?
现在太阳还是圆的,草还是绿的,但人是不是善良的,她已经不敢确定了。至于她自己——她连自己是不是善良的都不敢确定了。
陆岚甩了甩脑袋,把这些矫情的念头甩出去。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正在度假的废物,废物的特权就是不用思考这些深刻的问题。废物只需要晒太阳、吹海风、吃小龙虾,然后继续晒太阳、吹海风、吃小龙虾,循环往复,直到假期结束。
当然,她的假期没有结束时间。因为她辞职了。她可以一直这么废物下去,直到她的积蓄花光,直到她不得不重新去找工作,直到她再次面对那个让她痛苦了整整三年的世界。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外卖比预计时间来得早了五分钟。一个穿着荧光黄马甲的外卖小哥骑着一辆电动车呼啸而来,在沙滩边缘刹住车,从后箱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餐盒。他对着手机确认了一下订单信息,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陆女士?您的餐到了!”
陆岚从礁石上跳下来,踩着沙子小跑过去,接过塑料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蒜蓉香味,那股香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她的鼻腔伸进了她的胃里,把她的食欲从沉睡中暴力唤醒。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呼,外卖小哥听到了,笑了一下,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然后骑着电动车扬长而去。
陆岚拎着塑料袋走回礁石旁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沙地,把餐盒一个一个地摆出来。小龙虾的盒子最大,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白色的热气裹挟着蒜蓉的香气冲天而起,像是一朵小小的蘑菇云。那种香味不是单一的,而是复合的——有蒜的辛辣,有油的浓郁,有辣椒的刺激,有香料的芬芳,还有一种小龙虾本身特有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鲜香。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霸道的气场,方圆十米之内,所有其他的气味都被它覆盖了。海风本来是咸腥的,此刻被蒜蓉味一冲,变得不那么明显了。沙子本来是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的,此刻也被压制得几乎闻不到。就连防晒霜那股甜腻的人工香气,在蒜蓉小龙虾面前也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陆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她拧开柠檬汽水,瓶盖“噗”地一声弹开,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朵小小的气泡烟花。那种刺激感和蒜蓉小龙虾的浓郁香气在口腔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互不干扰,相得益彰。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从餐盒里抓起一只小龙虾,开始剥壳。
小龙虾的壳很硬,需要用手指捏住虾头和虾尾的连接处,轻轻一拧,听到“咔”的一声脆响,壳就裂开了一条缝。然后用指甲顺着那条缝撬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虾肉,虾肉上还沾着一点点橙黄色的虾黄,那是整只小龙虾的精华所在,味道浓郁得像是一颗小小的味道炸弹。
陆岚把剥好的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真好吃。
不是那种精致的、需要细细品味的好吃,而是一种野蛮的、直接的、不跟你讲道理的好吃。蒜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辣椒的微辣刺激着舌尖,虾肉的鲜甜在咀嚼中慢慢释放出来,所有味道在口腔里疯狂跳舞,每一颗味蕾都在欢呼雀跃。
她又灌了一口柠檬汽水,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地爆开,把嘴里的蒜蓉味冲淡了一些,然后又用另一只小龙虾把它补回来。一吃一喝,一喝一吃,节奏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熟练,不一会儿,她面前就堆起了一小堆红彤彤的虾壳。
海风把蒜蓉的香味吹得到处都是。
吹过了沙滩,吹过了礁石,吹过了那一丛丛的厚藤,吹进了沙子深处。
吹进了乔宇的鼻子里。
乔宇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闻到那股味道的。
之前的精神力消耗太大了,他一直在用最低功耗的模式维持着生命体征,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反复横跳,像是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掉。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沙子里埋了多久了——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半天。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现在只剩下一个最基本的功能:活着。
然后那股味道来了。
那股味道像是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了他的意识上。
乔宇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的嗅觉系统在融合成人类之后变得异常灵敏,比普通人类的灵敏度高出至少十倍。这意味着他能闻到的东西更多、更细、更远,但也意味着他对气味的反应更加强烈。此刻,那股钻进他鼻子里的气味,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刺激着他的大脑。
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在宇宙中飘荡了数万年,他闻过无数种气味——有星球核心的硫磺味,有星际尘埃的金属味,有某些文明焚烧尸体的焦臭味,有某些生物分泌的腐腥味。但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这种味道是温暖的、饱满的、带着一种生命力的。它不像宇宙中的那些气味那样冰冷、疏离、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而是热的、活的、在呼吸的。它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嗅觉神经,告诉他:这里有食物,这里有能量,这里有活下去的希望。
乔宇的肚子叫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咕噜声,而是那种震天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腹腔里爆炸一样的巨响。那声音大到他本人都吓了一跳,大到他以为自己的胃真的炸了,大到——大到沙子表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赶紧用爪子捂住了嘴。
不对,是用手。他现在是人形,虽然埋在沙子里,但手是手,不是爪子。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试图阻止那个不争气的器官继续发出这种丢人的声音。
但肚子不听他的。
肚子是一种非常诚实的器官,它不会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处境、你的尊严而改变它的行为。饿了就是饿了,饿了就要叫,叫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比任何理智都要强大。
乔宇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大,更响,更理直气壮。那声音从沙子里传出去,穿透了沙层,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圈肉眼不可见的声波。如果陆岚的耳朵足够灵敏,她可能会听到沙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咕——”,像是什么东西在打雷。
但陆岚的耳朵不够灵敏。她正忙着剥小龙虾,嘴里嚼着虾肉,耳朵里全是自己咀嚼的声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根本听不到沙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
乔宇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那股味道还在。
而且越来越浓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吃什么,但他能闻出那种食物里面包含的所有成分。蒜,油,辣椒,香料,还有——肉。那种肉的味道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带着一种淡水的清新和甲壳类生物特有的鲜甜。他的味觉记忆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它类比,这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的、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他的口水开始分泌。
不是一点一点地分泌,而是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他的嘴巴里全是口水,多得他不得不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又有新的口水涌上来,像是在跟他作对。他咽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口都带着那股蒜蓉小龙虾的余味——虽然他只是闻到了味道,但那种味道已经足够让他的大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在吃那种食物一样。
乔宇开始在心里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方是他的理智。理智告诉他:你不能动,你不能被发现,那个女人很危险,39号就是死在她手上的,你只要动一下,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引起她的注意,然后你就会被抓走,被绑在解剖台上,被——
另一方是他的胃。胃告诉他:我好饿,我好想吃,那个味道太香了,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你能不能想办法弄一点给我吃,就一点,一点就好,她不会发现的,她那么笨,她连你是活的都发现不了,她以为你是厚藤,厚藤不会偷吃,所以她不会怀疑——
乔宇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贪吃的念头甩出去。
但他甩不掉。
因为那股味道太强大了。
它像是有实体一样,从沙面上渗透下来,穿过沙粒之间的缝隙,一丝一丝地钻进了他的藏身之处。空气中、沙子里、甚至他的衣服上,全都是那股味道。他被那股味道包围了,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被动地、无助地、一次又一次地咽口水。
他的肚子又叫了。
这次他没有捂嘴,因为他发现捂嘴没用。肚子叫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你捂嘴有什么用?你捂住的是出口,不是源头。源头的闸门关不上,声音就会一直往外冒,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开始祈祷。
不是向任何神明祈祷——他见过的星球太多了,如果每个星球上的神明都要拜一拜,他一辈子什么都别干了,光拜神就够了。他的祈祷是那种没有对象的、纯粹的、绝望的祈祷:求求你,别再叫了。求求你,安静一会儿。求求你,不要让那个女人听到。
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巧合,他的肚子确实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又叫了。
这次更大声。
乔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脸在手掌心里发烫,不是因为害羞——好吧,有一点害羞——而是因为他的血液循环在加速,血液涌上了他的面部,把他的皮肤染成了那种熟悉的红色。
那个女人要是听到了怎么办?她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沙子底下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拿那根树枝来戳一戳?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那个女人似乎真的没有听到。她还在吃东西,还在剥虾壳,还在发出那种“吸溜吸溜”的声音,像是在吮吸虾头上的酱汁。那种声音在乔宇听来简直是一种酷刑,比之前的薅叶子还要难以忍受。薅叶子只是疼,疼完了就完了,而这种——这种是一种持续的、不间断的、越来越强的折磨,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你脚心挠痒痒,你很想笑,但你不敢笑,因为笑了就会暴露。
乔宇的爪子——不对,手——从脸上滑下来,落在了沙子上。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在那个东西上摸了一下,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粗糙的、带一点点弧度的质感。
是虾壳。
是那个女人扔掉的虾壳。
刚才陆岚把吃不完的虾壳随手扔在了沙边,有一些虾壳就落在了乔宇藏身位置的正上方,距离他的手指只有不到两厘米。他的手指轻轻一勾,就把那片虾壳勾到了面前。
那片虾壳上还带着一小块虾肉。
不是完整的虾肉,而是一小块残留在虾壳缝隙里的、没有被吃干净的、大概只有指甲盖五分之一大小的虾肉。它被蒜蓉酱汁浸泡过,颜色是浅浅的橙红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乔宇盯着那块虾肉,咽了一下口水。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那是那个女人的食物!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有毒!可能有陷阱!可能是用来引诱你的!你不可以——
但他的胃在说:吃。
他的手不听理智的话了。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把那片虾壳轻轻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举到了面前。他的嘴巴张开了——也是自己张开的,跟他没有关系。他的舌头伸出来了——这不关他的事,是舌头自己的决定。
那块虾肉落在了他的舌头上。
那一瞬间,乔宇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无法形容那种味道。
不是因为他词穷,而是因为那种味道超出了他所有已知的味觉体验。在宇宙中飘荡了数万年,他吃过的东西不计其数——有某些星球的矿物质晶体,味道像碎裂的星光;有某些文明的合成食物,味道像塑料和希望;有某些生物的血肉,生的时候腥,熟的时候柴,不管怎么烹饪都带着一种野性的、原始的、难以驯服的味道。
但这一小块虾肉不一样。
它的味道是温柔的。
是的,温柔。这是乔宇能想到的最准确的形容词。那种味道不是侵略性的、霸道的、强迫你接受的那种,而是温柔的、细腻的、慢慢渗透的那种。蒜蓉的香味先上来,像是一个友好的问候,告诉你:你好,欢迎品尝。然后是虾肉本身的鲜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从大海深处涌上来的甜。最后是酱汁的浓郁,把所有味道融合在一起,包裹住你的整个舌头,让你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食物拥抱的感觉。
乔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他多愁善感,而是因为那种味道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在经历了那么久的疼痛、恐惧、屈辱和疲惫之后,忽然有一块虾肉出现在他的嘴里,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东西,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还有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
他差点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声。
那声哼唧已经到了喉咙口,已经到了声带的位置,就差最后那一下震动,就会从他的嘴巴里溜出去,穿过沙层,传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乔宇在最后一刻咬紧了牙关,把那声哼唧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吞进了肚子里,和那块虾肉一起,被他消化了。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那种扭动极其细微,幅度不超过半厘米,但那种“爽”的感觉是无法伪装的,是发自内心的、本能的、不可抑制的。
那个女人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觉得这株厚藤很怪。
但那个女人没有看到。她正在喝汽水,仰着头,瓶子里的柠檬汽水咕嘟咕嘟地往下灌,她的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瓶汽水上,根本顾不上看沙面上那株蔫了吧唧的厚藤。
乔宇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因为他想要更多。
那块虾肉太小了,只有指甲盖的五分之一,在舌头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他咽下去了,留下的余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想要再来一块,哪怕是一样大小的,哪怕更小,他只想再尝一次那种味道,再感受一次那种被食物拥抱的感觉。
他的眼睛——那个埋在沙子里的、被眼皮覆盖着的、虹膜颜色微微发亮的眼睛——悄悄地睁开了。他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像是一只伸出去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着更多的虾壳,更多的虾肉,更多的——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他的探测管虽然被薅秃了好几根,但剩下的那些还在正常工作。它们像是一根根触手,从沙子里悄悄地伸出来,在沙面上缓缓移动,搜索着目标。
很快,他找到了。
那个女人又扔了一把虾壳,这次扔得更近,几乎就贴着他的探测管。虾壳上沾着更多的虾肉——不是零星的碎屑,而是一整块被遗漏的、大概有他指甲盖那么大的虾肉。那块虾肉完整地嵌在虾壳的缝隙里,没有被啃过,没有被破坏过,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被遗落的宝石。
乔宇的口水又涌上来了。
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缓慢地、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和技巧,用精神力把那片虾壳勾了过来。
那片虾壳移动的速度极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它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沙面上缓缓滑行,绕过一粒粒沙子,避开一根根草茎,沿着一条最隐蔽的路线,一寸一寸地靠近乔宇的藏身之处。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十秒。
三十秒的时间里,乔宇不敢呼吸,不敢眨眼,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虾壳上,生怕它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它留下任何痕迹,生怕那个女人——在喝汽水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一片虾壳在自己移动。
那画面想想就很惊悚。
一片虾壳在沙滩上自己爬。
那个女人要是看到了,大概会以为见鬼了。不对,她大概会用那根树枝戳一戳,然后发现戳到了什么不该戳的东西,然后——
打住。不要想。不要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专注于虾壳。专注于虾肉。专注于那一点点即将到嘴的美味。
虾壳终于到了。
乔宇用两只手捧起那片虾壳,像捧着一件珍贵的宝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那种激动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就像是一个孩子收到了期盼已久的生日礼物,满心都是喜悦和期待。
他把虾壳举到嘴边,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心理斗争,没有理智的尖叫。他的嘴巴张开了,舌头伸出来了,虾肉落进去了。
好吃。
还是好吃。
和第一块一样好吃,不——更好吃。因为这次他有心理准备了,他知道那种味道是什么样的,所以他能够更细致地、更专注地去品味它。蒜蓉的辛辣、虾肉的鲜甜、酱汁的浓郁,每一层味道都被他拆解开来,一个一个地品尝,然后再把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感受它们之间那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又想哼唧了。
他又忍住了。
但他忍不住的是——他的脚在沙子里轻轻地、不自觉地、像小猫踩奶一样地踩了一下。那种踩的动作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快乐到极致的表现。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然后又蜷缩,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他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但他不在乎。
因为太好吃的了。
陆岚对沙子底下发生的一切依然一无所知。她正在和最后几只小龙虾做斗争,手上全是蒜蓉酱汁,一次性手套早就破了两个洞,汁水渗进了她的手指缝里,黏糊糊的,但她不在乎。她用沾满酱汁的手指抓起一只小龙虾,剥开壳,把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灌了一大口柠檬汽水。
“嗝——”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声音大得连远处的海鸥都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陆岚摸了摸肚子,觉得胃里暖暖的、胀胀的,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的幸福。
她看了看餐盒里剩下的食物。烤茄子还剩一半,拍黄瓜已经吃完了,小龙虾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只小的、瘦的、肉不多的,她懒得剥了。柠檬汽水还剩小半瓶,气泡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喝起来像是一瓶带点甜味的糖水。
她决定不吃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吃不下了。她的胃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满了,不要再塞了。作为一个在实验室里被训练得极其尊重数据的人,她选择尊重胃的信号。
但她也不想浪费食物。
陆岚环顾了一下四周,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那些吃不完的东西留给沙滩上的小动物们吃。螃蟹啊,海鸥啊,蚂蚁啊,谁爱吃谁吃。反正她也不带走,反正也不会污染环境——小龙虾壳是生物可降解的,对吧?大概吧?她不确定,但她不在乎。
她把那些剩下的虾壳、虾头、还有几只没剥的小龙虾,全都倒在了沙子上,堆成了一小堆。那堆“食物残渣”散发着浓郁的蒜蓉香味,像是一个小型的香气炸弹,方圆几米之内都能闻到。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拎着空餐盒和空瓶子走向了远处的垃圾桶。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草环在她的头顶微微晃动,看起来悠闲而自在。
她走了。
乔宇在沙子里听到了她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完全吞没了。
他等了三秒钟,又等了五秒钟,又等了十秒钟。确认那个女人真的走远了之后,他悄悄地、慢慢地、用他最快的速度——但其实还是很慢——把精神力探测管伸了出去。
那堆食物残渣就在他藏身位置的正上方,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用探测管勾了一片虾壳下来,虾壳上沾着酱汁和一点点虾肉碎片。他把虾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又勾了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胆子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只是勾那些散落在边缘的虾壳,后来直接把整堆食物残渣往自己这边扒拉。虾头、虾尾、碎掉的虾壳、没剥的小龙虾、烤茄子的皮、拍黄瓜的汤——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只要是有味道的,一律来者不拒。
他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沙子。
因为沙子上沾了酱汁。
那一刻,乔宇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宇宙最丢人的旅行者。一个穿越了无数星系的、经历过无数场厮杀的、拥有数万年记忆的古老生命,现在正在一片沙滩上舔沙子,就因为它上面沾了蒜蓉酱汁。
但他不在乎。
因为太好吃的了。
他又舔了一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远去的脚步声,而是回来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悠闲的、漫不经心的节奏,像是一个人在沙滩上散步,不赶时间,不着急,走到哪里算哪里。
乔宇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嘴里还含着一块虾壳,虾壳上还挂着一小条虾肉,他的舌头还在上面舔着,整个人——不对,整个外星人——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埋在沙子里,连呼吸都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瓶新的饮料?乔宇的精神力不敢探出去太多,只能凭借声音和气味来判断。她的步伐很慢,一边走一边喝饮料,发出“吸吸吸”的声音,像是在用吸管喝什么东西。
然后她停了下来。
就停在他的正上方。
乔宇的心脏——那个不争气的人类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了。每一次收缩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的胸口发闷,砸得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飙升,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同一个指令:逃跑!
但他不能跑。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埋在那里,像一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陆岚站在沙子上,低头看着那堆食物残渣。
她记得自己刚才把剩下的东西都倒在了这里,但现在那堆东西看起来——好像变少了?是她记错了吗?还是被海风吹散了?还是被小动物吃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沙子,发现沙子上面有一些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食物残渣拖到了沙子里。那些痕迹很浅,但很清晰,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线,从食物残渣堆延伸到了——那株厚藤的根部。
陆岚顺着那些痕迹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株被她薅秃了一半的厚藤上。
厚藤看起来和刚才一样,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叶子暗淡无光,茎蔓软塌塌地瘫在沙子上,像是一个被掏空了身体的人。它的根部周围的沙子微微隆起,像是下面埋了什么东西。
陆岚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被螃蟹拖进去了吧。”她自言自语道,“螃蟹还喜欢吃小龙虾壳?可以啊,挺会吃。”
她用脚轻轻踢了踢那堆隆起的沙子,想把那些食物残渣从沙子里翻出来,让螃蟹们吃得更方便一些。
她的脚碰到了沙子的表面,脚尖轻轻一挑,一小撮沙子被踢飞了出去。
沙子底下,乔宇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脚——那只女人的脚——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只脚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脚的形状,能感觉到那只脚踩在沙子上留下的凹陷。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的嘴里还含着那块虾壳。
他忘了嚼。
不是故意不嚼,而是被吓得忘了。他的大脑在那只脚踢过来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指令都被中断了,包括“咀嚼”这个最基本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本能的动作。那块虾壳就那样含在他的嘴里,虾肉挂在舌头上,酱汁在口腔里慢慢扩散,但乔宇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因为它不是来自记忆,不是来自信息素,而是来自此时此刻——一个真实存在的、就在他头顶上方的、随时都可能发现他的危险源。
陆岚踢了一脚之后,觉得没什么异常,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海浪声中。
乔宇在沙子里等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不敢动。他不敢呼吸。他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就那样埋在沙子里,嘴里含着虾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等待着——他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也许在等待那个女人彻底远去,也许在等待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也许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十分钟后,他终于确定那个女人不会回来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把嘴里的虾壳嚼碎了,咽了下去。
虾肉的味道还在,蒜蓉的香味还在,但他已经感受不到那种“美味”了。不是因为食物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他的味蕾还在正常工作,他的大脑还在接收味觉信号,但那些信号被恐惧覆盖了、淹没了、冲淡了,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余味。
乔宇在沙子里缩成了一团。
他的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的体积缩小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那种后怕是延迟的、累积的、在恐惧消退之后才涌上来的,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冲刷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精神。
他委屈极了。
他只是想吃点东西。他只是在沙子里躺了一天什么都没吃。他只是在那个女人的食物残渣里找到了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对她来说毫无价值的东西。他偷吃了一点,就一点点,而且是在她不要了之后才吃的。
他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
但他差点被发现了。
如果那个女人那一脚再深一点,如果她的脚不是踢沙子而是踩下来,如果她蹲下来用手挖一挖——他就会被发现。他就会像39号一样,被抓住,被绑在冰冷的台子上,被一刀一刀地——
乔宇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不能再想39号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疯的。
他在沙子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虽然天被沙子挡住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黑暗的、沉沉的、压下来的沙层,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埋在坟墓里的尸体。
他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地球这个家,而是真正的家。那个遥远的、在宇宙深处的、有他的族人和他的王的星系。他想念那里的一切——那里的光,那里的温度,那里的气味,那里的安全感。在那里,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躲在一个女人的脚底下偷吃虾壳。
但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他的精神力受损太严重,严重到无法进行星际航行。他必须在地球上养伤,必须在这颗危险的、充满了可怕人类的星球上,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因为他现在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他还饿。
刚才偷吃的那点虾肉,对一个正常人类来说可能只是一口零食,对他来说却是一天之中唯一的能量来源。他的胃还在叫,他的身体还在渴望着更多的食物,他的味蕾还在回味着刚才那股蒜蓉小龙虾的味道。
他很想吃更多。
但他不敢了。
那个女人走了,但沙滩上还有其他人类。远处的那一家三口,左边的那对情侣,右边的那个放风筝的大爷——任何一个都可能走过来,任何一个都可能发现他,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他的39号。
乔宇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像是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他的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片虾壳。
那片虾壳上已经没有虾肉了,只有一点点残留的酱汁。他把虾壳举到嘴边,伸出舌头,把上面的酱汁舔干净了。
然后他把虾壳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子里,像是收藏一件珍贵的纪念品。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的星系,会跟自己的族人讲述这段经历。讲述他如何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在一个危险的人类女人的脚底下,偷吃了一块小龙虾肉。
那时候,这一切大概会变成一个好笑的故事。
但现在,它不好笑。
现在,它只是一个饿着肚子的、秃了头的、被螃蟹欺负过的、委屈巴巴的外星人,在一片冰冷的沙子里,缩成一团,等待天亮。
乔宇闭上了眼睛。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假装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