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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陆岚扔 ...

  •   陆岚扔掉空餐盒和空瓶子之后,又去沙滩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罐冰可乐。不是她多爱喝可乐,而是柠檬汽水已经喝完了,胃里的小龙虾需要一点新的液体来搭配,就像一场音乐会需要不同的乐器轮流演奏一样,不能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种声音。

      她握着那罐冰可乐,踩着沙子往回走。可乐罐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到她的神经末梢,在这炎热的午后带来一种令人愉悦的寒意。她把拉环拉开,“嗤”的一声,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在口腔里炸开,和胃里残留的蒜蓉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难以描述的复合口感。

      她走回刚才坐的那块礁石旁边,正准备坐下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真的绊到,是沙子有点松软,她的脚陷进去了几厘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可乐罐在她手里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一点,但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剥虾壳时沾上的油脂,滑得很,握不太住。

      她重新站稳,把可乐罐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裙子擦了擦那只沾了油的手,然后再换回来。这一系列动作看起来很简单,但在一只螃蟹突然从她脚边横着跑过去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间。

      就那么一瞬间。

      可乐罐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陆岚低头看着那个可乐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拖着银色尾巴的流星。她伸手想去捞,但手伸出去的时候可乐罐已经飞出了她的可及范围,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可乐罐落在了沙子上。

      不是平着落下去的,而是罐口朝下、垂直地、像一颗炮弹一样扎进了沙子里。罐子里还剩大半罐可乐,在落地的瞬间被挤压得从罐口喷涌而出,褐色的液体混合着白色的泡沫,在沙面上炸开了一朵小小的、冒着气泡的“可乐花”。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可乐罐落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那株厚藤根部正上方。

      也就是——乔宇脑袋的正上方。

      乔宇是在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下被砸中的。

      别误会,他的“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而是那种经历了太多恐惧和疼痛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达到极限,自动进入的一种“随便吧,爱咋咋地”的麻木状态。就像是一个被连续电击了太多次的实验动物,到最后已经不会挣扎了,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挣扎太累了,不如躺平。

      他正躺在那片沙子里,仰面朝天,嘴巴里还残留着小龙虾的余味,肚子还在小声地咕噜咕噜叫,三只小螃蟹还在他身上开派对。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来回摆荡,像是一个钟摆,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眼看就要停下来了。

      然后——咚。

      那一瞬间,乔宇的大脑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因为他不想反应,而是因为那个冲击来得太快、太猛、太突然,直接越过他的意识,砸进了他的本能系统。就像是你走在路上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在你意识到“我被推了”之前,你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踉跄、伸手、试图保持平衡。

      乔宇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

      他的反应是——

      “嗷呜——”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人类的“啊”,也不是动物的“吼”,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听起来有点像小狗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那个声音从沙子里传出来,穿透了沙层,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传到了陆岚的耳朵里。

      陆岚愣住了。

      她正在弯腰捡可乐罐——不对,可乐罐还埋在沙子里,她正准备把它挖出来。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半,手指距离那个半埋在沙子里的可乐罐只有不到十厘米。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嗷呜。”

      她的大脑花了大概零点五秒来处理这个声音。在这零点五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想法:是狗吗?不对,沙滩上没看到狗。是海鸥吗?海鸥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是螃蟹?螃蟹能发出这种声音?螃蟹又不是蛤蜊,蛤蜊也不会叫啊。

      零点五秒后,她的大脑得出了一个结论:声音是从沙子里传出来的。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睛盯着那堆沙子——那堆可乐罐砸中的、微微凹陷的、边缘有几道细小裂缝的沙子。沙子的表面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刚才明明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声音。

      她不是幻听吧?

      应该不是。她的听力一直很好,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她能隔着三层墙壁听到黄鑫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她并不想听,但耳朵就是那么好使,挡都挡不住。她的耳朵从来没有背叛过她,这次应该也不会。

      “嗷呜。”

      又一声。

      这次比刚才更轻、更短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下去了一半。那个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疼痛感,就像是你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把后面的声音吞了回去。

      陆岚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警觉。那种警觉是三年实验室工作培养出来的条件反射——当你面对未知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保持距离。因为你不知道那个未知的东西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你一口,或者释放出什么有毒的气体,或者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半蹲的、手伸出去的、姿势有点别扭的姿态,盯着那堆沙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沙子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震动,没有移动,没有冒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沙子下面有东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陆岚知道,有什么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然后她站起身,退了两步,让自己和那堆沙子之间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大概一米五左右。这个距离不算远,但足够她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无论是逃跑、防御还是攻击,她都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然后她把手里的可乐罐——不对,可乐罐还在沙子里,她手里没有可乐罐。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觉得两手空空有点没有安全感,于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之前用来戳沙子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还沾着干掉的沙子,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粗糙的、踏实的感觉。

      她把树枝举在身前,像举着一把剑,然后对着那堆沙子喊了一声:

      “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沙子下面一片寂静。

      “赶紧出来!”陆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种语气是她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当你在对一个不配合的实验对象下达指令的时候,你不能犹豫,不能软弱,不能让它觉得你有商量的余地。你要让它知道,你是主导者,它是被主导者,它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实验室里的陆岚了,但那种语气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想改都改不掉。

      沙子下面还是没有回答。

      陆岚皱了皱眉,开始用脚轻轻踢那堆沙子。她的动作不大,力度也不大,与其说是“踢”,不如说是“蹭”——用脚尖在沙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把表层的沙子刮开,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第一脚。沙子被刮开了薄薄的一层,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微微湿润的沙子。什么也没有。

      第二脚。又刮开一层。什么也没有。

      第三脚。她的脚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沙子。沙子的触感是柔软的、松散的、一碰就散的。而她碰到的那样东西是硬的,是有弹性的,是有温度的,是——活着的。

      陆岚的脚像被烫了一下一样缩了回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因为运动或者兴奋而产生的加速,而是那种因为未知和恐惧而产生的、带着一点肾上腺素味道的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流,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但她没有逃跑。

      她没有转身跑掉,没有尖叫,没有扔掉树枝夺路而逃。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树枝,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沙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想起了实验室。

      想起了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的旅行者。

      想起了它们死后的尸体化成的那团黑色烟雾。

      想起了它们活着的时候,那种和她对望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些旅行者是突然出现在地球上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它们来了,伪装成各种生物,融入了这个世界,然后悄无声息地生活着,很少有人能认出它们。

      但如果——如果它们不是“突然出现”的呢?

      如果它们一直都存在,只是藏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呢?

      比如——沙子底下?

      陆岚的手心开始冒汗。那根树枝握在她手里,被汗水浸湿了一点,滑溜溜的,不太舒服。她换了一只手握着,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然后又换回来。

      “我给你三秒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威胁的、压迫性的重量,“三秒钟之内,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叫人了。沙滩上那么多人,我叫一声,所有人都会围过来。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她不知道沙子底下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大概率都不想被一群人围观。

      沉默。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钟——

      沙子动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自然的、无害的动,而是一种从下面往上顶的、有目的的、带着一种决绝意味的动。沙子的表面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包,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动,然后那个小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沙子从它的顶端向四周滑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岚握紧了树枝,后退了半步。

      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拨个电话——但是打给谁呢?110?告诉她“沙滩的沙子下面有东西”?接线员大概会以为她在开玩笑。

      沙子隆起的幅度越来越大。

      陆岚能看到沙子下面有一个形状——不是规则的形状,不是圆形或者方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有机的、像是某种生物的轮廓。那个轮廓在沙层下面缓缓移动,像是在调整姿势,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出来。

      然后,一双手从沙子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

      至少——不完全是。

      那双手的形状和人类的手很像,有五根手指,有指节,有指甲。但它的皮肤不是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涂在瓷器上的釉。手指比普通人类的手指要长一些,纤细一些,指节分明,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美感。

      那双手按在沙面上,手指微微弯曲,插进沙子里,像是要把自己从地底下拽出来。

      陆岚盯着那双手,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双手让她想起了实验室里的那些标本——那些旅行者在死后会变回原形,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流体状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但那双不一样,那双正在从沙子里伸出来的手,介于人类和非人类之间,是一种半成品式的、未完成的、还在变化中的形态。

      她见过很多旅行者。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

      沙子继续滑落。一双手臂从沙子里露了出来——同样的浅金色皮肤,同样的纤细而修长的线条,同样的介于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诡异美感。那双手臂微微颤抖着,像是支撑着比它们能承受的更重的重量,手肘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到下面隐约的、不是血管的某种流线型的结构在蠕动。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头。

      乔宇从沙子里钻出来的过程极其缓慢,不是因为他想制造悬念,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每移动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的手在沙面上按出了两个深深的坑,手肘在沙子里拖出了两道长长的沟痕,他的头发——不对,他没有头发,他头上的探测管——上沾满了沙子,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须上还挂着泥土。

      他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轮廓清晰而柔和,介于英俊和漂亮之间的那种好看。但他的皮肤颜色不对——不是人类该有的那种肤色,而是那种淡淡的、透明的浅金色,像是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出来。

      陆岚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害怕——而是因为那张脸太……不真实了。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像是一幅画,一尊雕塑,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虚拟形象。那些比例、那些线条、那些光影,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她知道那不是画,不是雕塑,不是虚拟形象。那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

      乔宇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陆岚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手里的树枝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和39号一模一样的湛蓝色。

      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而是一种更深、更浓、更纯粹的蓝,像是把整个宇宙的夜色浓缩成了两颗珠子,镶嵌在一张苍白的脸上。那种蓝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里面有一盏灯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缓缓地、无声地、带着一种古老而深沉的力量。

      陆岚见过这种蓝色。

      她在39号的眼睛里见过。

      39号被绑在解剖台上的时候,就是用这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的。那种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恐惧、绝望、不解、哀求,所有的情绪都浓缩在那两汪蓝色里,像是一杯被下了毒的美酒,美丽而致命。

      此刻,同样的蓝色,正在看着她。

      乔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视野还很模糊——不是因为他视力不好,而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受损导致视觉信号的传输出现了一些延迟和干扰。他看到的东西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轮廓是清晰的,但细节是模糊的。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看到了她的脸。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正在看着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两颗被磨得发亮的咖啡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审视。那不是普通的好奇或者惊讶,而是一种专业的、训练有素的、带着解剖刀般锋利感的审视。那种眼神在扫描他的脸,扫描他的皮肤,扫描他的眼睛,扫描他的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像是在给他做一次快速的、初步的、但极其精准的评估。

      他见过这种眼神。

      39号的信息素在他体内疯狂地尖叫: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个女人!

      乔宇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沙子里弹了出来——不,不是“弹”,更像是“滚”。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身体从沙坑里拽了出来,然后在沙面上翻滚了半圈,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交叉扣在脑后,手肘紧紧地夹着耳朵,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紧的、尽可能保护住所有要害部位的球状体。

      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颤抖的、破碎的、近乎崩溃的音色:

      “别解剖我!”

      那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绝望的重量。乔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刻在空气里的。

      “我怕疼!”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局部的、某个部位的,而是全身性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都在发抖,像是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我什么都告诉你!”

      最后这六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的声音在沙滩上空回荡了一下,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足够响亮,响亮到远处的那一家三口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乔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为了博取同情的哭腔,而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哭腔。他的眼眶红了,那两汪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被雨水打湿的蓝宝石。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下巴的肌肉在抽搐,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无法伪装的、纯粹到极致的恐惧。

      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掉,而是因为他在拼命地忍。他咬着嘴唇,用力到嘴唇都变成了白色,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但他忍得住眼泪,却忍不住声音里那种破碎的、颤抖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音色。

      陆岚站在一米五外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树枝,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空白,而是那种信息过载导致的、大脑暂时拒绝处理新信息的空白。她在过去的三秒钟里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一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半人半外星的东西,一双和39号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一段带着哭腔的、求饶的、充满了恐惧的告白。

      她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蜷缩在沙子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的身影。

      海风吹过来,把她头顶上那个草环吹歪了一点,几片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开那些叶子,甚至没有注意到它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那个人?那个生物?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

      他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回荡。

      “别解剖我。我怕疼。我什么都告诉你。”

      别解剖我。

      他说“别解剖我”。

      他知道解剖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会解剖。

      他知道她是谁。

      陆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树枝上握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从心脏一路烧到喉咙,烧得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

      她认识他吗?

      不,她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浅金色的皮肤,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介于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形态。在她的实验室里,所有的旅行者都是以原形存在的——那些半透明的、流体状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死后会变成黑色烟雾的存在。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着的、正在变化的、处于融合过程中的旅行者。

      但他认识她。

      他知道她做过什么。

      他知道39号死在她手上。

      陆岚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那是胃酸混合着小龙虾残余的味道,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想要呕吐的冲动。她咽了一下,把那股味道压了回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一个科学家。一个训练有素的、经历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在解剖台上从没有手抖过的科学家。她不能因为一个外星人从沙子里钻出来就失去理智。她需要思考,需要分析,需要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需要——说话。

      陆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咳”,然后开口了。

      “你——”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砂纸磨过的。她停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然后重新开口:

      “你是谁?”

      三个字。很简单的问题。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乔宇没有回答。

      他还在发抖,还在抱着头,还在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沾着沙子的探测管——那些被他当作“头发”的东西。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陆岚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答。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沙子在她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沙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乔宇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缩得更紧了。

      陆岚停住了脚步。她看着他蜷缩的样子,忽然觉得——不是觉得,是意识到——他真的很害怕。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演戏一样的害怕,而是那种真实的、深入骨髓的、让人连伪装都做不到的害怕。他的颤抖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的声音不是他能修饰的,他的眼泪——虽然还没有掉下来——不是他能忍住的。

      她想起了39号。

      39号躺在解剖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39号的心里,是不是也在尖叫着“别解剖我”?39号是不是也害怕,也疼,也想求饶?39号没有说出来,但它是不是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陆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紧又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树枝扔在了地上。树枝落在沙子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啪”,然后滚了半圈,停在了她和乔宇之间的沙面上。

      “我不解剖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没有任何含糊。她的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甚至没有那种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主导者语气。只是一个普通的、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声音。

      “我辞职了。我不干那行了。”

      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蜷缩的球状体平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胆小的动物一样。她的裙子在沙子上铺开,像一朵白色的花,草环从她的头顶滑下来了一点,她伸手把它扶正了。

      “你先——你先别抖了。”陆岚说,“你抖得我看着都累。”

      乔宇的颤抖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又开始抖了。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频率也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他不想抖了,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每一个功能都在逐个关闭。颤抖需要能量,而他连颤抖的能量都快没有了。

      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从头上放了下来。他的手从后脑勺滑到了脖子,从脖子滑到了肩膀,从肩膀滑到了膝盖,最后垂在了沙子上。他的脸从膝盖后面露了出来——先是一只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整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沙子。

      沙子沾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像是给他敷了一层粗糙的面膜。他的浅金色皮肤在沙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不真实,像是某个艺术家用沙子和光影精心创作出来的沙画作品,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闪着光的、带着泪意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一样,看向了陆岚。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眼睛。

      旅行者的眼睛和人类的眼睛。

      39号的眼睛和——解剖了39号的那个人的眼睛。

      乔宇的眼眶又红了。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含糊的“唔”。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然后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真的辞职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海风吞没。那种声音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想要相信那光是真实的,但又不敢相信,怕那只是幻觉,怕自己走过去的时候光就灭了。

      陆岚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伤害他。

      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和39号是什么关系,不管他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情,她不会伤害他。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不是因为什么道德底线,不是因为黄鑫那些关于“天性善良”的说教。

      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像39号了。

      而39号的眼睛,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陆岚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辞职了。”她说,“昨天辞的。”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为了辞职,我还砸了一个手机。”

      乔宇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后面那句话。他的大脑在处理“辞职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算力,根本没有多余的资源来处理“砸了一个手机”这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恐惧、疑惑、困惑、茫然,几种情绪在他那张沾满沙子的脸上轮流上演,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傻乎乎的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状态。

      陆岚看着他那个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你先从沙子里出来。”陆岚说,指了指他下半身还埋在沙里的部分,“你这样半截在沙子里半截在外面,看着像一根被插在沙滩上的——呃——像一根——”

      她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乔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发现自己的腿还埋在沙子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那个画面确实很奇怪,就像是一棵树被种在了沙滩上,上面长出了一个外星人的上半身。他动了动腿,试图把它们从沙子里拔出来,但他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了两下都没出来。

      他又动了一下。还是出不来。

      又动了一下。出不来。

      他开始有点慌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尴尬。他刚才那么气势汹汹地从沙子里钻出来,双手抱头喊“别解剖我”,那画面虽然狼狈但至少有一种悲壮的、视死如归的气势。而现在,他连腿都拔不出来,像个被卡住脑袋的鸵鸟一样在沙子里挣扎,那种悲壮的气势瞬间就碎了一地。

      他的脸红了。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痛或者恐惧而产生的红,而是一种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红色——羞耻。那种红色从他的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把他的浅金色皮肤染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橙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颗熟过头的水蜜桃。

      陆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别动。”她说,然后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蹲下来,开始用手扒他腿边的沙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不碰到他的腿。沙子被她一把一把地扒开,露出下面那两条同样浅金色的、修长的、微微颤抖的腿。他的腿上也有沙子,脚趾缝里全是沙粒,脚背上还趴着一只小螃蟹——就是刚才那三只中的一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脚上,正用钳子夹着他的脚趾,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怎么走了”。

      乔宇感觉到了那只螃蟹,但他不敢动。不是因为害怕螃蟹——好吧,有一点——而是因为陆岚的手就在他腿边,他怕自己一动就会碰到她的手。

      陆岚把最后一把沙子扒开,他的腿终于自由了。

      乔宇慢慢地把腿从沙坑里伸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不太习惯用这具人类的身体站立。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有点靠后,两只手臂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随时都可能摔倒。

      他比陆岚高了大概半个头。陆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那种浅金色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着他的骨骼和肌肉,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既清晰又模糊,像是在看一张被柔光滤镜处理过的照片。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不敢伸直。他的肩膀微微内收,胸膛微微凹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想要缩小自己体积的姿态。他的眼睛不敢看陆岚,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脚,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一会儿看着那只还趴在他脚背上的小螃蟹,就是不敢看她。

      陆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半人半外星的东西,刚才还双手抱头喊“别解剖我”的外星人,现在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手足无措,目光躲闪,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告诉我?”陆岚打破了沉默。

      乔宇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陆岚。他的蓝色眼睛对上了她的棕色眼睛,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然后又移开,像是一只不敢直视阳光的夜行动物。

      “嗯。”他的声音很小,“什么都告诉你。”

      “那好。”陆岚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他,“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乔宇愣了一下。

      他以为第一个问题会是“你是什么东西”或者“你来地球干什么”或者“你和39号是什么关系”。那些才是他预料之中的、合理的、符合逻辑的问题。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个名字——他真正的名字,那个用他们种族的语言书写的、由光与影组成的、需要用意念才能念出的名字。那个名字太长、太复杂、太不像人类能理解的东西。他需要一个简单的、方便的、人类能叫得出口的名字。

      “乔宇。”他说。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人类名字。在融合的过程中,他的大脑自动生成了这个名字——也许是某个他见过的人类,也许是某种随机组合,他不太确定。但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很顺,说出来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属于他的一样。

      “乔宇。”陆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姓乔名宇?中国人?不对,你不是人。你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

      乔宇点了点头。

      “行,乔宇。”陆岚说,“第二个问题——你几岁?”

      乔宇又愣了一下。

      几岁?他该怎么回答?按照地球的纪年方式来算,他大概有几万岁。但他现在的身体是一副二十出头的人类模样,如果他说自己几万岁,这个女人会不会觉得他在撒谎?会不会觉得他不老实?会不会一生气就——

      “我——二十。”他说了一个数字。

      陆岚挑了挑眉。“二十?”

      “二十一?”乔宇试探性地改了一下。

      “你到底几岁?”

      乔宇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然后小声地说:“两万——不对,三万——也不对,我算一下——”

      他开始掰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手指不够用了,他又开始掰第二次。陆岚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实在是太违和了——一个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浅金色皮肤的外星人,站在沙滩上掰着手指算自己的年龄,像是一个在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孩子。

      “我算不清了。”乔宇放弃了,把手放了下来,“反正很大。”

      “很大是多大?”

      “比你的曾曾曾曾曾曾曾祖母还大。”

      陆岚沉默了一下。“那我还是叫你乔宇吧。”

      “好。”

      “第三个问题——”陆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略带戏谑变成了严肃,“你和39号是什么关系?”

      乔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名字——39号——像是某种咒语,在他说出口的瞬间,整个沙滩的空气都变了。海风似乎停了一瞬,海浪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阳光似乎暗了一点。乔宇的蓝色眼睛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灯泡的电压突然不稳。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肩膀内收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着。

      “39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叫它39号。”

      “它没有名字。”陆岚说,“在我们的记录里,它是第39个被发现的旅行者。”

      “它有名字。”乔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陆岚从未在旅行者身上听到过的情绪——愤怒。不是那种暴怒的、攻击性的愤怒,而是一种压抑的、隐忍的、带着深深悲伤的愤怒,“它叫星见。它在族里的名字叫星见。”

      “星见。”陆岚重复了一遍。

      “星见。”乔宇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那个名字太珍贵了,珍贵到需要用最轻柔的声音才能念出来,“它是我——它是我——”

      他的话卡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不出来。那种关系用人类的语言很难描述。不是朋友,不是战友,不是亲人,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概念的、在他们种族中特有的、基于精神力共鸣的深刻连接。他可以说“它是我的族人”,但这个词太单薄了,承载不了他们之间那种跨越了数万年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情感。

      “它是我的朋友。”乔宇最后说,用了“朋友”这个词。虽然不够准确,但至少是最接近的。

      陆岚看着乔宇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满沙子的脸上那种无法掩饰的悲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朋友。

      39号——不,星见——有朋友。

      星见不是一个编号,不是一个标本,不是一个实验对象。它是一个有名字的、有朋友的、有情感的生命。它在被绑上解剖台的时候,在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的时候,在最后化成黑色烟雾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它不是一个人。它有一个朋友,在这颗星球的某片沙滩上,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会为它的死而悲伤,会为它的遭遇而愤怒,会在听到它的名字的时候红了眼眶。

      陆岚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里往外冒的、一种深入骨髓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冷。那种冷让她想要抱住自己的手臂,想要缩成一团,想要像乔宇刚才那样把自己藏起来。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乔宇,看着他那双和星见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悲痛和恐惧的脸,看着他那副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的、浅金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体。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它有名字”。想说“如果我知道它是你的朋友,也许我就不会——”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即使她知道,她还是会那么做。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法排解的恶心。那种恶心不是生理性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灵魂深处腐烂了,散发出一种她永远洗不掉的味道。

      海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吹动了她的裙角,吹动了她头顶上那个用厚藤叶子编成的草环。

      草环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乔宇的目光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他看到了那顶草环——那顶用他的探测管叶子编成的、戴在陆岚头上的、翠绿而饱满的草环。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悲痛、愤怒、委屈、无奈,几种情绪在他的脸上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似于“算了”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那顶草环的事情。但他张了两次嘴,都没说出来。最后他闭上了嘴,把那些话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只是用那种委屈巴巴的、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瞥了那顶草环一眼。

      陆岚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头顶上的草环,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她指着草环,“是你的?”

      乔宇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回答了——那是一种“你说呢”的眼神,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声的控诉。

      陆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把草环从头上摘了下来。

      然后,她蹲下来,把草环轻轻地放在了沙子上,推到了乔宇的脚边。

      “还你。”她说。

      乔宇低头看着那顶草环,看着那些曾经长在他探测管上的、翠绿而饱满的叶子,现在被编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戴在一个人类女人的头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已经有点蔫了。叶子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表面的光泽也暗淡了许多,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旅程。

      他蹲下来,捡起了那顶草环。

      他的手指在那些叶子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那些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它们和他的精神力之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联系。那种联系已经很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但乔宇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叶子在说:我们回来了。

      他把草环捧在手心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些叶子里。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哭泣。他没有哭。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陆岚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脸埋在草环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不是“可能”。是“就是”。

      她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喂。”陆岚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你说你什么都告诉我,是吧?”

      乔宇从草环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迹象了。他看着陆岚,点了点头。

      “那好。”陆岚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慢慢说。”

      她抬头看着乔宇,阳光在她的棕色眼睛里跳跃,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从头开始说。你们从哪里来,来地球干什么,为什么要伪装成植物,为什么——”她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认识我。”

      乔宇看着那个坐在沙子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副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姿态,看着她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的“解剖了39号的人类”是一个冷酷的、无情的、没有感情的恶魔。而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会编草环,会吃小龙虾,会打嗝,会对着沙子喊“谁在里面”,会把草环还给他,会说“还你”。

      她是一个矛盾体。

      就像他一样。

      乔宇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陆岚身边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接近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他坐在沙子上,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草环被他放在了身边,三只小螃蟹中的一只还跟着他爬了过来,爬上了他的脚背,继续趴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

      海风继续吹着。

      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

      远处的那一家三口已经堆好了一个新的沙堡,爸爸正在给城堡拍特写,妈妈正在给小孩擦防晒霜,小孩正在试图把一只海星贴在城堡的塔顶上。

      阳光温暖地洒在沙滩上,洒在海面上,洒在两个并排坐在沙子上的人身上。

      一个人类。

      一个外星人。

      一个刚刚辞职的、正在度假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女人。

      一个刚刚失去了朋友的、正在逃亡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外星人。

      他们坐在那里,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半米。

      不远不近。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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