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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岚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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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躺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期间翻了两次身,打了一个哈欠,还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幅度大得像是一只晒太阳的海豹。她的连衣裙上沾满了细沙,头发里也钻进去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沙子里刚刨出来的某种古老文物。
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头发里有没有沙子,不在乎防晒霜有没有被汗水冲掉,不在乎旁边那个卖椰子的摊贩是不是在偷偷看她,不在乎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要是被以前的同事看到会有多丢人。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今天到底吃了什么——哦,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没吃。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灌了一大杯黑咖啡,现在胃里空荡荡的,有点烧得慌。但这也不重要,饿一顿又不会死,死了反而省事。
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
陆岚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画布,被某个懒惰的画家随便涂了一笔就扔在那里不管了。
她的视线从天空往下移,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几株厚藤上。
厚藤是一种常见的沙滩植物,叶子翠绿肥厚,茎蔓匍匐在地,能长到好几米长。它们不怕盐碱,不怕暴晒,不怕海风,是沙滩上最顽强的生命之一。陆岚以前在实验室里见过厚藤的切片,那些细胞壁厚实得像城墙一样,任何外来的侵袭都难以攻破。
此刻她看着那些厚藤,脑子里没有任何生物学层面的思考。
她只是觉得——好看。
真的好看。
那种绿色不是人工调配出来的绿,而是从生命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野蛮而蓬勃的力量的绿。每一片叶子都饱满得像是一汪翡翠,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釉。
陆岚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钟,忽然坐了起来。
她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编一个草环。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是大脑突然短路了一样。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女孩,编什么草环?编好了戴头上给谁看?给螃蟹看吗?给海鸥看吗?
但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陆岚已经坐起来了,手已经伸出去了,手指已经碰到厚藤的叶子了。她捏住一片叶子,感受着那种冰凉而光滑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丝绸。叶片的厚度比普通的植物要多出好几倍,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用力一薅。
一片叶子被她连带着一小截茎蔓一起扯了下来,断裂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昂贵的护肤品。
陆岚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薅。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
她薅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就像是在实验室里摘取标本一样——不对,她在实验室里摘取标本的时候比这温柔多了。此刻她的动作更像是在拔草,带着一种野蛮的、不讲道理的粗暴。
每薅一片,她就随手丢在身边,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堆了一小堆翠绿的叶子,在白色的沙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而在她身下不到二十厘米的沙子里,乔宇正在经历一场比刚才更加惨烈的折磨。
那些被薅掉的叶子——都是他的探测管。
每一片叶子都不是普通的叶子,而是他精神力的物理延伸,是他感知外界、收集信息、与环境互动的重要器官。这些探测管上布满了密集的神经末梢,敏感程度是他本体皮肤的一百倍以上,可以感知到最微弱的气流变化、最细微的温度差异、最轻巧的触碰。
而此刻,这些探测管正在被一个女人用薅草的方式,一片一片地扯断。
乔宇感觉自己的头皮被一块一块地掀开。
不对,比那更疼。
头皮被掀开是一种集中的、尖锐的疼痛,而探测管被扯断是一种扩散的、弥漫的、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的疼痛。那种痛从叶片的断裂处沿着探测管一路向下,灌进他的本体,然后通过精神链接传导到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整瓶辣椒油。
第一片叶子被薅掉的时候,乔宇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因为疼痛来得太快、太猛,直接超过了他的痛阈,让他的神经系统暂时短路了。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脑袋,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第二片叶子被薅掉了。
短路结束了。疼痛回来了。而且是以两倍的强度回来的。
乔宇的嘴巴张开了——无声地张开了。他想要尖叫,想要嘶吼,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惨叫,把所有的疼痛都通过声音宣泄出去。但他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拦住了他,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地压回了喉咙里。
他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的声带绷得像琴弦一样紧,空气从他的肺部涌上来,经过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他把声音压制到了人类听觉范围之外——那种次声波的频率,螃蟹听得到,海鸥听得到,但人类听不到。
他的脸憋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尴尬,而是因为强行压制声带震动带来的生理反应。血液涌上他的面部,把他的皮肤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酱红色的颜色,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但他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
不对,不是完美——是诡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因为所有的面部肌肉都被他用精神力锁死了,就像是戴了一张橡胶面具。但他的脸色出卖了他——那种红色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那种快要爆炸的、血管都要爆裂的红色。
第三片叶子被薅掉了。
乔宇的身体在沙子里微微弓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的脊背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每一节脊椎都在嘎吱作响,像是在抗议这种非人的虐待。他的手指深深地插进了沙子里,指甲里塞满了沙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开始数——不是数疼痛的次数,而是数自己还剩多少片叶子。
他的探测管一共有四十七根,每一根上面有三到五片叶子。刚才被薅掉的三片叶子分别来自三根不同的探测管,相当于三根探测管的感知功能被部分破坏了。如果那个女人继续薅下去——
第四片。
第五片。
五片叶子。
五片叶子被薅掉了。
乔宇感觉自己的头顶秃了五块。那种“秃”不是视觉上的秃,而是感知上的秃——那些被薅掉叶子的探测管还在,但它们的末端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保护,像是被剥了皮的神经,每一次空气流动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用精神力去修复那些损伤。修复需要能量,能量会产生波动,波动可能会被那个女人感知到。他只能让那些光秃秃的探测管就这么暴露着,任由海风吹拂,任由沙粒摩擦,任由疼痛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理智。
陆岚不知道这些。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薅的是同一株“厚藤”——在她看来,这些藤蔓到处都是,长得都差不多,薅哪株不是薅?她只是随手薅了一把,就像在路边摘野花一样随意,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快乐。
她蹲在沙子上,把那些叶子捡起来,开始尝试编草环。
编草环是一门技术活。
陆岚显然不掌握这门技术。
她把两片叶子叠在一起,试图打个结,结果叶子太滑,结还没打紧就散开了。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大了一点,叶子直接被她扯成了两半。她“啧”了一声,把那两片破叶子扔到一边,又从沙子上捡了新的叶子继续尝试。
第三次,她终于成功地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醉鬼系出来的,但至少没有散开。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往结上继续加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她编得很慢,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每一个结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每一片叶子的位置都要仔细比对,确保整体看起来匀称美观。
如果她的实验记录也能写得这么认真就好了——不对,她的实验记录写得比这认真多了,毕竟那些记录是要拿去给黄鑫看的,每一页都被她改了又改、润了又润,比写情书还用心。
想到这里,陆岚的心情又低落了一下。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埋头编草环。
编着编着,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叶子不够了。
她薅的那一把叶子看起来挺多的,但真正编起来才发现,一个完整的草环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量。她现在编出来的部分还不到四分之一,已经用了将近十片叶子,剩下的叶子堆在沙子上,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大圈。
陆岚看了看手里那个半成品的草环,又看了看身边那堆叶子,再看了看那株被她薅了一半的厚藤。
然后她伸出手,又薅了一把。
这次她薅得更狠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薅,而是一把一把地薅。她抓住一簇藤蔓,用力一扯,七八片叶子连着茎蔓一起被扯了下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啪”的断裂声。断裂处渗出的汁液比刚才更多了,几乎是在流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青涩的植物气息。
陆岚甚至凑近闻了闻那股味道,觉得还挺好闻的,带着一种雨后青草的清新。
她不知道的是,那股“青涩的植物气息”其实是乔宇精神力受损后散发出的应激信息素,在他同族的感知系统中,这种信息素的味道相当于人类的惨叫声。
乔宇在沙子里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那一把薅下来的不是七八片叶子,而是他三根探测管的全部叶面——也就是说,有三根探测管被一次性剃光了,从原来的枝繁叶茂变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上面连一片叶子都没剩下。
那种痛已经不是“疼”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毁灭性的、根本性的、结构性的损伤。就像是一个人的手指被齐根切断了——不对,比那更严重,因为手指切断了还可以再接上,而探测管的叶子一旦被薅掉,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生长出来。在重新长出来之前,那三根探测管就废了,变成了三根没有任何感知能力的、纯粹的“管子”。
乔宇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彻底紊乱了。
那种紊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就像是一个人的心跳不能靠意志力停止一样,他的精神力在被摧毁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应激性的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那种波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高到可以穿透沙层,高到可以让周围的空气产生细微的震颤。
乔宇感觉到了那股波动。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他知道这种波动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精神力正在失控,意味着他的伪装正在失效,意味着那个女人——如果她足够敏感的话——可能会察觉到空气中某种不正常的“东西”。
他开始拼命地压制那股波动。
压制。
压制。
再压制。
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那三根受损的探测管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修复那些裂痕,去填补那些缺口,去把那即将崩溃的波形重新拉回到稳定的状态。这个过程消耗的能量是惊人的,他的身体在沙子里微微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收缩和舒张,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
他的脸更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酱红色,而是更深、更浓、更接近紫色的红。那种红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额头,连他的耳朵都变成了透明的红色,像是两块被烧透的木炭。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眼睛——那双隐藏在紧闭的眼皮下面的眼睛——也在发生变化。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和扩张,虹膜的颜色从正常的棕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金色,然后又变回棕色,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像是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是他快要“现原形”的信号。
如果他们一族的本体是稳定的、可控的,那么“现原形”就意味着伪装彻底失效,变回他们原本的样子。而他们原本的样子——说实话,并不是很适合出现在地球的沙滩上。那是一种半透明的、流体状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在人类眼中大概和某种深海生物差不多。
乔宇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咬紧牙关——不是比喻,是真的咬紧了牙关,用力到牙齿都开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下颌肌肉鼓了起来,像是两块铁疙瘩镶在脸的两侧。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吞咽一块巨大的石头。
镇定剂早就用完了。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他了。
他只能靠自己。
靠他那脆弱的、刚刚融合而成的、还没有完全适应的人类意志。
乔宇开始在心里反复地、疯狂地、近乎偏执地重复同一句话:
我是厚藤。我是厚藤。我是厚藤。我是厚藤。我就是一株普通的、长在沙滩上的、不会动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厚藤。我是厚藤。我是厚藤。我是——
这个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不断的重复占据了他的大脑,像是一条窄窄的堤坝,暂时拦住了情绪的洪流。他的精神力在那句话的引导下,慢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稳定了下来。
波动的幅度在减小。频率在降低。那三根探测管上的裂痕在缓慢地愈合。他的瞳孔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棕色。他脸上的红色也在慢慢地褪去,像是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苍白的、疲惫的沙滩。
他撑过去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他的精神力消耗了将近百分之六十,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连续跑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沙袋,只剩下外面一层皮还勉强撑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还在编草环。
陆岚对沙子底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正专心致志地和那堆叶子作斗争。叶子不够的问题解决了——她薅了第二把之后,手上的材料绰绰有余,甚至多得有点拿不下。她挑挑拣拣,选了一些形状规整、颜色均匀的叶子,把那些歪瓜裂枣的随手丢在一边,然后继续编。
她编得越来越熟练,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被她编进草环里,环的直径越来越大,形状也越来越圆。她时不时地把草环举到眼前端详一下,不满意的地方就拆了重编,满意的地方就多加几片叶子加固。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乔宇又经历了两次小规模的“薅叶”事件——陆岚觉得草环还不够饱满,又从旁边的藤蔓上薅了几片叶子来补充。每一次薅叶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地震,震得乔宇的精神力七零八落,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反应了。
他已经麻木了。
不是真的麻木,而是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太久,为了保护自己不彻底崩溃,自动开启了一种“降敏”模式。在这种模式下,疼痛的信号依然在传输,但到达大脑的时候已经被大幅削弱了,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
这就像是喝醉了酒之后摔了一跤——你知道自己摔了,你知道自己应该很疼,但你就是感觉不到那种“疼”。你的身体和你的感觉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所有的刺激都被那层棉花吸收了,传到你这边的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震动。
乔宇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反复横跳,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一台老旧电视机的开关。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在变得稀薄。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那个女人再薅几片叶子,他可能真的会当场睡过去——不是晕过去,而是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所有不必要的能耗,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那意味着他会彻底失去意识,变成一具埋在沙子里的、没有任何反应的、真正的“植物”。
那比“现原形”更可怕。
“现原形”至少还有意识,还能逃跑,还能反抗。而失去意识就相当于把自己拱手送给了敌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乔宇拼尽全力维持着那一丝清醒。
他不能睡。他绝对不能睡。
“好了!”
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欢呼,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陆岚把编好的草环举过头顶,像奥运冠军举着金牌一样高高举起,阳光透过那些翠绿的叶子,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她很少这样笑。
在实验室里,她的笑是客气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在和黄鑫争论的时候,她的笑是讽刺的、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她的笑是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但此刻,她的笑是纯粹的、简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因为她编好了一个草环。
就是这么简单。
一个用路边野草编的、歪歪扭扭的、随时都可能散架的草环,让她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种温热的气息,像是冬天的暖气片突然开始发热。
陆岚把草环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片最大的叶子正好垂在额前,像是某种部落酋长的头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然后踩着细软的沙滩,一步一步地走向海边。
海水清澈见底,浅水区的沙子被海浪冲刷得平整光滑,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她的身影。
陆岚蹲下来,对着水面照了照。
水里倒映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的、戴着绿色草环的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几个月前更突出了,嘴唇有点干裂,整张脸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但是——她戴着草环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陆岚歪了歪头,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歪了歪头。她笑了一下,水里的倒影也笑了一下。她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水里的倒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她对着水里的自己说,“很有度假的感觉。”
然后她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回了沙滩上,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刚才那株厚藤。
她注意到那株厚藤看起来有点奇怪。
怎么说呢——就是,蔫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蔫的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蔫,就像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被抽空了一样。那些之前还翠绿饱满的叶子,现在看起来暗淡无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些茎蔓也不再挺拔,软塌塌地瘫在沙子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陆岚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估计是被我薅狠了。”她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那丝歉意转瞬即逝,“不好意思啊藤兄,借你几片叶子用用,还会长出来的嘛。”
她对着那株厚藤鞠了个躬,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然后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一块礁石,准备坐下来继续发呆。
在沙子里,乔宇听到了那句话。
“借你几片叶子用用,还会长出来的嘛。”
还会长出来的。
她说得轻巧。
她知不知道那些叶子要多久才能长出来?以他现在精神力的恢复速度,至少需要两个月——不,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要顶着三根光秃秃的探测管到处走,像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一样,被同族嘲笑,被其他生物围观,被——被螃蟹欺负。
提到螃蟹。
那三只螃蟹还在他旁边。它们似乎对那几根光秃秃的探测管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研究他本体上方的那一小片沙面。一只螃蟹甚至开始在他头顶上挖洞,八条腿倒腾得飞快,沙子被刨得到处都是,落进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
乔宇没有力气去赶它们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委屈巴巴地躺在沙子里,感受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探测管传来的刺痛,感受着三只螃蟹在他身上开派对的震动,感受着那个女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类太可怕了。
不是因为他们强大——他们在宇宙中见过无数比人类强大得多的物种。也不是因为他们残忍——宇宙中的残忍比这残酷一万倍。
而是因为他们的“无心”。
那个女人薅他的叶子,不是出于恶意,不是出于研究的目的,甚至不是出于任何明确的、有意识的动机。她只是觉得叶子好看。她只是想要一个草环。她只是随手薅了一把,就像摘一朵花、捡一块石头一样随意。
而这种“随意”,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她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会觉得自己在伤害一个生命。在她的认知里,厚藤就是一株植物,薅几片叶子算什么?植物又不会疼。
可他不是厚藤。
他是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能感受到疼痛的生命。
他有尊严。有恐惧。有希望。有——有头发。
那些被薅掉的叶子,就是他的头发。
乔宇在沙子里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了一滴液体。那不是眼泪——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眼泪。那只是一点——一点生理性的、应激性的分泌物,和他的情绪没有任何关系。
他就是有点委屈。
不对,不是有点。
是很委屈。
他从宇宙的深处来到这颗星球,穿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经历了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融合,现在躺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头顶秃了一大片,身上爬着三只螃蟹,还被一个女人当成植物薅了毛。
而他甚至不能抱怨。
因为一旦他开口说话,那个女人就会把他抓走,绑在39号躺过的那个台子上,用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乔宇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行。他不能想这些。
他要想一些好的事情。一些美好的、温暖的、能让他忘记疼痛和恐惧的事情。
比如——比如宇宙深处的那个星云。那个他曾经和战友们一起穿越的、绚烂得像一幅油画一样的星云。星云里有无数颗年轻的恒星,每一颗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发出耀眼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纯粹的、无私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就像——
就像那个女人头顶上那个草环的颜色。
翠绿的、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颜色。
乔宇忽然觉得更委屈了。
那可是他的叶子的颜色。
他的。
叶子。
被薅走的那些叶子,现在正戴在一个人类女人的头上,变成了一顶可笑的、歪歪扭扭的、随时都可能散架的草环。而她戴着那顶草环,对着水面照镜子,还觉得自己很好看。
她当然觉得好看。
那是他的叶子。他的叶子本来就很好看。
乔宇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沙子从沙面上滑落,填满了他的叹息留下的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只螃蟹还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远处,陆岚坐在礁石上,翘着二郎腿,戴着草环,吹着海风,开始哼一首她自己也记不全歌词的老歌。
岁月静好。
除了沙子底下那个秃了顶的、委屈巴巴的、被螃蟹欺负的外星人。
——当然,陆岚不知道这些。
她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外星人。
好吧,她知道。她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她解剖过它们,研究过它们,和它们的信息素打过三年的交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旅行者”的存在,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的强大和脆弱。
但此刻,她不想知道。
此刻,她只是一个戴着草环的、无所事事的、正在度假的女人。
至于那株被她薅秃了的厚藤——它应该不会介意吧?
植物嘛。
又没有神经。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