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陆岚把 ...

  •   陆岚把贝壳肉埋进沙坑里之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那贝壳肉被沙子半掩着,露出一点惨白的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像是一颗被遗弃的珍珠。几只蚂蚁大小的沙蟹嗅到了气味,已经蠢蠢欲动地从沙洞里探出触角,试探着向那堆“美食”靠近。

      她重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任由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海草一样乱飞。头发丝糊在脸上,她也懒得拨开,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那个被联名投诉、被停职、被骂成“失去做人底线”的陆岚。在这里,她只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普通女人。

      “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舒服。”

      辞职的感觉真好。

      不用再看那些虚伪的嘴脸,不用再听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指责,更不用再对着那些外星人标本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个杀人凶手。不用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不用在洗手间里吐到胃酸倒流,不用在每一次拿起手术刀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永远洗不干净的血。

      她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一个正在度假的、无所事事的、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感的——废物。

      想到这里,陆岚甚至笑出了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裂的贝壳,带着一种自嘲的沙哑。废物好啊,废物快乐。废物不用拯救世界,废物不用背负道德枷锁,废物可以在沙滩上躺一整天什么都不做,然后心安理得地吃两碗海鲜炒饭。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暖的橘红色,血管在视网膜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某种抽象的地图。海浪声一阵一阵地灌进耳朵里,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地球的心跳。空气里有咸腥的海味,有防晒霜甜腻的香气,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炭火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剂。

      她开始放空大脑,像倒垃圾一样把所有的记忆碎片一件一件地丢出去。

      实验室的惨白灯光。丢出去。

      39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丢出去。

      黄鑫在电话里的怒吼。丢出去。

      那些联名信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丢出去。

      “你不过是一个杀人凶手。”丢出去。丢出去。丢出去。

      她的脑海里渐渐变得空荡荡的,像是被海风吹扫过的沙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种空虚让人有些不安,但也莫名地轻松。就像是穿了一辈子的铠甲终于被卸下来,虽然暴露了柔软的腹部,但至少——至少可以喘口气了。

      陆岚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海风吹过,她连衣裙的裙角轻轻飘起,又落下,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沙面上扑腾。

      她快要睡着了。

      而在她身下不到二十厘米的沙子里,乔宇正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他的身体埋在沙层中,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粒,这些沙粒在他的体温作用下微微发烫,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隔热层。他的探测管伪装成厚藤的茎叶,从沙面上探出大约十厘米,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真正的厚藤几乎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能看到,在这具伪装成植物的身体内部,正在经历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那股死亡的气息。

      陆岚身上传来的39号的信息素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乔宇的感知系统里。每一个分子都在尖叫,都在嘶吼,都在传递着同一种情绪——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抽象的、模糊的,而是具体的、清晰的、被放大了一百倍的。

      乔宇能“看到”39号临死前看到的画面。

      冰冷的金属台面。刺目的白色灯光。头顶上那些巨大而模糊的人影。还有——那把刀。

      那把刀从39号的皮肤上划过的时候,信息素的浓度达到了峰值。那种痛不是□□上的痛,而是精神上的——一种被背叛、被撕裂、被彻底否定的绝望。39号信任过他们,信任过这些人类,信任过他们伸出的手和递来的食物。它以为自己是客人,是朋友,是一个来地球旅游的“旅行者”。

      它错了。

      那把刀告诉它,它错了。

      乔宇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虽然他现在这具融合而成的人类身体并没有真正吃过什么东西,但那种干呕的冲动依然猛烈得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喉咙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声,立刻被他用意志力压了下去。

      镇定剂在他的脑内缓缓释放,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强行按住了他躁动的精神。但镇定剂只能让他的情绪不至于彻底失控,却无法消除那些信息素带来的本能反应。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同一个词:危险。危险。危险。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种颤抖极其细微,幅度不超过一毫米,频率却高得惊人,就像是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放在柔软的沙子上,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乔宇自己知道,他的肌肉正在以近乎痉挛的频率收缩和舒张,每一根纤维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他甚至不敢呼吸。

      虽然融合成人类之后,这具身体会本能地进行呼吸运动来维持机能,但乔宇此刻将这种本能压制到了极限。他的胸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氧气通过皮肤表层微弱的渗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代谢。这远远不够,他的身体正在缺氧,肌肉开始出现酸痛的迹象,但他不敢冒险。

      万一呼吸的动作带起了沙面的微微起伏呢?万一那起伏被那个女人注意到了呢?

      他不敢。

      所以他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埋在沙子里的、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石头,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那里。

      别动。别呼吸。别被发现。

      他的意识在反复重复着这三句话,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乔宇甚至开始在心里计算时间。他记得自己刚才下了一道禁制,情绪波动超过一定数值就会被强行压制。但镇定剂的剂量是有限的,脑内分泌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恐惧涌来的速度。按照目前的情况,他最多还能支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镇定剂就会耗尽,到时候他所有的情绪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到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也许会从沙子里弹射出来,疯狂地逃跑。

      也许会瘫在原地,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无助地挣扎。

      也许——也许他会哭出来。

      这个念头让乔宇感到一阵深深的羞耻。他是战士,是穿越了无数星系的旅者,是经历过千万场厮杀的老兵。他怎么能哭?他怎么可以因为一点恐惧就崩溃?

      但39号也曾经是战士。39号也曾经穿越过无数星系。39号也曾经经历过千万场厮杀。

      39号还是死了。

      死在了一把手术刀下。

      死在了一个人类女人的手里。

      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乔宇的精神力微微探出,感知到那个女人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刚从午睡的慵懒中苏醒,每一个关节都在伸展和放松。她的影子落在沙面上,轮廓模糊而巨大,像是一片缓缓飘过的乌云。

      然后——一根树枝捅进了沙子里。

      陆岚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大概有三十厘米长,拇指粗细,一端还带着几片干卷的叶子。她握着树枝的一端,像拿笔一样随意,开始在沙面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画得很慢,像是在沙子上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扁,最后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她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皱了皱眉,又用树枝在椭圆里面画了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

      一个笑脸。

      陆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笑脸,可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了。实验室里的笑是敷衍的,电话里的笑是强撑的,对着镜子练习的笑是虚伪的。她几乎要忘了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感觉,忘了笑的时候眼角会不会挤出皱纹,忘了笑的时候喉咙里会不会发出那种傻乎乎的声音。

      她用树枝在那个笑脸的眼睛上戳了两个洞,把它变成了一张空洞的、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她开始戳沙子。

      不是画,不是写,就是单纯地戳。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树枝的尖端没入沙层,发出细微的“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叹息。她把树枝拔出来,换一个位置,再戳下去。毫无规律,毫无目的,就是手指闲不住,就是大脑太空了,总得找点什么来填补这种让人心慌的空白。

      乔宇在沙子底下快要疯了。

      每一戳都精准地落在他周围十厘米的范围之内,就像那个女人能透过厚厚的沙层看到他一样。树枝穿过沙子的声音通过沙粒传导到他的皮肤上,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闷闷的震动,像是一记记闷锤敲在他的心脏上。

      第一下,距离他的左肩五厘米。

      第二下,距离他的右腿八厘米。

      第三下,距离他的头顶——三厘米。

      乔宇感觉到树枝尖端带起的那股微弱的沙流从他的头皮上方掠过,带走了几粒沙子,也带走了一部分他的理智。他的瞳孔在眼皮底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指甲不自觉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疼痛。微弱的、真实的疼痛。

      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镇定剂的效果在疼痛的刺激下被重新激活,那股冰冷的液体缓缓流过他的神经末梢,将恐惧暂时按了下去。

      但只是暂时。

      因为那个女人还在戳。

      陆岚戳了一会儿,觉得手指有点酸了,便把树枝插在沙子里,让它像一个孤零零的旗杆一样立在沙滩上。然后她整个人翻了个身,趴在沙滩上,下巴抵着沙面,双手托腮,开始发呆。

      她的脸距离乔宇的探测管不到十厘米。

      这个距离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乔宇能看清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她嘴唇上因为日晒而微微翘起的死皮,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蓝天白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实验室里残留的气息,像是福尔马林和酒精的混合体,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涩味。

      那个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洗了很多遍都洗不掉,泡了多少次澡都冲不干净。它就像是一种印记,一种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做过什么。

      39号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乔宇的信息素感知系统在这一刻几乎要过载。39号的信息素和这个女人身上的消毒水味道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毒蛇互相缠绕,在他的意识里疯狂地扭动。他能“看到”39号躺在那个冰冷的台子上,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能“听到”手术刀划过皮肤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胃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他硬生生地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镇定剂的剂量正在飞速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脑中那个储存镇定剂的“仓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原本可以支撑四十分钟的药量,在死亡信息素的持续攻击下,可能连二十分钟都撑不到。

      他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镇定剂耗尽了,他会怎样?

      答案是: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在他数万年的生命里,情绪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在他们原本的形态中,情绪是一种奢侈品,是一种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多余之物。他们有战斗的本能,有对王的忠诚,有对同族的认同,但那些都不是“情绪”——至少不是人类定义中的情绪。

      那些更像是程序,是指令,是刻在基因里的预设反应。

      而人类不同。

      人类是一团行走的情绪。他们被情绪驱动,被情绪支配,被情绪毁灭,也被情绪拯救。他们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带着情绪的烙印。愤怒让他们战斗,恐惧让他们逃跑,爱让他们牺牲,恨让他们杀戮。

      乔宇在融合的过程中,把这些情绪的种子全部吸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它们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疯狂生长,像是一种寄生植物,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榨取着他精神力的养分。

      他后悔了。

      他不该来地球的。他不该选择融合成人类的。他应该像其他族人一样,选择一个简单的、低等的生物进行融合,比如一棵树,一块石头,甚至——甚至一只螃蟹。

      提到螃蟹。

      一只小螃蟹正从沙子里钻出来。

      它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壳是深褐色的,上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八条腿倒腾得飞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像是赶着去赴一场非常重要的约会。两只钳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只上面还沾着一粒沙,小的那只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跟全世界打招呼。

      它爬到了乔宇伪装成厚藤的那根探测管旁边,停了下来。

      乔宇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只小螃蟹歪了歪身子,像是在打量眼前这株奇怪的植物。它的两只眼睛长在细长的柄上,可以独立转动,一只看着藤条的叶子,一只看着旁边正在发呆的陆岚,显得既谨慎又好奇。

      然后,它伸出那只大钳子,试探性地碰了碰藤条的叶子。

      乔宇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触感从探测管传来,就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皮肤。不疼,但很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神经末梢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想要猛地缩回手的痒。

      他忍住了。

      小螃蟹见这株“厚藤”没什么反应,胆子大了起来。它用钳子夹住那片叶子,轻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测试这片叶子的韧性和口感。叶子的质地让它很满意——不是太硬,也不是太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

      于是它开始认真地啃。

      乔宇的探测管与精神力直接相连。这片“叶子”不是真正的叶子,而是他精神力的延伸,是他感知外界的一部分。小螃蟹这一夹一啃,就像有人掐住了他的神经末梢然后开始拧,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探测管直冲大脑,像是一根针从指尖扎进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在脑子里炸开。

      疼疼疼疼疼!

      乔宇在心里疯狂咆哮,脸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他的表情控制已经达到了某种非人的境界——当然,他本来就不是人。每一块面部肌肉都被他用精神力锁定,保持着一种绝对的静止,就像是雕刻在石头上的面孔。

      小螃蟹啃了一会儿,发现这片叶子还挺有韧性,咬了半天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它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换了个角度,用钳子开始反复碾压那片叶子,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科学实验——如果螃蟹会做实验的话。

      每一次碾压,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乔宇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一小块一小块地碾碎。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尖锐的痛,而是缓慢的、钝性的、持续不断的痛,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锯他的神经,每一下都不至于让他崩溃,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阈边缘。

      他开始数数。

      这是一种古老的、在战场上用来对抗疼痛的方法。当你的身体被敌人的武器贯穿,当你躺在血泊中等待救援,当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数数是唯一能让大脑保持清醒的方式。

      一。钳子碾压第一下。

      二。钳子碾压第二下。

      三。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小螃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研究”中,甚至开始招呼同伴。它用钳子在沙面上敲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是在发送某种螃蟹之间的摩尔斯电码。

      不出三十秒,又来了两只小螃蟹。

      三只螃蟹围在那根探测管旁边,你夹一下我咬一口,像是开了一场热闹的派对。它们似乎对这株“厚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毕竟这里的厚藤很多,但这么“配合”的厚藤可不多见。别的厚藤被夹了会抖动,会弯曲,会做出各种植物应有的反应,而这株厚藤就像一块石头,怎么夹都没有反应,简直是最完美的实验对象。

      乔宇疼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但他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不敢传递到沙面上。那种颤抖被他压缩在肌肉内部,就像是地震被锁在地壳深处,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内里却已经天翻地覆。

      镇定剂的剂量已经快要超标了。他脑中的“仓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清空,药液像是一条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神经系统,试图将那三只螃蟹带来的疼痛和那个女人带来的恐惧一起压下去。

      但这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浇一场森林大火。

      根本不够。

      乔宇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在这里被发现,会怎样?

      那个女人会把他抓走吗?会把他像39号一样按在解剖台上吗?会用那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他的皮肤吗?会一刀一刀地、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他拆解成一块一块的吗?

      他会感受到39号感受到的那种绝望吗?

      这些问题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所有的疼痛都暂时冻结了。恐惧——纯粹的、原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陆岚注意到了那几只小螃蟹。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趣。三只小螃蟹围着一株厚藤又夹又咬,那株厚藤却纹丝不动,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些小生物的徒劳。这画面莫名地有点好笑,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伸出手,捏住了那只最大胆的螃蟹。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螃蟹的那一瞬间,乔宇的精神力猛地一缩,像是一只被烫到的蜗牛。

      那股死亡的气息突然逼近。

      近到仿佛就贴在他的脸上。

      近到他能“闻”到39号皮肤上的温度。

      近到他能“听”到39号最后的呼吸。

      39号的恐惧在一瞬间灌满了他的整个意识——那种被抓住、被按在冰冷的台面上、被一刀一刀剖开的绝望,像是海啸一样淹没了他。那不是一个人的恐惧,而是一个物种的恐惧,是所有被他杀死的猎物在临死前感受到的那种终极的、绝对的、不可逆转的恐惧。

      乔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下颤抖极其细微,就像是沙面被风吹起的一粒沙子。但那一粒沙子的移动,带动了旁边的另一粒沙子,另一粒又带动了下一粒,形成了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微妙的波动。

      那波动传导到探测管上,那片被三只螃蟹蹂躏了半天的藤条叶子,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今天的海风很轻,吹不动这么重的叶子。而是那种有生命的、主动的、像是活物一样的晃动,带着一种颤抖的、痉挛的、不受控制的节奏。

      陆岚捏着那只小螃蟹,正准备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余光扫到了那片晃动的叶子。

      她愣了一下。

      那片叶子还在晃,幅度不大,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种晃动非常明显,就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地摇头。

      “嗯?”陆岚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歪着头看着那株厚藤。

      乔宇的心脏——那个刚刚融合而成的人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胸口发闷,砸得他的肋骨隐隐作痛。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是潮水一样的声音。他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他的鼓膜嗡嗡作响。

      镇定剂的药效在恐惧面前节节败退,他脑中那个“仓库”里的存货已经见底,最后几滴药液被神经系统贪婪地吸收,却只是杯水车薪。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镇定剂没有了。

      而他的情绪,正在失控。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羞耻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骄傲。愤怒像是一团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绝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像是一场五颜六色的海啸,将他淹没在混乱的漩涡里。

      他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那种波动传导到探测管上,那片叶子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从一两毫米变成了一两厘米,从一两厘米变成了三五厘米,像是一面在狂风中飘摇的旗帜。

      陆岚盯着那片叶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把手里的螃蟹随便一丢——那只螃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沙面上,立刻翻过身来,挥舞着钳子愤怒地冲回了海里——然后凑近了那株厚藤,仔细地观察起来。

      她的脸距离那片晃动的叶子只有不到五厘米。

      乔宇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淡淡椰子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探测管,像是羽毛在轻轻地搔刮。那种感觉让他的精神力更加不稳定,叶子的晃动幅度又大了一圈,甚至开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完了。完了。完了。

      乔宇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解释这株“厚藤”为什么会自己动。他想到了地震——不对,没有地震。他想到了地下的昆虫——不对,昆虫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想到了——

      “这藤条还挺灵动。”陆岚忽然嘟囔了一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片还在晃动的叶子。叶子的触感和真正的厚藤不太一样,更柔软,更有弹性,像是某种硅胶制品。她的手指在叶面上按了一下,叶子凹陷下去,然后又慢慢地弹了回来。

      乔宇在沙底下差点魂飞魄散。

      她的手指距离他的探测管根部只有不到两厘米。如果她再往下按一点,她就会摸到那根从沙子里伸出来的、连接着他本体的探测管。如果她摸到了那根管子,她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株厚藤。如果她发现这不是一株厚藤——

      乔宇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试图让那片叶子停下来。但情绪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越是用力控制,精神力就越是混乱,叶子晃动的幅度也就越大,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混在沙子里,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泥浆,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感觉到有一滴汗珠滑进了他的眼角,盐分刺激着他的眼球,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他不敢眨眼,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镇定剂的“仓库”已经彻底空了。没有更多的药液可以拯救他了。他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依靠那脆弱的、刚刚融合而成的人类意志,来对抗这场情绪的海啸。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也许不能。

      也许他会在下一秒崩溃,从沙子里跳出来,然后被这个女人抓住,然后被送进实验室,然后被绑在39号躺过的那个台子上,然后——

      够了。

      乔宇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疼痛。剧烈的、真实的、带着血腥味的疼痛从他的舌尖传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意识。那股疼痛短暂地压过了所有的情绪,让他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他抓住这一瞬间的清明,用尽了所有的精神力,强行将那片晃动的叶子固定住了。

      叶子猛地一僵,然后彻底静止了。

      一动不动。

      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陆岚的手指还按在叶子上,感觉到那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突然消失,叶子变得僵硬而冰冷,像是一根真正的、干枯的植物茎秆。

      她缩回手,歪着头又看了那株厚藤几秒钟,然后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大概是风吹的吧。”

      她重新躺回了沙滩上,把刚才那根树枝从沙子里拔出来,继续开始漫无目的地画圈、戳洞、写一些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字。

      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在沙子底下,乔宇的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的舌头被自己咬出了一个深深的伤口,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滴在沙子上,被沙粒吸收,变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个伤口。

      他也没有精力去感受那股疼痛。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没发现。她什么都没发现。

      而我,还活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