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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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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她还是那样,会突然出现在医院,会带着书和咖啡,会坐在那把椅子上说些有的没的。但我不再问她“你怎么来了”,也不再盯着手机犹豫要不要回消息。
她发,我就回。她说,我就听。她来,我就在。
周六,她发消息说想来我家。
“你家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我打了几个字:“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也想看。”
我发了地址。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怎么又买水果?”我问。
“你上次那个苹果是不是还没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别人给你的东西你舍不得扔,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就放着。放着放着就坏了。坏了你也舍不得扔。”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那个苹果还在抽屉里,已经不能吃了,但我没扔。
她换了鞋,走进来。四处看。客厅,厨房,阳台,卧室。
“好干净。”她说。
“一个人住,没什么可乱的。”
“好安静。”她说。
“嗯。”
“好空。”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一盆快死的绿萝。没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她问。
“一年。”
“一年了,家里还像样板间。”
“什么叫样板间?”
“就是没人住过的样子。”
她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垂头丧气的。
“你不会养花。”
“没养过。”
“这盆谁给你的?”
“护士送的。乔迁礼物。”
“她喜欢你。”
“……什么?”
“送你绿萝,意思是‘绿萝常青,希望你这里有点活气’。她看出来你这个人太冷了。”
我没接话。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土。
“干透了。你多久浇一次水?”
“忘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水,浇了。又用手指戳了戳土。
“救不回来了。改天我买一盆新的。”
“不用。”
“不是给你的。给我自己的。放你这儿,我来的时候看。”
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血管。
“你爷爷奶奶住哪儿?”她忽然问。
“老家。隔壁省。”
“你多久回去一次?”
“过年。”
“平时不打电话?”
“打。每周一次。”
“说什么?”
“问身体好不好。吃没吃药。钱够不够用。”
“你呢?你过得好不好,他们问不问?”
我沉默了两秒。
“不问。”
她没说话。转过身,看着我。
“夏常安。”
“嗯。”
“你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跟他们说你过得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过得确实不好。”
我没回答。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伸手把靠垫拿开,放到地上。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
我没动。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快贴上我的胳膊了。
“你怕什么?”她问。
“没怕。”
“那你抖什么?”
我没抖。她在胡说。
但她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紧张。手心在出汗。
“萧瑀曦。”
“嗯。”
“你到底想干嘛?”
她转过头,看着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净的、淡淡的皂香。
“我想让你习惯有人在旁边。”她说。
“我习惯一个人。”
“你不是习惯。你只会。”
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没动。
“夏常安,你心跳好快。”
“正常范围。”
“多少?”
“没数。”
“我帮你数。”
她伸手,指尖按在我左手手腕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脉搏上的位置,刚好是桡动脉搏动最强的地方。
“一分钟一百多。”她说。
“正常是六十到一百。”
“你超了。”
“刚喝了咖啡。”
“你骗人。你保温杯里是白开水。”
我没话说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但头还靠在我肩上。
客厅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哭,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夏常安。”
“嗯。”
“你以后不要说‘嗯’了。”
“那说什么?”
“说‘好’。”
“……好。”
她笑了。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我问。
“你刚才说了‘好’。你说了两次。”
“……”
“第三次。”
我把嘴闭上了。
她在笑。笑声不大,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靠着,是那种放心的、不需要用力的靠着。
我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她肩上。
她没躲。
我的手就没收回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没怎么说话。她看手机,我发呆。电视没开,音乐没放。就坐着。
中间她去了一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们腿上。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你手凉。”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住。十指相扣。
我看着我们的手。她的手比我小很多,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你看什么?”她问。
“没看什么。”
“你在看我的手。”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你知不知道?”
我眨了一下右眼。
“现在是右眼。”她说。
“……你够了。”
她笑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该走了。”
“嗯。”
“你说什么?”
“……好。”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背上包,走到玄关换鞋。
“你今天不送我?”
“你不是打车吗?”
“你可以送我打车。”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到了小区门口,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夏常安。”
“嗯。”
“你明天干嘛?”
“值班。”
“值完班呢?”
“回家。”
“然后呢?”
“睡觉。”
“你的人生好无聊。”
“嗯。”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又探出头来。
“夏常安。”
“什么?”
“你今天说的‘好’字,我数了。七个。”
“……”
“明天我要听到第十个。”
她关上车门,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灌进大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她握过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度。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拿出手机。
“到了跟我说一声。”
发出去。
几分钟后,她回了。
“到了。”
“嗯。”
“八个了。”
我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
她说的是“好”字。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走回家,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
旁边空空的。靠垫还在地上,我没捡起来。毯子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明天值班。下午四点下班。”
发出去。
“然后呢?”她回。
“然后你来我家。”
“干嘛?”
我想了很久。
“做饭。你上次煮的粥不错。”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猫,这次是猫用爪子比了一个OK。
我放下手机。
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空的靠垫。
七个“好”。
明天要凑到十个。
我开始想,说什么能用到“好”字。
想了半天,没想到。
但我发现自己在下雨。
不,是在笑。
很小。嘴角动了一下。
但确实在笑。
因为她说“明天我要听到第十个”的时候,语气像是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很多很多个。
我开始相信这件事了。
不该相信的。
但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