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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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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她下午四点十分到的。
我四点零五分到家,换了衣服,洗了手。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看着空空荡荡的灶台,思考一个问题——我家没有菜。
打开门,她拎着两个大袋子,气喘吁吁的。
“你买了什么?”我问。
“菜。你家连根葱都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地上,开始往外拿。西红柿,鸡蛋,青菜,豆腐,一条鲈鱼,一块姜,一把葱,一袋米。还有一袋砂糖橘,一盒草莓。
“你买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你明天带医院去当午饭。”
她系上围裙。我家的围裙,从来没拆封过,吊牌还挂着。她让我帮她系后面的带子。我系了。手指碰到她的腰,她缩了一下。
“你手凉。”她说。
“嗯。”
她开始洗菜。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
“你站着干嘛?”她问。
“看你。”
“你别看我。你把这个鱼洗了,肚子里黑膜刮干净。”
我接过鱼,打开水龙头。鱼很滑,握不住。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夏常安,你能缝血管,洗不了鱼?”
“不一样。”
她走过来,手把手教我怎么抓鱼。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凉凉的。鱼不滑了。不是因为方法对了,是因为她的手在上面,我不敢动。
“会了吗?”她问。
“会了。”
她松开手。鱼又开始滑。
我没叫她回来。
最后鱼是她洗的。菜是她切的。饭是她煮的。我负责站在旁边,递东西。
她炒菜的时候,油锅响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我身上。
“你怎么站我后面?”她问。
“没地方站。”
“你出去等着。好了叫你。”
我没出去。她没再赶我。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她转身拿盐的时候,胳膊肘碰到我的胸口。她低头找碗的时候,头发扫到我的手背。
我没躲。
她也没让我躲。
鲈鱼蒸好了。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豆腐。一锅米饭。
她把菜端到茶几上——我家没有餐桌,平时都在茶几上吃——摆好碗筷,倒了两杯水。
“你家连张餐桌都没有。”她说。
“一个人用不上。”
“现在两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夹菜。耳朵红了。我看见了,没拆穿。
“好吃吗?”她问。
“嗯。”
“你——”
“好吃。”
她把“嗯”换成了“好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个了。”她说。
“什么九个?”
“好。你今天说了九个‘好’字。再加一个就十个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的。
“你吃鱼的时候从来不挑刺,”她说,“上次在面馆你吃面也是,呼噜呼噜就咽了。你不怕卡住?”
“卡住了我会取。”
“你是心胸外科的,不是耳鼻喉科的。”
我没话说了。
她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了我。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碗。厨房的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哼歌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歌,调子很轻,像随便哼的。
“这是什么歌?”我问。
“俄国歌。我妈以前常哼。”
“你妈妈会俄语?”
“她是俄语老师。”
我顿了一下。
“所以你读那些俄国小说——”
“从小家里就有。看多了就喜欢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擦了手。
“我妈以前也想让我学俄语。我没学。她挺失望的。”
“为什么没学?”
“因为那时候我跟她关系不好。她让我做的事,我就不想做。”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阳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很远。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不在了。”
我没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她没说。我们站在厨房门口,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夏常安。”她说。
“嗯。”
“你过来。”
她张开手臂。
我看着她。
“过来,”她说,“抱一下。”
我走过去。她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我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落在她背上。
她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我能摸到。
“你今天说了十个‘好’字。”她闷在我胸口说。
“没有。九个。”
“刚才你擦碗的时候,我说‘碗放柜子里’,你说‘好’。第十个。”
“那个不算。”
“算。”
我没争。她的手抓紧了我后背的衣服,像怕我跑掉。
我不会跑。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不会跑。
所以我只是抱着她。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发亮。
“夏常安。”
“嗯。”
“你以后每天都跟我说一个‘好’字。好不好?”
“……好。”
“十一个了。”
她笑了。笑声从我胸口传出来,闷闷的,震动传到我的心脏。
那天晚上她没走。
不是故意的。是她说看个电影,看了二十分钟,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叫了她一声,没醒。我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
我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电视还放着那部电影,不知道演的什么。
十点多,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
“十点二十。”
“我要回家。”
“你这样开不了车。”
“我打车。”
“你站得稳吗?”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倒回去。
“明天早上走。”我说。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牙刷?”
“有。”
“睡衣呢?”
“……没有。”
“那你穿什么?”
“我不穿睡衣。”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
我把电视关了。把她放平在沙发上,头垫了一个靠垫。又从卧室拿了一条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没去卧室。
关了灯。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她的呼吸声从沙发那头传来,很轻,很均匀。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她说“现在两个人了”的时候,耳朵红的样子。
是她说“你以后每天都跟我说一个‘好’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不确定。
是她说“我妈就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会疼的事情。
但我知道会疼。
因为她说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脚伸在外面,凉凉的。
我没去拿袜子。
怕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