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11、裂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她不再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也许是她不再数我说了几个“好”字了。也许是她来医院的次数变少了，从每周四五次变成两三次，又从两三次变成一两次。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从她问我那句话，我没能回答的时候。
　　那天晚上在她家，她做了红烧排骨。我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我身后，双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夏常安。”
　　“嗯。”
　　“你爱我吗？”
　　水流的声音很大。我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我停了一下，然后把碗冲完，关掉水龙头。
　　她等了几秒。
　　“这还用问吗？”我说。
　　她没说话。手从我腰上松开了。
　　我转过身。她已经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开电视。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换台的时候按了两下才按对。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看电视。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响。她没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吸了水，堵得死死的。
　　七岁那年，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常安，妈妈走了。”
　　我说：“你别走。”
　　她说：“妈妈没办法。”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你别走”。再也没说过“我想你”。再也没说过“我爱你”。
　　不是说不了。是不敢说。
　　说了，人也会走。
　　不说，至少没人知道我留不住。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问了，你没答。
　　后来她又问过几次。
　　第一次，我说：“嗯。”她笑了一下。
　　第二次，我说：“这还用问吗？”她没笑。
　　第三次，我沉默了。
　　她没再问。
　　不是放弃了。是在等。
　　但我不知道她在等。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我以为过一阵就好了。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不知道她在等我说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她在等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把说那句话的冲动，从自己身体里拔掉了。
　　像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刚开始很疼。后来不那么疼了。再后来，她感觉不到那根刺了。
　　不是刺没了。
　　是那块肉，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