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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烧   第八章 ...

  •   第八章发烧
      她两天没来。
      不是没来医院。是连消息都没有。
      第一天我以为她在忙提案。第二天我翻了几次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只猫比的心。她发了那个表情之后,我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
      周四晚上,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日瓦戈医生》,扉页上她的字还在。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接起来。
      “夏常安。”
      她的声音不对。黏的,涩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嗯。”
      “你能不能来一下。”
      “你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多。我吃了药,吐了。”
      我站起来,已经开始找车钥匙了。
      “地址发我。”
      “枫林路12号,302。”
      “嗯。”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药柜里拿了退烧药、体温计、一盒纸巾。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倒了一杯温水,用保温杯装好。
      路上闯了一个红灯。
      枫林路那片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我爬了四层,302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
      客厅很小,没开灯,电视柜上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沙发上堆着毯子和抱枕,茶几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没动过。
      卧室的门开着。她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红。
      我走过去,伸手摸她的额头。烫的。
      “萧瑀曦。”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看到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她说。
      “嗯。”
      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体温计。电子那种,放在她耳朵里按了一下。三十九度四。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
      “怎么不早说?”
      “以为能扛过去。”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我转身去厨房,找了一个杯子,把保温杯里的水倒出来一半,兑了一点凉的,试了试温度。
      “起来喝水。”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撑住,又倒回去。
      我把手伸过去,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滚烫的。
      “慢点喝。”
      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手在抖。
      喝完半杯,她又靠回我肩上,没动。我也没动。
      “你吃了什么药?”我问。
      “布洛芬。中午吃的。下午全吐了。”
      “什么时候吐的?”
      “五点多。”
      “现在再吃一次。先吃点东西。”
      “不想吃。”
      “粥。你茶几上那碗。”
      “凉了。”
      我去厨房把粥热了,端过来。坐在床边,把粥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手还是抖的。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停下来。
      “吃不下。”
      “吃三口。”
      她看了我一眼,舀了一勺,咽下去。第二勺,咽得慢了。第三勺,她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够了。”我说。
      我把粥碗拿走,从药盒里取出一粒退烧药,递给她。她吃了,喝了水,又靠回枕头上。
      “你躺好。盖好被子。”
      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脸。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不走?”她问。
      “不走。”
      “你明天不上班?”
      “明天周五。八点查房。”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退烧。”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夏常安。”
      “嗯。”
      “你把手给我。”
      我伸出手。她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凉凉的,握住了我的。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握得不紧,但也没松。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说。
      “你手凉。”
      “发烧的是我,你手还比我热。”
      “别说话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握着我的手,慢慢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还是有点重,带着鼻塞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没动。
      夜灯的光很暗,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不放心的皱。好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
      我想伸手把她眉头抚平。没动。
      我怕吵醒她。
      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开始看这个房间。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堆着书。摞了七八本,歪歪斜斜的,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扣着放,书脊朝上。我侧头看了一眼封面——《白夜》。陀思妥耶夫斯基。
      墙上贴着一张明信片,是俄国的教堂,洋葱顶,蓝绿色,阳光下反着光。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跟办公室那盆一样。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
      她的生活很小。小到装在这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但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书,明信片,绿萝,小夜灯,茶几上那碗凉了的粥。
      我坐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房间里,握着一个发烧的女人的手。
      我应该觉得尴尬。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这里。等她退烧。
      凌晨两点多,她开始出汗。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松开她的手——她已经不握了,睡熟了——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毛巾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擦了她脸上的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又擦了脖子。她毛衣领口大,锁骨下面也是一层薄汗。我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一下。
      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没睁眼。
      “常安。”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在梦里叫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把手腕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去卫生间洗了毛巾,挂好。
      回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我把被子重新盖好。她翻回来,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三点多,我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一。降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每次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响一下,又醒了。
      四点多,她醒了。
      “你没睡?”她声音还是很哑,但比之前清了一些。
      “没。”
      “你一直坐着?”
      “嗯。”
      “你不累吗?”
      “还好。”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夏常安。”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烧退了一些,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忍着泪的那种亮,是在等一个答案的那种亮。
      “……你烧退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了。是笑得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
      “夏常安!”她闷在被子里喊了一声。
      我没说话。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笑,红红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她没说完,又笑了。
      “睡觉。”我说。
      “我不睡了。”
      “你烧还没退完。”
      “那你给我量。”
      我拿出体温计,放在她耳朵里。三十七度六。
      “低烧。继续睡觉。”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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