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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线      ...


  •   那之后,她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不带。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在手术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书,等我。
      护士小周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眼神。
      我没解释。也解释不清。
      周四下午,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架。
      “《日瓦戈医生》。”她说,“你看过吗?”
      “没有。”
      “帕斯捷尔纳克写的。苏联的。后来被禁了。”
      “为什么被禁?”
      “因为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递给我。
      “读这段。”
      我接过来。这次没有犹豫。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
      “‘他们相爱,不是因为宿命,’我念,‘而是因为他们本该如此。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他们彼此是对方唯一的秩序。’”
      我停下来。
      她没说话。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那种亮,是更深的那种,像冬天的湖面底下有水流。
      “怎么了?”我问。
      “你读得比我想象的好。”
      “我只是念字。”
      “不是。你在读。不一样。”
      她把书拿回去,翻了翻,又递过来。
      “再读一段。”
      我看了看那段话。很长,没有对话,全是描写。主角在雪地里走,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一个人。
      “‘雪下了一整夜,’我念,‘他走在雪地里,身后没有脚印。不是雪把脚印盖住了,而是他走了太久,已经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停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这句话,”她说,“像你。”
      “哪里像?”
      “你也不回头看。你也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你就往前走,一个人,什么都不带。”
      我没说话。
      她从我手里把书拿走,合上,放在桌上。
      “夏常安,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小时候?”
      “就是小时候。你上什么学校,你爸妈做什么的,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兄弟姐妹。爸妈离婚了。我跟爷爷奶奶长大。”
      她没说话。没问为什么,没问后来呢。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我。
      “你几岁的时候?”她问。
      “七岁。”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没有往下说。她也没追问。她把那本《日瓦戈医生》翻到扉页,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书递给我。
      “送你了。”
      我低头看。扉页上写着:
      给夏常安。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这里。
      ——萧瑀曦
      我看了很久。
      “你这字写得不好看。”我说。
      “你闭嘴。”
      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最底下是那本《罪与罚》,中间是《安娜·卡列尼娜》,最上面是这本。三本书,都是她带来的,都翻过折角,都有她用铅笔画的线。
      “你是不是每本书都画线?”我问。
      “只画我觉得好的。”
      “你觉得好的标准是什么?”
      “能让我想起某个人的。”
      我抬起头。她在看我。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
      我移开目光。
      “夏常安。”
      “嗯。”
      “你下次能不能看着我说?”
      我转回来,看她。
      “说什么?”
      “随便。你问我今天吃什么也行。你就看着我,说一句废话。”
      “……你今天吃什么?”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的笑。像等到了什么。
      “还没想好,”她说,“但你问我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不懂。”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走了。明天有个提案,不能请假。后天来。”
      “嗯。”
      “你后天上班吗?”
      “上。”
      “那你等我。”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说“你不用来”,也没有说“嗯”。我说了“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夏常安,你今天说了一个‘好’字。你知道你之前从来不说‘好’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嗯’。”
      “嗯。”
      “你又‘嗯’!”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传来她笑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坐在办公室,拿起那本《日瓦戈医生》,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她写的那行字。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离婚。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爷爷奶奶长大。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会说那些话。
      但她写下了这行字。
      好像她不需要知道那些。
      好像她接受的就是现在的我。不说话的我,只会说“嗯”的我,不会说我喜欢的我。
      我把书放下,拉开抽屉。那个苹果已经完全皱缩了,颜色发暗,散发出发酵的甜味。应该扔了。但没扔。
      我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你到哪了?”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张照片。地铁车厢,人很多,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吊环。
      “快到枫林路了。”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后天等你。”
      她没回。但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猫,这次是猫用爪子比了一个心。
      我盯着那颗心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就是她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我想起她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抓住我的袖子。
      那个触感还在。她手指的温度,隔着白大褂的袖子,传到我胳膊上。
      不到一秒钟。
      但我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
      这很危险。
      我知道。
      但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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