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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俄国文学      ...


  •   她后天真的来了。
      下午两点,我刚从手术室出来,洗了手,换上白大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深蓝色的,鼓鼓囊囊。
      “你真来了。”我说。
      “我说了我来。”
      她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自己坐下。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起来了,后脑勺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调休了。”
      “又请假。”
      “又不扣你的钱。”
      我没接话。她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本书,摞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书。”
      “我看到了。为什么拿书?”
      “给你看。”
      我看了看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罪与罚》,很旧了,封面发黄,书脊裂开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第二本是《安娜·卡列尼娜》,第三本我看不懂书名,是俄语。
      “你上次说我念的那段你没听懂,”她说,“所以我拿书来给你看。”
      “我什么时候说我没听懂?”
      “你没说。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道没见过的题型。”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我不看小说。”我说。
      “你不看,是因为你不想看,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时间看?”
      “……不想看。”
      “那你今天看一下。”
      她把最上面那本《罪与罚》翻开,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推到我面前。
      “读这一段。”
      “我在上班。”
      “你现在不忙。我进来的时候你在站着发呆。”
      我没反驳。她说的对。我刚下手术,脑子还处在那种空白状态,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
      我低头看那页书。印刷字很小,纸张泛黄,边角有她铅笔做的记号——几道浅浅的下划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好。”
      “读出来。”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读出来,我想听。”
      我没动。
      “夏常安,你是不是没给人读过书?”
      “没有。”
      “那你今天读一次。”
      我拿起那本书。纸张很薄,摸上去粗糙的,有旧书的味道。我清了清嗓子。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拉斯柯尼科夫问。”
      “‘因为您很可怜,’索尼娅回答。”
      我停下来。
      办公室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在说话,很远,听不清内容。窗外有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灰色的毛衣被照得发白。
      “继续。”她说。
      “‘自从您来这里,我就觉得您很可怜,’索尼娅说,‘您说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觉得您很可怜。’”
      “‘我虽然听不懂。’”她重复了这半句,笑了一下,“你看,听不懂也没关系。索尼娅也听不懂。但她觉得他可怜。”
      “你觉得我可怜?”我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像拉斯柯尼科夫。”
      “哪里像?”
      “你也不跟人说话。你也一个人待着。你也不笑。”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笑了?”
      “……刚才。”
      “那不算。你那是嘴角抽筋。”
      她把书从我手里抽走,翻了几页,又折了一个角,推回来。
      “再读一段。”
      我低头看。那段没有对话,是大段独白。拉斯柯尼科夫在说他自己——说他为什么做那件事,说他不是想杀人,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不是在杀一个人,’他说,‘我是在杀一个原则。’”
      我停下来。
      她看着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
      “你也有你的原则。”她说。
      “什么原则?”
      “不说话。不靠近。不让人进来。”
      我没回答。
      她把书合上,放回那摞最上面。
      “书放你这儿。你慢慢看。看不懂也没关系。”
      “我可能不会看。”
      “那你留着。当镇纸也行。”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布袋子,空了,晃了晃,又放下。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夏常安。”
      “嗯。”
      “你上次说你不会聊天。其实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弯,没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罪与罚》,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透明胶粘过的那道裂痕很清楚。
      她粘的。还是之前的谁?
      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有点歪。
      “给瑀曦。愿你永远读得下去。”
      不是她的字。是别人的。
      我翻到折角那一页。下划线旁边那个小字——“好”,是她的笔迹,跟她给苹果贴的笑脸贴纸上的字一样,圆圆的,软软的。
      我把书合上,放回那摞最上面。
      拉开抽屉,那个苹果还在。皮已经全皱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的味道。
      我看了看苹果,看了看那摞书。
      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茶几上放着那三本书。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从头开始读。
      不是因为她让我读。
      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我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机亮了。
      “书看了吗?”
      看了两行字。
      “嗯。”
      “好看吗?”
      还没看到好看的地方。但我不想这么说。
      “还行。”
      “你撒谎的时候,是不是也眨眼睛?”
      我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撒谎眨眼睛?”我打过去。
      “猜的。看来猜对了。”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夏常安,你不想说的事,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要撒谎。”
      “嗯。”
      “你又‘嗯’。”
      “嗯。”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猫用爪子捂住眼睛。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翻书。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又停下来。
      有一段话,她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有时,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他走过去,他停下来,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我看了三遍。
      然后合上书。
      关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在急诊大厅抬起头看我的那个样子。眼眶红着,没掉一滴泪。
      我走过去。
      我停下来。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她说的对。
      不是因为理由。
      是因为——
      我还没想清楚是因为什么。
      但我没有睡着。
      我又开了灯,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
      “你睡了吗?”
      发出去。
      十秒钟后,她回了。
      “没有。”
      “在看什么?”
      “等你消息。”
      我盯着这三个字。
      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又打了一行字。
      “那本书,第三十七页,你画线的那句。”
      “嗯。”
      “我看了”
      “然后呢”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一句
      “我也是”
      她没有回
      我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屏幕暗了
      我把它按亮
      又暗了。
      又按亮。
      第二十三分钟,她回了一条。
      “夏常安,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我盯着这行字。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硬的,凉的,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
      我想説我知道。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会说。
      但我只打了两个字。
      “知道。”
      她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她说的对。
      我不敢。
      但我刚才说了。
      “我也是。”
      三个字。
      像拆了一堵墻的一块砖。
      很小。但那个地方透风了。
      凉凉的。
      但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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