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35、夏常安的第一句真话 “我七

　　“我七岁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是我妈给我做的，用碎布缝的，歪歪扭扭的。我妈说‘常安，妈妈走了’，我说‘你别走’，她说‘妈妈没办法’。然后门关了。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不响。闷闷的。像一个东西被关在外面，也像一个东西被关在里面。”
　　“后来我跟爷爷奶奶住。爷爷话少，规矩多。他从来没表扬过我。我考第一名，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奶奶身体不好，心疼我，但没什么力气心疼。她的心疼是偷偷塞给我一块糖，是冬天把我的被子掖好，是我发烧的时候摸我的额头。但我发烧的时候，她也在吃药。”
　　“我学会了不生病。生病了不告诉她。自己找药吃，自己喝水，自己躺一天。第二天烧退了，去上学。没人知道。”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我妈不会回来。我爸不会回来。奶奶的身体不会好。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说，至少不用面对‘说了也没用’这件事。”
　　“后来我长大了。学医，工作，一个人。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回家，睡觉。一个人。我不觉得苦。因为我不知道不苦是什么样子。”
　　“直到遇见你。”
　　“那天在急诊大厅，你坐在角落里，脚踝肿着，背挺得很直，眼眶红着，没掉一滴泪。我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了很久，可能是因为你跟我一样——你也不找人帮忙，你也不说自己疼，你也不哭。但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
　　“你跟我一样。但你比我勇敢。”
　　“你敢来医院找我。你敢带咖啡来。你敢说‘来看你’。你敢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敢说‘你爱我吗’。你什么都敢。我什么都怕。”
　　“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我怕说了你就会走。我怕说了，你就会像我妈一样，说一句‘妈妈没办法’，然后门就关了。”
　　“所以我没说。”
　　“你问我‘你爱我吗’，我说‘这还用问吗’。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怕回答了之后，你会问下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你说‘那我们结婚吧’，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说‘好’。不是不想娶你。是怕娶了你，你发现我这个人什么都给不了。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让你开心，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被爱着。”
　　“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等你消息。你不知道我每次手术间隙看手机，都是在看你有没有发消息来。你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你看了很久。你不知道你说‘常安’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来没有人那么叫过我。”
　　“我爷爷奶奶叫我‘常安’。但他们叫的时候，是叫孙子的名字。你叫的时候，不一样。你叫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人。一个你选的人。”
　　“我选了。我没说。但我在心里选了。”
　　“那天你发烧，我给你打电话，去了你家。你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说‘你烧退了’。我不是在转移话题。我是想说‘是’。我说不出来。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吸了水，堵得死死的。”
　　“你说‘我们分手吧’，我说‘我不同意’。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勇敢的话。但还是晚了。”
　　“你说‘你不同意的事多了，没有一件改变过’。你说得对。我不同意我爸妈离婚，他们还是离了。我不同意奶奶生病，她还是病了。我不同意你走，你还是走了。”
　　“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我不同意没用。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为‘我不同意’做过什么。我没有挽留过任何人。我妈走的时候，我说了‘你别走’，她走了，我就没再追了。你走的时候，我坐在那里，看着你走了，没有追上去。”
　　“我不是追不上。我是不敢追。我怕追上了，你还是会走。”
　　“萧瑀曦。”
　　“我现在想追。还来得及吗？”
　　我打完了。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热的。从胸口烧到手指尖。
　　我看了两遍，点了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雪落在窗外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手机亮了。
　　我睁开眼。
　　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