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32、奶奶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奶奶看到我的时候，哭了。
　　不是大哭，是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了，皮肤蜡黄蜡黄的。
　　“奶奶。”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像晒干的橘子皮。
　　“常安，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嗯。回来了。”
　　“你瘦了。”
　　“没有。”
　　“瘦了。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没睡好？”
　　“……最近手术多。”
　　“骗人。”奶奶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你跟你爷爷一样，不会骗人。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
　　她也说过。
　　“常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奶奶问。
　　“没有。”
　　“你眨左眼了。”
　　我沉默了。
　　奶奶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以前她帮我剪指甲，我坐在小板凳上，她蹲着，一边剪一边说“常安乖，不疼的”。那时候我五岁。那时候她还年轻。那时候她的手上没有老年斑。
　　“奶奶，”我说，“你好好养病。我下次回来，带个人给你看。”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一个朋友。”
　　奶奶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眼眶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弯起来的笑。
　　“是不是上次你爷爷说的那个姑娘？”
　　“……嗯。”
　　“叫什么名字？”
　　“萧瑀曦。”
　　“萧瑀曦，”奶奶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她做什么的？”
　　“文案。但她喜欢文学。读俄国小说。”
　　“俄国小说，”奶奶说，“你爷爷也喜欢。年轻的时候还学过俄语，后来忘了。”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人好不好？”奶奶问。
　　“好。”
　　“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要对人家好。不能光让人家对你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我读不懂的东西。“你从小就不懂。你以为人家对你好，你就收着。但你不知道，人家对你好，是想让你也对人家好。不是收着就行了的。”
　　我没说话。
　　奶奶说：“常安，你会不会做饭？”
　　“不会。”
　　“会不会洗衣服？”
　　“会。”
　　“会不会说好听的话？”
　　“……不会。”
　　奶奶叹了口气。但她在笑。
　　“那你就学。你聪明，学什么都快。你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骑。你学做饭，切到手了也不吭声，包了创可贴继续切。你学说话，说了不好听，人家笑话你，你也要继续学。”
　　“奶奶。”
　　“嗯。”
　　“我还没跟她说。”
　　“说什么？”
　　“那些话。”
　　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的孙子终于开窍了”的光。
　　“那你回去跟她说。现在就去。”
　　“她不在。”
　　“她在。只要你想找她，她就在。”
　　我握着奶奶的手，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白色的床单，很干净。奶奶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发亮，像银丝。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等了。
　　不是因为爷爷说的“人还活着就来得及”。
　　是因为我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