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21、查房 分

　　分手后第十五天。周二。
　　早上七点五十分，我穿上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护士站的小周在整理病历，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查房。心胸外科病房在四楼，一共三十二张床。我分管十二张。术后患者五个，待手术的四个，保守治疗的三个。
　　第一个是上周三那台二尖瓣置换的阿姨，五十六岁，恢复得很好。我听了她的心音，人工瓣膜开合的声音很清脆，像钟表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嗒的。
　　“夏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她问。
　　“下周。再观察几天。”
　　“谢谢你啊夏医生，你技术真好，伤口都不怎么疼。”
　　“嗯。”
　　我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转身去下一床。阿姨在后面说：“这孩子，话真少。”小周笑了一下。我没回头。
　　第二床是主动脉夹层术后那个男的，四十七岁。他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第二天，精神不太好，脸色灰白。我查了他的引流管，引流量不多，颜色正常。听了双肺呼吸音，左下肺有点湿啰音，可能是肺不张。
　　“咳嗽。用力咳。把痰咳出来。”
　　他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妻子在旁边站着，眼圈红红的。
　　“夏医生，他以后还能上班吗？”她问。
　　“能。好好恢复，三个月后可以正常活动。”
　　“那他还能干重活吗？”
　　“不能。血压要控制好，药不能停。”
　　我看了那个男的一眼。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是羡慕。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为什么那样看我——他能活下来，是从我手上捡回一条命。但他羡慕我。因为我活着，但不用经历他经历的那种恐惧——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他羡慕我是个健康的人。
　　他不知道，我心里也有一个病人。那个病人从七岁就开始病了，一直没好过。没有药能治。因为他不是心内科的病，他是心外面的病——是“我不会说”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