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20、爷爷

　　分手后第十二天。周二。晚上，我给爷爷打电话。
　　每周一次。雷打不动。铃声刚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常安。”爷爷的声音比以前更哑了。八十三了，肺气肿，说话带着喘。
　　“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吃药的。你呢？”
　　“挺好的。工作正常。”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好不好？”
　　“好的。”
　　沉默。每次都是这样。我问完，他问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和他的呼吸声。我在想，他是不是也在找话说。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像我一样。
　　“奶奶呢？”我问。
　　“睡了。今天精神不太好，下午睡了很久。”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看着吃的。”
　　“那就好。”
　　又是沉默。
　　“常安。”爷爷忽然叫我。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我顿了一下。我说过吗？什么时候？大概是某次电话里，不经意提了一句——不是刻意的，是说到什么的时候顺嘴带过的。我以为他没在意。他从来不问的。
　　“没怎么样。”我说。
　　“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没什么。”
　　爷爷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他倒水的声音，然后喝水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常安，”他说，“你从小就不说。什么话都憋着。你奶奶总说你像你爸。其实你不像。你爸是不想说，你是不敢说。”
　　我没说话。
　　“那个姑娘，你觉得她好不好？”
　　“……好。”
　　“那你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觉得她好。说你不愿意她走。”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十点多了。
　　“爷爷，”我说，“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没有什么来不及的。人还活着，就来得及。”
　　我没回答。他又说：“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家里的栀子花开了。今年开得早。她说你要是回来，摘一朵给她带回去。”
　　“给谁？”
　　“你那个姑娘。”
　　我闭上眼。
　　“爷爷，我下次回去看你们。”
　　“好。你忙。别太累了。”
　　“嗯。”
　　“常安。”
　　“嗯。”
　　“要学会说。你奶奶说的。”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相册里那张照片还在。她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来不及了吗？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那句“到了”。她发的。我打了几个字：“你最近——”
　　删掉。
　　又打：“萧瑀曦。”
　　删掉。
　　又打：“我——”
　　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有那盆绿萝——她买的那盆。她说“放你这儿，我来的时候看”。她来的时候不多了。最后一次来，是拿书。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
　　绿萝还活着。她买的那盆，比护士送的那盆长得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快拖到地上了。
　　我给它浇了水。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路灯照着雪，雪反着光，屋里不用开灯也是亮的。
　　她说的那句“人还活着，就来得及”，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