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19、夜班

　　分手后第八天。周六。我值夜班。
　　晚上十点多，急诊收了一个主动脉夹层的。四十七岁男性，高血压病史，突然胸背部撕裂样疼痛。CT 显示主动脉从升主动脉一直撕到髂动脉。这种病死亡率很高，每过一小时，死亡风险增加百分之一。
　　我打电话给主任。主任说：“做吧。”我通知手术室，麻醉，体外循环。十一点二十分，开始手术。开胸的时候，我发现心包填塞了——血液从破口漏出来，积在心包里，压迫着心脏。吸掉血，找到破口，主动脉壁已经撕成两层，真腔和假腔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置换升主动脉，用人工血管替换病变的血管。吻合口要缝得严密，不能漏一滴血。我用一根prolene线连续缝合，针距均匀，一共缝了四十多针，每一针都穿过全层。手很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凌晨三点五十分，手术结束。患者送到 ICU。我写了手术记录，签了字。
　　回到值班室，凌晨四点多。我没有睡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灰蓝色，有几颗星星还在。很淡。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她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又翻到相册。有一张照片——她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被遮住了一半。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某天下午，她睡着的时候，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手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关掉，锁屏。躺下来。闭上眼睛。
　　值班室的床很窄，一个人刚好。以前她问过我，你们值班室的床是不是很小。我说是。她说那两个人睡不下。我说一个人睡的。她说“一个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才想起来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说“一个人”的时候，想说的是“我们”。

　　Prolene 线（注解）：缝合主动脉用的缝线种类。临床上做主动脉置换吻合，几乎统一用的是 Prolene 线（聚丙烯缝线，不可吸收，单丝，非常光滑，不易形成血栓）。常用规格是 4-0 或 5-0（数字越小线越粗，主动脉一般用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