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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解 门外,是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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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吧。”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力量。
冻土在爪下呻吟。
母狼立在苔原的边缘,与那庞然沉睡的阴影之间,隔着一片无法沟通的真空。月光,是一轮低垂的血痂,将银霜泼洒在无边无垠的荒原上,也泼洒在它嶙峋的脊骨和紧绷的肌腱上。
它凝视着。就像以往自己被凝视着那样。
那阴影,是这片死寂王国里唯一的热源,是它漫长饥饿跋涉的终点,也是盘踞在它古老领地上要被驱散的梦魇。
阴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污染这片乐土。
记忆的碎片,那被驱逐的哀嚎、撕咬的剧痛……在狼的眼瞳深处无声地翻腾,被这轮血月淬炼成纯粹冰冷的杀意。
母狼嚎叫了起来。
时间在她持刀的凝视中凝固,又在她骤然挥臂的动作里轰然碎裂。
那积蓄了太久的力量,驱动着她的手臂。刀锋破开浓稠的黑暗,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砍下去。
砍下去!
砍下去!!!
“啊——啊——啊——”她听到,是自己在尖叫。
嶙峋的身体化作一道贴着寒霜疾掠的灰色闪电。凝固的空气被撕裂,发出无声的尖啸。血月的光芒在它疾驰的轮廓上拉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光弧。
目标只有一个:那阴影毫无防备的、连接着肥大头颅与身躯的脆弱枢纽——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泽的粗大颈项。
疾风掠过苔藓,利爪刨开冻土。
力量在肌肉纤维间奔涌、压缩、然后——爆发!
她从未这么有力过。
她从未这么舒展过。
她从未在这个家里有这么大的支配权过。
从未有过的触感……哦不,可能与砍排骨时的触感差不多……一种沉闷、顿挫的阻力,沿着刀柄清晰地传导至她的臂骨、肩胛,震得她虎口发麻。这触感短暂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盖过了所有思考。
“啊————啊—————啊———————”她尖叫,像每一个家暴中的尖叫一样。
一种沉闷了太久的郁气随着尖叫释放出来。
她太压抑了。
背了几十年的山,没有一日不是脊背佝偻着。
一股温热、浓稠、带着强烈铁锈腥气的东西,如同黑暗中骤然爆开的喷泉,猛地泼溅开来。滚烫的液体溅在她狰狞的脸颊上,落在她紧握刀柄的手背。
那温度烫得惊人。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真的……
在阵阵的眩晕中,她看到面前一片狼藉的画面。
好像有液体汩汩流淌、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死了?
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恶心和某种扭曲快感的洪流冲垮了她。胃部剧烈地翻搅,酸液涌上喉咙。她猛地抽回手臂,刀锋再次划破黑暗。恐慌的、盲目的、几乎是本能驱使的,一下,又一下。
刀锋再次劈开空气,也劈开下方那团仍在抽搐、喷涌、散发着浓烈腥热的物体。
不知砍了多少下。
终于,那剧烈的抽搐平息了。
颤栗席卷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握刀的手第一次开始剧烈地发抖,几乎要握不住那沾满温热黏腻的凶器。
孤狼落回地面,四爪深陷冻土。
它只是站在那倒下的巨大阴影旁,微微低头,鼻尖翕动。
浓重的、铁锈般的味道弥漫开来,是生命的终结,也是另一种生存的开始。月光重新落在它身上,照亮它吻部沾染的深色痕迹,也照亮那双绿瞳——里面翻腾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一种更原始的寂静所覆盖,仿佛风暴过后的海洋。
只有风,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流动,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铁腥气的寒意。
黑暗依旧浓稠,但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一种东西取代了之前的统治。她像个刚从溺水中被捞起的人,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依旧在超负荷地尖叫。
……
最初的几秒钟,世界是失重的。
她像站在风暴过后的废墟中心,耳鸣尖锐,盖过了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手中的刀,那柄凶器,此刻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又轻飘得仿佛一片羽毛,随时会从她麻木的指间滑落。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它像是被焊在了躯干上,僵硬地维持着垂落的姿势。
然后,感知如同潮水,轰然回涌。
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力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脸颊发烫。看着床上那团不再动弹的阴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混杂着毁灭的快意,让她想要放声大笑,或者尖叫——但她现在只是喉咙痉挛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个念头都混乱不堪,互相撕扯,让她头晕目眩。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栗,像是所有紧绷的弦不堪重负了,在同一刻断裂。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铁锈味呛进来,引发阵阵干呕。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触到了脸颊上粘腻的冰凉。
……
是血吧。
是血。
在这恐惧、兴奋、慌张、恶心交织的漩涡深处,一种缓慢而坚定地东西正在浮起——解脱。
像沉溺深海的人终于挣断了脚踝上最后一道锈蚀的铁链,骤然失去了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在心口三十年的巨石,碎了。那日夜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拳头,消失了。
空气虽带着血腥,却第一次如此自由地涌入她的胸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刀的手,那只无数次为他洗衣做饭,那只粗糙、皲裂、干枯粗壮的手。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的灵魂好像在一点点升高,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模糊的、近乎气音的呢喃,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她干涩的嘴唇,飘散在这弥漫着铁锈味的空气里:
“……结束了吗?”
……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并非来自外界的声音,也不是幻觉。仿佛是她自己内心深处。仿佛是一个沉睡了许久、被层层尘埃覆盖的房间,突然被一道冷冽的光照亮。
一个意识,一个与她此刻的恐惧、茫然、解脱都截然不同的意识,清晰平静地在她纷乱的思绪中升起。
“结束了。”
这个声音直接在陆曼的脑海中响起。它不是陆曼自己的声音,也并非来自这间屋子里的任何角落。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一种温暖却带着巨大悲悯的力量,如同深海中的光,从陆曼灵魂最深处悄然升起,驱散了杀戮后的冰冷和麻木。
这感觉并不陌生,在某个被殴打后意识模糊的夜晚,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是这道光曾短暂地照亮过她的梦境。
“结束了,陆曼。”
陆曼的身体微微一震,但这次,她不再茫然的环顾。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聆听一个早已约定的信号。
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说道:“你来了。”
“我来了。”
“刚才,是你在帮我吗?”
“或许是我。”
面对这个回答,陆曼眨了下眼。但这个答案并不重要了。
“他死了。”陆曼陈述着。“所以按照约定,我也……快死了,对吗?”
她抬起头,似乎是想见到一个身影。
“嗯。你……做得很好。”
陆曼眼前模糊了,一瞬之间,她哽咽了。
面前这片深色的空间里,她的最后一眼,这个打理得如此干净的家,最终以如此混乱的狼藉收尾。
她再也不必看那人的脸色,再也看不到那人的脸色。
她知道的,这是她选择这条路的必然终点。
她,说不上后悔与不后悔。
因为这只是她唯一能选的路。
不是他亡,就是她死。
多么悲哀的一段婚姻。
多么悲哀的一段人生。
烬照说:“你砸碎了囚禁你的牢笼。这很痛,很重,但你做到了。”
陆曼的灵魂好像变得更轻了。
烬照继续轻声道:“接下来的路……就由我来替你走下去,去完成我们约定好的最后一步。
“我会让他们听到‘陆曼’的声音,看到‘陆曼’的愤怒,记住‘陆曼’的结局。
“所以,安心睡吧,陆曼。”
烬照的意识如同最温柔的摇篮曲,包裹着那消散的灵魂。
时间缓缓流淌过去。
烬照的意识不再是外来者,而是终于与这具疲惫不堪、沾满鲜血的躯壳进行融合。她的灵魂如同温暖的潮水,温柔地覆盖、包裹、最终……送走了陆曼即将归于虚无的意识。
约定……?我们还有约定吗?那是个怎样的约定呢?
陆曼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感受到了那股温暖而强大的包容,如同沉入最深最安宁的海底。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希望你会如愿,完成约定的那一步。
再见。
然后,属于“陆曼”这个个体的意识,如同风中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弥漫。但那个站在血泊中的身影,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曼”——或者说,此刻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的烬照——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不知承受着什么,就像一个泥潭一样,灵魂一进来就好像在不断地下陷。
哪怕陆曼已经离去,哪怕这具身体原有的灵魂已得到解脱,这具身体也停留在那个痛苦的阶段里不可自拔。
想要适应它,竟然需要一点时间。
等到泥潭没过口鼻,直到她学会在泥潭下呼吸,烬照才掌握了一些行动力。
她随手一抓,竟然抓出一个透明的像灵体一样的东西,轮廓模糊,像人形,却只有原来模样的七分之一大小。
而那个东西竟发出江高的声音在尖叫:“那个贱女人怎么敢这么做的!她可是我养着的!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居然敢这么对我!”
在第二刀砍下来之后,他就死后,之后他目睹了陆曼发疯的全过程,一直在旁边破口大骂,但很显然,他的破防没有一点用。
烬照打断了灵体的狂怒,在旁边缓缓地说:“她做饭洗衣,打理整个家,不辛苦吗?”
“什么?”在江高的视角,他并看不到烬照,乍一听到一个陌生的飘渺声音,当即浑身一颤,惊慌四顾:“谁?!谁在那儿?”
“这世界死后真有黑白无常?是来接我的吗?您看到那个女人做了什么吗,她居然敢杀人!这样的人是要造报应的吧!……”
灵体开始喋喋不休,但烬照只是重复地问:“她做饭洗衣,打理整个家,不辛苦吗?”
江高微微皱眉,已经觉得不对劲,浑身满满发凉起来,噤声了。
烬照把那个灵体抓在手里,微微用力,继续问:“她做饭洗衣,打理整个家,不辛苦吗?”
江高一听清问句,什么想法都还没出来,一股轻蔑的情绪就已经先冒上头来:“呵。”
烬照于是更用力,如果灵体有内脏的话,此时怕是已经在破裂的边缘了。
江高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慌,他感觉自己在被一个巨人握在手掌里,动弹不得,全身性命都只在一掌之间,终于是老实开始回答:“那算什么辛苦?就烧烧菜洗洗衣服的事情,每个女人就是做这个的,不然她还是来我家享清福的啊?当然,她每天要做这些家务,是不容易,但大家都不容易啊。我也每天要工作养家,我难道不辛苦不累吗,大家都是要换位思考的。”
很显然,这些完全是男人的心里话。他已经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是站在老婆那边撑腰的,所以也在进行一些假惺惺的换位思考,自认为回答得很不错了。他心里还暗暗想着:这洗衣做饭不完全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这也能叫苦连天?难道陆曼还能因为这点事杀我?到底都在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可是被陆曼杀死了啊,到底有没有一个说法?
烬照自然也能听到男人的心里话,于是继续问第二个问题:“若是你工作养家,那你的钱不应该分给陆曼吗?她一边是你的家里人,洗衣做饭做家务是理所当然,一边又拿不到钱吗?”
江高自然觉得冤枉得很,他身上的禁锢丝毫没有减轻,好像是只铁手一般,此时已经有点微微烦躁起来:“我哪里有不给她钱啦!她没钱天天喝西北方活到现在的吗?她的钱都是从我这拿的啊!”
“多少?”烬照问。
江高一愣:“啊?”
但他已经听清了烬照的问题。
他微微有些心虚,但只能装作理直气壮:“那一个月也有一千来块吧!买买菜什么的足够了啊!谁知道她的钱都花到哪去了?”
“呵。”这回轮到烬照开始笑了。她真是为这些回答感到可笑。在她得到的记忆里,生活在这个现代社会,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常开销都是几千出头,仅仅一千如此拮据,更何况,这只是家庭开销,“你只给了买菜的钱,家里的开销甚至她还要找父母去补贴,那她的工资呢?”
江高觉得不可理喻:“什么她的工资?她都不工作了当家庭主妇了还要工资?”
烬照捏住江高,居高临下地问:“她没有劳动吗?她当家庭主妇就该打白工吗?”
“不然呢!”江高叫道,“是我在挣钱养家!”
烬照胸中怒火在熊熊燃烧:“那陆曼甚至还要在你的店里干活呢?!家庭主妇总不用干这个吧?”
江高理所当然:“那她本来就是家庭的一份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啊!我叫她来不就是为了省出那些要给外人的工资吗?”
烬照闭了闭眼,陆曼你看到了吗,你的价值从来都没有被承认过,你的那些夜以继日的辛劳,从来都没有被看到过。
烬照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问下去了,再问那些家暴的举动,问那些赌博去的钱,都已经没有必要,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可恨的是,这样的烂人还好好地活到了五十岁。
烬照沉默的时候,江高还得意洋洋认为自己辩得对方哑口无言了,扭了扭挣扎身体:“喂,我都给她好吃好喝地养着了,她居然还敢杀我,懂不懂什么是金钱来源啊?她离了我哪里还有经济收入啊?她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多么耳熟的一句口头禅,这句话被江高用来骂妻子,骂女儿,骂母亲,骂所有人,好似天下只他一个正常人,只他一个清醒人了。
“一个抽烟喝酒赌博的人,脑子才是真的烂完了吧。”烬照说,“一个人活到你这个样子,真是失败得不该存在。”
江高忽然被戳到了痛处一般叫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明明我才是顶梁柱,是我撑起这个家!那个贱人她是不是贿赂你了?是不是她在你这装可怜了?活着的时候装贤惠,死了还要踩我一脚!”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我不服!要不是她拖累我,我早就发达了!她就是我的绊脚石!扫把星!克夫的命!你们凭什么判我下地狱?该下去的是她!是她害得我走投无路!是她让我输光一切!都是她!都是她!!”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越来越尖,像一块烂玻璃在刮着。可无论他如何咆哮,那飘渺的声音再未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无边的黑暗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荒谬绝伦的控诉——
“都是她……都是她……”
“江高。”烬照点名道。
发疯的灵体停了下来。
“你至死都不明白,你从未养过她。是她,用几十年的血肉,养活了你这个人渣。”
是这个社会在骗人,将女人骗了,将男人骗了,让所有人都信了,男人在外是养家。
可,多么荒谬。
究竟是谁离开谁才活不下去?
陆曼去哪里赚不到这个一两千养活自己?她付出的辛苦,甚至大大超过了三四千的劳动。
就像陆曼时常幻想的那样,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可她从未见过独立生活的样子,所以她不知道。
烬照手指捏紧,将陷入癫狂的灵体攥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而那把刀,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游戏中的一切都无如此实感——尽管这个世界也不过天道设定的一个小世界。
……她会复仇的。
以证道的方式,以自己的方式,她会复仇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她沾着暗色斑点的衣襟,也照亮了她抬起的脸庞。那双眼睛,像燃烧着一种仿佛看透无数轮回的火焰。
她最后扫了一眼床上那具尸体。
门外,是沉寂的夜,和即将响起的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