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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持刀 她想杀江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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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了。
陆曼在昏昏沉沉之间沉浮着,梦里光怪陆离,她一会醒,一会睡,听到一些蝉鸣,一些月光流下来的声音。
夜晚很安静。
江高还没有回来。
陆曼知道,她今晚必须这样做,过了今晚,她依旧会回到那个顺从的状态中去。
人是非常会适应的,从一开始适应江高抽烟,喝酒,到后面适应他肥胖,适应他赌博,适应他家暴,一点一点,好像都已经在接受这样的生活了。
可当她眨眼一看,天哪,她到底在适应什么。
……
有时候也是不得不这样的。
她从未看到过第二条路。她只能这样生活。
……
咔哒——
沉寂被骤然打破。
声音不大,钥匙摸索锁孔时发出短促、不耐烦的刮擦声,接着是锁芯转动清晰的“咔哒”,钥匙串带来熟悉的粗暴的金属撞击声。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浓烈烟草味、汗液蒸腾后的酸腐气,以及……油腻卤肉香气的浊流,瞬间涌入玄关,弥散在客厅的空气里。这股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扰动着陆曼时时刻刻高度戒备的神经。
他回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嗒、嗒”声。
江高开了玄关灯,再径直走进客厅,“啪”一声拍亮了顶灯。刺眼的光毫无预兆地穿透卧室虚掩的门缝,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曼紧闭的眼睑上扫过一道灼热的白痕。
她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呼吸凝滞在胸腔。
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在客厅响起,紧接着是塑料盒“歘”一下被打开。那大概是装着卤味的盒子,这个男人深夜回家总要带点夜宵。
咀嚼声开始了,一起的是刷短视频的声音。
若是往常,她也会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然后叫他的名字,叫他去洗漱,早点睡,不要吃夜宵,不要喝酒,注意身体……
可她这些关心的唠叨话,只会被男人视作无物,或者只是引来不耐烦的回应。
易拉罐被拿起又放下,铝制罐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音。
饱食后的一个长长的、带着酒气的饱嗝。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哗哗——
他开始洗澡了。
每一个空间似乎都在被动地承载着这个男人深夜归来的粗暴入侵。清晰的脚步声、刺眼的灯光、油腻的咀嚼、浑浊的气味、巨大的水声……这些声响和气息,像冰冷的触手,缠绕着黑暗中僵卧的身影。
她额头的疼痛在每一次噪音的冲击下似乎都加剧一分。
陆曼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
现在,停止习惯性地关注这些扰人的声音。
她需要冷静,以及清醒。
她好像不再那么迷迷糊糊了。
又或者,是她即将要做的事,让她的精神一点点亢奋起来了。
仿佛是绝境中的狩猎本能苏醒了。
……水声停止,接着是更清晰的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她的身体在薄被下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紧闭双眼,只留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呼吸被压到最低,最缓,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滞。
“陆曼?睡了?”他进来了。庞大的、带着一身浑浊气息的身影堵在门口片刻,然后穿着“嘎吱嘎吱”的拖鞋,一步步挪向床边。床垫在他体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席梦思的弹簧吱扭作响。
“呵,肯定是醒着的,行了别装了,再装也没用。今晚我运气很好……”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躺下了。床垫再次深深下陷,他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像一头终于归巢的野兽。
陆曼始终没有回答,保持着那个假睡的状态。
男人也觉得无趣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卧室陷入一种新的、更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声,在咫尺之间起伏。
陆曼依旧纹丝不动。黑暗中,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倒映着透进来的月光,在发亮。
额头的钝痛并未消失,反而在这种寂静中更加清晰。
厨房里那把刀的影像,无比清晰地刻在她脑海——崭新的、冰冷的钢刃,在昏暗光线下曾反射过一丝亮白。
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它不再狂乱,不再因为恐惧而惊慌失措,跳得像个小可怜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的鼓点,缓慢而坚决地敲打着时间的流逝,也敲打着她体内某种逐渐凝实的决心。
她等待着。
时间被拉得极细极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焦油里跋涉。她调动起全部的感官,捕捉着身边这个男人最细微的变化。等待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绵长,等待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吐的节奏稳定下来,等待他陷入那个由酒精和疲惫构筑的、毫无防备的深渊。
“呜呼……呜呼……”
月光缓缓流淌,房间里只剩下江高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的鼾声。
她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在静止中,积蓄着足以劈开黑暗的力量。
时间到了。
陆曼像一片被风从水面吹起的落叶,动作轻得没有重量。她极其缓慢地起身。床垫在她身体重量移开的每一寸都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是错觉般的呻吟。
这个糟糕的床垫。
陆曼的脚趾先触到地面——冰冷的瓷砖,在空调的作用下积累了深深的寒意。那寒意直窜而上,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一分。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那鼾声的节奏。没有变化。他沉得像一块浸透了酒的烂泥。
事实上,她本可以不那么谨慎。
像这种喝了酒睡过去的男人,你就是把鞭炮放到他耳边放都炸不醒。
但她还是选择谨慎行事。
也许是她要做的事太过疯狂,她不得不用一些冷静来克制自己的颤抖。
老天,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这么做了,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她的父母,她的其他亲人,要面对什么?
可她甚至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出谋划策,她只能用自己的脑子去衡量自己的行为。
本来她的脑子就不好使,所以她也那样得过且过地活着。
可现在她脑子坏了。
所以她选择这么做。
陆曼站起来了。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但她不需要看清。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算当场瞎掉,她也能摸到厨房。
她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太久了,可能就像囚犯无事便要数地砖,便要看角落里的蜘蛛织网一样,她也是这样地熟悉这个房子。
脚跟先探出,再是脚掌,最后脚尖才轻轻落下。她的影子在浓黑中蠕动,无声无息,与墙壁、家具的阴影融为一体。
小心打开卧室的门,门轴老旧,她记得那细微的尖啸。
但陆曼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她只是指尖抵住门板,施加极缓、极均匀的压力,让那木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外滑开一条缝隙。门打开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她像一缕游魂,穿过客厅,飘向厨房。
房子里太安静了。深夜世界都太安静了,她光着脚踩在地上都有清晰的啪哒啪哒的声音。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等下的动静绝对瞒不住,但她也没想瞒过。
她马上也要死了。
本来就也是个死人差不多了。
希望那个小姑娘说话算话。
天呐,如果她不出现的话,自己真的敢这么做吗?
陆曼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大胆的事,她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读小学、打工、结婚、生子、照顾家庭,非常清晰的一条线,中间甚至没有波澜。
她本也以为要这样循规蹈矩地去死。
……
厨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但太过微暗,只是让各种器具有了模糊、笨重的轮廓。
这样看,反而有种陌生的感觉,好像一头头小怪兽蛰伏在那里。
陆曼隐隐觉得自己要下地狱。
可就算下地狱,她也要这么做。
她的脑子已经坏掉了。
除了这件事,她已经思考不了其它。
她想杀江高。
她想杀江高。
她想杀江高。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件事,像个巨大的怪兽塞满了整个脑子。
也许就算今晚过去,她也回不到那样的生活里去。
笨重的脑子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可坏掉只要一瞬间。
油腻的残羹冷炙、洗洁精和生铁的气息混杂着,沉淀熟悉的空气里。
她的目标明确。她不需要看,身体的记忆比眼睛更可靠。
她走向那个固定的位置——她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掠过冰凉的瓷砖台面,在水槽旁触碰到刀架轮廓。手指滑过刀柄的木纹,然后,停住了。
就是它。
崭新的、未经磨损的刀柄,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她的手指蜷缩,握紧。刀柄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的掌心,好像生来就是该被握着去挥砍,那力量感瞬间穿透皮肤,沿着手臂的筋络向上蔓延,直抵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刺激。
她的心跳跳得好快。
她的脸也有点红起来,也许她此刻也抵达了一种醉醺醺的状态。
她在想什么,刀本来就是用来砍的,只是一般用于厨房。
她手腕微动,感觉到刀身沉甸甸的分量。
她将它抽了出来。
她要把刀带出厨房了——这个动作比想象中难一些。
老天,阿弥陀佛……
如果祂们从未听见自己的求救,想必也听不见此刻的大逆不道。
她转身。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更漫长。每一步,刀身的重量都在提醒她它的存在,它垂在她身侧,像一截凝固的月光,带着致命的寒意。
她甚至隐隐能感觉到无形的刀锋,在黑暗中划开一条通往宿命的路径。
这是她的命。
重新回到卧室门口。男人的鼾声依旧,甚至更沉了,像头拖拉机一样。
此时的卧室对陆曼来说也变得陌生了。
她侧身,再次以鬼一般的姿态滑入门内。浓重的黑暗包裹着她,也包裹着床上那个巨大的轮廓。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轮廓。她听着那规律而深沉的鼾声。
这声音,曾是她无数个夜晚的惊醒而来的噩梦。此刻,它就在她耳边,毫无防备地起伏着。
她一步步走近他。
直到她真的握着刀,站在床边。
缝隙中的月光正好照在了男人的脸上。
多么丑陋,多么恶心,多么令人想吐的一张脸啊。
陆曼隐隐压住喉咙中的不适。此刻她本来应该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但她站着,脑子里的伤让她晕得要命,想吐。
都是因为江高,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行为,都无所谓。她就是为这个男人感到想吐。
她就站在床边,站定了像一尊从黑暗本身中凝结出来的雕像。
她的呼吸时快时慢,偶尔急促起来像喘不上气,偶尔平静下来又波澜不惊。
手中的刀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握着刀柄的手,那手冰凉、稳定得可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秒?一分钟?一小时?额角的伤处仍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打,提醒着她不久前被按着头撞向墙壁时的剧痛和眩晕,提醒着那些淤青、那些无法示人的伤口,提醒着日复一日累积的恐惧和绝望。
她就这样站着,持着刀,久久地、久久地、久久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他。
这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相处这几十年,他年轻的样子,他如今的样子,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怒的样子,他施暴的样子,他道歉的样子,他醒着的样子,他睡着的样子,他喝酒的样子,他赌博的样子,他温柔的样子,他冷漠的样子……
所有碎片化的记忆和感知,都在这一刻,在她痛苦挣扎的目光下,在这柄刀的寒光中,被无声地凝聚。
都说人生熬熬就过去了,男人最后也会变好的。
但那只是谎言,男人一旦变坏,只会一坏再坏,当他真正停止施暴的时候,已经是年迈的时候,需要伺候的时候。
为什么自己要熬到那个时候,照顾一个老头,一个甚至可能负债累累的老头?
她这个傻样,却没有人来说一句不值得。
大家只说,这是个好女人。
大家只说,这男人真有福的。
她就不配享福吗?
呼吸又一次变得粗重,她的手抽动起来,和她胸腔里那颗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心脏。
手中沉默的凶器,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的双手冰冷得像在雪地里,可浑身却像点了火炉一样在燃烧。
她在等待什么?是勇气达到顶峰?是仇恨彻底燃烧?还是……仅仅是这漫长凝视本身,已经完成了某种仪式?
直到她听到一个声音,说:
“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