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霜落枝桠，心事未敢发 第六章霜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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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霜落枝桠，心事未敢发
月考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室前方，鲜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眼，整个高三年级都被笼罩在紧绷的氛围里。书页翻动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反复强调知识点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宋吾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很少参与旁人的喧闹，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斜前方的童树。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梧桐叶渐渐染上深浅不一的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满了放学必经的那条路。童树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脸色总是泛着不正常的白，往日里总是弯着笑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课间时，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抱着错题本跑到宋吾桌前，而是常常趴在桌子上小憩，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偶尔被咳嗽惊醒，他会慌忙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咳声，肩膀轻轻颤动，直到那阵不适感过去，才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一层薄红。
宋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到童树日渐消瘦的脸颊，看得到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看得到他藏在课桌下、时不时按在胸口的手。心底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冷静，可话到嘴边，却总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关心太过突兀，怕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更怕那点藏了三年的暗恋，在过度的在意里暴露无遗。于是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用沉默裹住所有情绪，只在童树咳嗽时，悄悄将窗户关小一些，只在他趴在桌上时，替他挡住旁人喧闹的视线。
童树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宋吾看似冷淡，实则一直在默默留意自己，知道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全是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可他身上的病症越来越重，频繁的咳嗽、无端的乏力、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都在提醒他，自己或许没有多少时间，再这样陪在宋吾身边。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怕宋吾担心，怕家人崩溃，更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懵懂的心意藏好，就匆匆离场。所以只能装作只是普通的感冒，笑着应付所有人的关心，把检查单和药盒，都藏在书包最隐秘的角落。
这天午休，教室里格外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童树醒得早，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错题本的封面，上面还留着宋吾帮他讲解题目时写下的字迹，工整又清晰。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起身走到宋吾桌前。
宋吾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对上童树苍白的脸时，心底泛起了多大的波澜。
“宋吾，”童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次月考之后，我想请几天假。”
宋吾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三年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梧桐树下分享细碎的日常，从未有过长时间的分离。“请假”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心慌。
“身体不舒服？”他沉声问道，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童树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就是有点累，想回家休息调整一下，顺便去看看医生，总咳嗽也不是办法。”
他没有说出实情，只挑了最无关痛痒的部分说，生怕宋吾察觉到异样。
宋吾盯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干净澄澈的眸子里，此刻藏着躲闪和不安，他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却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回来，你还要帮我补功课哦。”童树见他答应，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里轻快的语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宋吾的桌上，“这个给你，算是提前谢谢你。”
还是熟悉的浅蓝色糖纸，和之前无数次塞给他的一样。宋吾看着那颗小小的奶糖，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去拿，只是看着童树。
“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童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说了一句，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一整个下午，童树都格外安静，很少说话，也很少再看向宋吾，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像是在珍惜最后这段并肩相处的时光。
宋吾的心一直沉甸甸的，课本上的文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童树苍白的脸和那句请假的话。他隐隐觉得，这一次分离，或许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可他猜不到，这场离别，会是永别。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离开教室。童树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直到教室里的人所剩无几，才背着书包走到宋吾身边。
“走吧。”他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又被脚步轻轻碾过。往日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童树，今天格外沉默，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梧桐树，眼底满是不舍。
“宋吾，你说等明年春天，这些梧桐树还会飘絮吗？”童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会。”宋吾沉声应道。
“真好啊。”童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每年都有梧桐絮，可是人，不一定每年都能在一起。”
宋吾的心猛地一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走到童家小区楼下，童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吾，认真地说：“我走啦，你回去路上小心。月考加油。”
“你也是。”宋吾看着他，只说出这三个字。
童树挥了挥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只是轻声道：“再见，宋吾。”
说完，便转身跑进了楼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宋吾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五楼那扇渐渐亮起灯光的窗户，一动不动。晚风带着凉意袭来，卷起满地落叶，也卷起他心底压抑了三年的心事。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颗被体温捂热的奶糖，糖纸微微发皱，就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
他以为童树只是请假休息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继续和他一起走在梧桐路上，继续让他讲解错题，继续用一颗奶糖当作感谢。
他不知道，这一声再见，是童树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他不知道，书包里的检查单上，写着足以击碎所有希望的结果。
他更不知道，一场深埋的误会，即将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悄然滋生，让他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悔恨终生。
梧桐枝桠渐渐落满霜雪，少年的心事藏在深秋的风里，未曾说出口，也再也没有机会，说给那个人听。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霜落枝桠，心事未敢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