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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进组 陈 ...

  •   陈白周蹲下身大喘气,连续的高强度打戏镜头让他力竭。

      天色俞黑,这场戏拍到晚上十一点终于结束了。他坐在原地缓了一阵。

      身边的刺客四散开坐下,跟乌鸦群似的。陈白周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不自觉笑出声。

      严柯一条条片子看过来,最后终于选定了一版。

      “收工。”严柯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开始收拾设备。

      草原戏份结束后,少年皇帝的戏份基本杀青。

      后面的剧情进入了中年皇帝时期,由另一个演员来演。

      剧组给今晚杀青的赵嘉澍准备了一捧花,陈白周他们几个护卫连带着也蹭了一捧花,拍了张杀青照作纪念。

      陈白周在这个剧组只有三场戏,已经全部结束,他回到化妆间的隔间里换下戏服,扒下身上没用完的血浆包。

      外面有几个人走进来聊着天,“听说严导对喊救驾那个护卫印象不错,你们说男一会不会私下要求删这个人的镜头?”

      “肯定的,怎么可能让人踩着他往上爬。”旁边人搭了句嘴。

      “看来演得好也没用,又不红,最后观众也看不到。”又有个人啧啧出声。

      陈白周心思止不住地往下沉,演戏并非是绩优主义,演得太认真也有可能挡人路,最后被删掉所有镜头。

      可他只是个群演啊,本来就没几个镜头。导演的一个好印象就值得男一忌惮他吗?

      “我知道那人,他来面试的时候我见过,从头到脚没一件超过20块钱的。”陈白周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是方勉。

      “穷到这个份上还做梦出头呢,痴心妄想。”方勉继续说道。

      说到这,几个人笑出了声,评头论足讲起陈白周。没人发现角落的换衣间里还有人。

      陈白周想到方勉在培训的时候,找他搭话,套他的家庭背景。

      当面说是朋友,背地里却在嫌弃他。

      这也算行业常态吗?陈白周心里有些抵触。

      陈白周攥着戏服上的衣襟,垂下眼看着地砖的缝隙里,一点点丈量着缝隙间的尺寸和颜色,放空自己的大脑。

      他告诉自己,被说几句也不会少肉,闹起来才是无头公案。

      工作会受到的屈辱多了去了,他没空为自己一一计较。

      等到几个人归还完道具后离开,说话声音渐远,他才从化妆间离开。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正要走,赵嘉澍身边的工作助理小许叫住了他,“陈老师,今晚主创们约了宵夜,算是给我们家赵老师办杀青宴,赵老师让我叫上您一起去。”

      陈白周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就三个字的台词,算不上主创。更何况跟赵嘉澍毫无交情可言。

      小许见他犹豫接过他的东西,拉着人就走。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广式鸡煲馆,鸡是老板家养的,现点现宰,吃得就是一个鸡味跟新鲜。

      赵嘉澍、严柯、曹秉毅,还有编剧,另外几个男配都在,坐了一个大圆桌。

      上菜后,曹秉毅举杯先来了一句,“感谢大家的配合跟付出,我们这部剧的拍摄工作任重而道远,但我相信一定会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大爆特爆的。”

      陈白周低头盯着盘子,当个鸵鸟。制片人的话翻译过来就是给大家画饼送祝福,当代职场的场面话,听听得了。

      说完曹秉毅干了。陈白周上桌后就在杯子里偷偷倒王老吉,他没喝过酒,一闻酒味儿跟煤气味掺杂了汽油味一样,说不出的刺鼻。

      根本不敢碰,生怕喝一口直接吐出来,当场出丑。

      曹秉毅说完后,严柯又讲了几句勉励的话,大家又喝了一杯酒,这才开席。

      鸡煲跟盒饭没得比,盒饭是大锅饭,混个饱谈不上味蕾的享受。

      鸡煲里的汤底泡了一堆药材,枣片、五指毛桃、黄芪、土茯苓、陈皮,鸡肉、鸡杂下锅后,还有现放的鸡血一起倒下去。

      陈白周只见过麻辣烫里的鸭血食材,成片切好,泡在水里。

      老板端上来的鸡血就在碗里,原生态的,跟切片泡水里的完全不一样。

      本地鸡的鸡皮脆韧有劲,鸡肉紧实爽滑,蘸上一点沙姜和酱油,鸡味成倍放大。鸡血熟后捞起来是成块的,吃着新鲜又味儿足。

      陈白周埋头狠吃。

      酒过三巡后,大家闲聊开了,陈白周听了一耳朵八卦。

      隔壁剧组演员耍大牌,在房车里待了两个小时就是不下来开拍。某剧组里有剧组夫妻,正室还来探班过,见过小三。

      当群演的时候这些离他很遥远,这些瓜只有剧组的工作人员才比较容易知道。

      本组的瓜大家不会拿上台面讲,免得无意中得罪谁。

      讲别的剧组的,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说话间,严柯问了一句赵嘉澍的个人情况,“嘉澍啊,你还在上学吗?”

      赵嘉澍点点头,“在电影学院上大二。”

      “欸你认识邢立吗?”严柯接着问道。

      “是我台词老师,严导您也认识?”赵嘉澍有些惊讶。

      “是我同班同学。”说到这严柯笑出了声,和赵嘉澍聊了几句大学趣事。

      “大学那会儿,这小子天天让我打饭。每天下课回来就躺床上,多走一步路都得叫。那会儿我们都喊他男版林黛玉呢。他老在床上给我们讲笑话听,把隔壁寝室的人都引过来了。”

      赵嘉澍笑出声,“没想到邢老师以前是这样的。他现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都比较凶,一点儿玩笑不开。”

      严柯摇摇头,“这小子,为人师表就装起来了。每次聚餐,就他冲第一个。见了面还跟以前一个样,又懒话又多。”

      “你们现在上课还跟以前一样,是在老教学楼那边上台词课吗?”严柯问道。

      “搬走了,现在在新建的一栋那边。宿舍楼倒是没搬。”赵嘉澍回答道。

      说到这里,赵嘉澍拿起酒杯跟严柯碰了一下。

      陈白周喝着鸡汤,听着这段闲聊,有些说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可能是羡慕吧。

      边上学边拍戏的明星,身边肯定会有很多同学喜欢他。

      赵嘉澍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小陈今年多大,应该也在艺术学院吧,你们老师有谁?”

      陈白周离赵嘉澍隔着四个人,这一桌的人都看向陈白周,陈白周垂下眼眸,碗勺还捏在手里。

      赵嘉澍等着陈白周的回答。

      “刚,成年,没上学了。”陈白周说得有点结巴,说完无意识地扯了下嘴角。

      国人的基因里就有学历攀比,学历的高低可以决定姿态的高低。清华北大傲视群雄。C9比其他985强。

      985看不起211。211看不起一本,一本看不起二三本,专科连台面都上不了。

      高中肄业,和一流电影学院的大学生,如同脚下泥和天上云,连提起都会让人不屑。

      几个字道出了陈白周背后的一穷二白。

      同样的回答,陈白周告诉中介王扬,群演刘景轩的时候,并不觉得抬不起头。

      换了一个场景后,多了揭伤疤的意味。

      赵嘉澍哦了一声,语调高高上扬再轻轻下落,一副我明白了的语气。

      又接着问,“怎么没去考艺术类的大学,直接来影视城了?”

      陈白周听见了何不食肉糜。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情况啊,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大家帮帮忙。”

      一句又一句,陈白周的心脏不由得急速跳动,血气冲上头顶,手脚发麻。

      桌上众人的视线各异,扒在陈白周的脸上,探究着陈白周皮囊下的内里,一寸寸扒皮,掂量称重。

      赵嘉澍笑得一脸真诚,很想知道的样子。

      桌上都是人精,都知道这出是为了什么。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群演,冒着让男一不高兴的风险,影响自己以后的饭碗。

      毕竟都在一个圈里混,大家都沉默地看着这出戏。

      化妆间听到的闲聊,和此刻赵嘉澍的问题,变成了两条清晰的线,指向最终的答案。

      陈白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顿饭会拉上他了,这本来也不该是一个群演能上桌的局。

      方勉和赵嘉澍都一样,试探,拿捏,打压。玩弄他的心智,戏弄他的人生。

      这行的人心远比他想得更残酷。

      陈白周沉默着没说话。后来他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再回看当初这个场景,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插科打诨过去。

      可以嬉皮笑脸地说,“以后还要仰望赵哥照顾呢。能让赵哥帮忙是我的荣幸。”

      陪个笑脸走个场面,也就过去了。

      但十八岁的陈白周,心性再坚韧,也还是一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少年人。

      赵嘉澍还想再说点什么,严柯不太忍心,拉着曹秉毅,“来来来,继续喝一杯。”

      曹秉毅接过话茬,“喝吧喝吧,开拍了又忙得不行。今天好不容易放松放松。”

      桌上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刚刚的沉默不复存在。

      赵嘉澍在那么多人竞争的选秀里能C位出道,靠得又不是真傻白甜。

      他举杯抿了一口酒,勾了勾唇。

      让谁踩也不能给一个群演搭梯子啊,还是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垃圾。

      碗里的鸡汤凉了后油脂浮在表面,陈白周已经喝不下了。

      酒桌上的众人喝得醉醺醺的,三五成群打车离开。

      严柯更是喝得神志不清,曹秉毅在一旁扶着。

      没有人理会陈白周。

      他打开导航,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风一丝丝地轻抚过陈白周的脸庞,他不断审视着自己,是否一文不值。

      高中肄业,跑龙套,穷得叮当响。每一样都是死局。

      他在尘土里滚得快记不起学生陈白周了。自尊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这辈子,他是不是都只能奔波在各个剧组,穿恶臭的服装,当背景板。

      一日复一日,直到母亲的病康复,直到哪一天他突然死去。

      漆黑的街道旁,都是低矮的民房。

      路灯隔了很远一段距离,才装下一个。

      陈白周从亮圈里走出去,陷入黑暗中,又进入了下一个亮圈。

      他心底的问题埋在了这个晚上,得不到答案。

      陈白周最后把一切归于自己还太小。他希望自己再长大一点,长大了就不会有人问他在哪上学,就能够做得到更多事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当时那种情绪叫自卑,而世界的恶意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年纪渐长就放过他,而是会审判他身上所有的不完美,直到把不完美的作品彻底打碎在地,才会因为没意思而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进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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