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饭日记》Queiss

4、第四章 护驾 扮

　　扮演皇帝的演员赵嘉澍（Shù）在草原围猎后宴请宗室与重臣，举杯与众人同乐，护卫军随侍左右。

　　设宴处风吹草低，天高朗阔，靠近山林外围。

　　入口黑漆漆得看不分明，在俞黑的天色中如同蛰伏的野兽，未知又危险。

　　陈白周握刀站在皇帝右侧作护卫状，大红妆花飞鱼服曳撒的褶裥垂落，腰间鸾带勾勒出颀长如竹的身形。

　　沉默寡言落在刀砍斧劈的五官上，无端令人生出一种探究欲。

　　镜头从赵嘉澍的视角方向里由前往后，两边大臣与关外的贵族们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派热闹景象。

　　往前是两旁的侍从护卫，最后定格到赵嘉澍的脸上。陈白周在赵嘉澍前一半镜头里的左下角高台边上，握刀护卫。

　　监视器后，严柯跟制片人曹秉毅看着画面，“这个侍卫叫什么名字？”

　　曹秉毅翻看资料回答道：“陈白周，群演出身，一个月经验。”

　　严柯挑了挑眉：“一个月的群演？”

　　曹秉毅问道：“严导，是人选不合适吗？”

　　严柯嗤笑了一声，“不是不合适，是太合适了。”

　　曹秉毅瞥了一眼他的脸色，也只能呵呵笑。

　　他是严柯的老搭档，明白他的意思。同一个镜头里，明明这个群演不在中心位，但镜头感比主演更好，让人不自觉往他那儿看。

　　为了整体画面的和谐，有时候哪怕男主角的演技堪忧，也要换一个能给主角抬轿子的，那些老炮儿无法奈何，换一个群演就一句话的事。

　　曹秉毅说道：“要考虑换个人吗？”

　　老许也在现场指导，闻言打了个圆场。

　　“害，我们剧组就是顺风顺水，找的演员都合适。拍完了肯定大爆啊。”

　　陈白周还不知道他已经在被换掉之间走了一遍。

　　严柯心里气正不顺。前面的小场景，能放的水他都放了。

　　偏偏这场戏是全剧的小高潮，为了整部剧的质量考虑，这场戏再放，后面的转折都显得无力了。

　　再说崩盘的不止这一场戏，还差一个没几句的台词的群演吗？

　　他一肚子火气没处发。闻言直接说：“他有多大脚就配多大鞋，我就差自己去演男主了，还为他换人？”

　　宴会上，山林入口处突然涌现大量刺客暗杀皇帝，陈白周喊出“护驾”，挡在赵嘉澍身前，声音沉稳有力，令人一振。

　　护卫军分为两队，一队护在皇帝身旁，另一队围在陈白周左右一起拦击刺客。

　　陈白周从刀鞘中利落拔出绣春刀，他沉腰横刀一格，硬生生架开刺客劈来的一刀。

　　金铁相撞之间，皇帝已经在众人的保护下脚步仓皇后撤。

　　“卡。”严柯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皇帝退后的时候动作幅度不要太大，记住你皇帝的身份，你是中兴之主，不是乱臣贼子。”

　　陈白周听到乱臣贼子四个字，把所有难过的事想了个遍，生怕自己没憋住笑出来。

　　严导的嘴跟啄木鸟似的，气不顺了就逮着赵嘉澍錾一下，气顺了后又得捏着鼻子给他开小灶。

　　赵嘉澍揉了揉头套的鬓角，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众人站回原位，陈白周重新回到赵嘉澍旁边。

　　“一场三镜二次。”场记在镜头里打板喊道。

　　皇帝再次举起酒杯宴饮众宾客，说出赐宴训辞。严柯叹了口气，赵嘉澍这台词功底后期还要多花一笔配音钱，但比起演技，起码能够补救。

　　数名刺客突然出现暗杀皇帝。陈白周再次喊出“护驾”，挡在赵嘉澍身前。

　　他拔出绣春刀，肃杀之气从眼中浮现，脚下步伐沉稳，一步步向刺客逼近，刺客重又握紧了手中的剑，场面剑拔弩张。

　　“杀。”陈白周气沉丹田，声音从喉咙里压抑而出，充满杀气。

　　留下的护卫军迎上刺客，展开厮杀。

　　赵嘉澍在侍卫大臣的保护下，朝营地大帐方向后撤，大帐处有皇室军队驻扎。

　　有刺客突破防护圈上前追击，赵嘉澍眼神慌乱，在监视器里的效果堪称眼珠子四处乱飞。

　　严柯的脸色阴沉，他后半辈子的职业声誉是真的要搭在这部剧上了。

　　曹秉毅知道严柯在爆发边缘了，再来粒火星子，恐怕今天整个剧组都很难收工了。

　　陈白周将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掷向对方心口，为皇帝争取逃命的时间。

　　其他刺客无声间开始靠近他，杀气蔓延，陈白周咬紧了牙根，带着决绝的神情，眸色狠厉。

　　转头朝已经退出一段距离的皇帝看了一眼，迎上前发出了困兽的最后一击。

　　刺客手中的刀剑在陈白周的身上划出伤口，每一下皮肉与刀剑的摩擦闷响都带出血迹。陈白周夺过刺客手中的剑，边打边后退。

　　镜头从护卫军阻拦刺客的画面里，聚焦在撤退的皇帝身上。严柯皱眉扶额，脸色难看。

　　被老炮压戏就算了，群演甚至在画面里都比他出彩。

　　从整部剧的角度来看，前半部少年皇帝的戏份根本立不住脚。观众要怎么相信他是皇帝？

　　严柯看着监视器里陈白周的画面，表演方式稍显稚嫩，很明显没有系统训练过。

　　但他一对上镜头，眼神里那股劲儿在画面里存在感强烈，让人移不开眼。这类能力统称为天分。

　　这行是最残酷的淘金场，出不了头的千千万。影视城每天都有万把来个群演在这里打转，有些人演了十来年都还是群演。

　　但有天分的金子一眼就能被淘出来，不会在人群里湮没。

　　淘出来的金子放在金堆里，还能不能出头，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出了头能走多远，心性、机会缺一不可。

　　谁知道呢？这行折戟沉沙的远比出头的多了去。

　　“卡。”严柯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休息一下，再保一条。”

　　赵嘉澍松了一口气，助理小赵跟化妆师冲上来。化妆师围在他旁边补妆，小赵拿着手持电风扇给他吹风，其他人都四散开找马扎坐下。

　　陈白周从地上起身，服装师立刻过来安排替换戏服，重新在他身上绑好人造血浆，恢复成原样。

　　他闭上眼靠着柱子假寐，身体的不堪重负每一刻都在叫嚣着休息。

　　他上一场戏是今天凌晨一点结束的，这场戏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化妆准备了，中间没什么时间合眼。

　　严柯走到场上给赵嘉澍讲戏，示范动作。赵嘉澍模仿着来，严柯一点一点调教细节，手把手教。

　　不过赵嘉澍眼睛会了，脸没会。眼睛会了，手脚也还是没会。

　　陈白周依旧站回高台侧边，严导讲戏的时候，就在高台下示范走位给赵嘉澍看。

　　“你必须稳住身形，就算撤退，也要有你皇帝说一不二的霸气。你是要撑住这份体面的，要不然你怎么能是皇帝呢？你的害怕不能外露成这样。”

　　赵嘉澍点点头，“知道了。”

　　严柯情绪上头后，语气越激烈，他的唾沫星子跟音乐喷泉的水流一样四处飞溅，毫无文雅可言。

　　陈白周能感觉到右边的脖子已经能感觉到湿了，躲也躲不开。要不是导演比他矮，现在唾沫星子估计在他脸上。

　　身上那点洁癖发作，陈白周强忍恶心给自己催眠，闭着眼睛权当洗脖子了，不敢在严柯气上头的时候多做什么举动。

　　严柯越讲戏越往高台上走，走到跟陈白周齐平的高度后，又指着台阶说道。

　　“你走到这个点位的时候，有一个面部特写，你的眼神必须是坚毅的。因为这场刺杀在你眼里是早知预谋，你是个赌徒。在圈套里设圈套，天下唯你独尊的霸气跟疯狂拿出来。实在不行你把自己当霸总吧。”

　　他一转头说话，唾沫星子无差别扫射到了陈白周的眼皮下。

　　陈白周猛地睁眼，脸往一边撇。这真遭不住了，一个糙老爷们的口水他无福消受，洗脖子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不能眼珠子乱飞啊，你的眼神要定住啊。”严柯的唾沫星子还在飞，好险差点溅到他的嘴上。

　　陈白周破防了，被讲戏的主演没事儿，他遭了多少口飞来的唾液。

　　有注意到的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小声笑开了。

　　曹秉毅听到声音看了一眼，也乐了，他大笑出声，一点儿没跟严柯客气。

　　陈白周抬手挡在额头上，往外跑，想找化妆师擦个脸重新补妆。

　　严柯正好讲得差不多了，一下高台看见陈白周往外跑的身影，喊道：“那个群演，你跑什么呀。”

　　陈白周矮着身子，不敢回头，“妆花了我去补下。”

　　严柯还想再说点什么，曹秉毅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说了刚才的事。说完，曹秉毅忍不住又笑了一番，“好了，你就让他去洗把脸吧。”

　　严柯的脸色由青转红，其他人见曹秉毅的模样，也纷纷笑出了声，今天剧组里终于传出了笑声。

　　赵嘉澍能感觉到，严柯对于他的调教效果每一次都在爆发边缘。

　　他心里也有点急躁，演戏又不是一日之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戏他本来也不想接，只是拗不过公司对他的个人规划。

　　赵嘉澍还没成年前，就被业内有名的经纪公司璟禾经纪在海选阶段发掘。

　　成年后，璟禾经纪送他去参加了鹅系平台自制的偶像养成系综艺作为出道首秀。

　　赵嘉澍的唱跳实力足够吸粉，璟禾经纪更是在背后砸钱营销人设，以各种公关手段包装，最终他在节目里C位出道。

　　但这两年偶像养成系的综艺踩了上面红线，已经被禁止上架。

　　国内的唱跳舞台发展并不成熟，璟禾经纪才让他往演员方向发展。

　　“一场三镜三次。”场记在镜头中打板。

　　赵嘉澍再次举起酒杯宴饮众宾客。

　　陈白周第三次喊出“护驾”，刀从刀鞘中利落拔出，上前一步挡住袭击的刺客。

　　“卡。再来一条。”监视器后传来严柯的声音。赵嘉澍的问题短期之内很难解决，他只能多拍几条从中挑效果最好的。

　　陈白周第八次喊出“护驾”，刀在手中翻飞，拦住上前袭击的刺客，最后死于刺客合围下。

　　“过。”监视器后终于传来严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