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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吃饱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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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后,陈白周回到工会门前集合,领队核对完人数后,大巴车直接把人拉到剧组,统一化妆。
“所有人到剧组后,统一听导演调度安排,有突发问题就来联系我。”大巴车停下后,领队在车上嘱咐了一句。
领完服装后,陈白周找了个地方换上。
上身是交领短褐,下身是一件肥大的皂裤,有一顶小布帽子,跟一双草鞋,看服饰是街上的一名小贩。
陈白周领到衣服后,摸了摸,指尖有股说不出的黏腻感。
凑近闻了闻,一股混杂着汗液、体臭的味道,在长时间发酵后的酸味儿突袭大脑中枢,陈白周空荡荡的胃里差点儿没忍住吐酸水。
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也没洗过。
陈白周有点犯洁癖,但形势比人强,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捏着鼻子勉强换上,还在道具老师那领了个挑在肩上的担子。
戏还没开拍先放的饭。群演的盒饭和导演、演员的饭是分开的。
后者的饭都是场务直接发到他们手上。群演一般是排队领饭,拿到饭后都四散开找个地方站着吃,蹲着吃,没有休息地方。
剧组就两个棚,一个专供导演跟演员们,另一个给剧组的工作人员,灯光师摄影师那些人吃饭休息。
陈白周领到饭后打开看了一眼,两荤两素,炖土豆,炒豆芽,番茄炒蛋,豆角炒肉星。
他把饭盖在菜盒上,绕了小半圈,找到了一处门槛,坐下闷头吃。饿了吃什么都香。
陈白周大口往嘴里塞饭,大米饭拌在炖土豆的汤汁里,豆芽脆嫩,豆角焖得软烂,吃出了有这顿没下顿的气势。
吃完一份盒饭才堪堪顶两分饱,白天饿过头了的劲儿全部回过味来。
他跑回领饭的地方,没什么人排队了,保温箱里还剩两层盒饭。他又偷摸拿了两份走,还给自己打了碗汤。
宅院门槛对面也有个演小摊贩的男群演,坐在摊子前边吃边看手机。
一个转眼,看到陈白周又去领了两盒饭回来直接嚯了一声。“兄弟,胃口不错哦。”
陈白周鼓着腮帮子,边吃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群演吃得差不多了,都在街道上边玩手机边等待开拍。
有咖位的演员都在自己的房车里休息,工作人员还在调整机位跟灯光。
陈白周埋头吃完手上的两盒后,又去拿了两盒。
对面那个小摊贩这回直接跑到陈白周身边,“你这是第几盒啊?”
陈白周比了个手势五。
“哥们,天生吃饭的料啊?”小摊贩打趣了一句。
陈白周一笑,嘴里的饭直接呛进嗓子眼,咳了半天。
小摊贩摇头晃脑,跺脚大笑,“你这笑点也太易燃易爆炸了,我还没发动全部功力逗你乐呢。”
小摊贩大概是太无聊了,也不管陈白周理不理,就对他介绍起自己来。
小摊贩叫刘景轩,东北人,25岁失业后迷茫了一段时间,在网上看到很多这行的vlog,心里痒痒,才跑到昊山来,在这儿已经待了小半年。
“这盒饭味道也不怎么样啊,你吃起来怎么这么香?”刘景轩又问了一句。
陈白周摇摇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他就是饿了。
“小老弟,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八戒投胎,嘿嘿嘿。”刘景轩演上了猴哥,单脚立在地上,双手空握,做抓毛状。
陈白周拿着饭盒,弯腰笑得直不起身来。刘景轩没说两句又跑回小摊去了。
吃了五盒饭后,终于混了个饱,陈白周长舒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里也许还不错,起码上工能管饱。
要是他自己想吃饱,浑身上下剩的那点家当只够他顿顿啃大饼的,得噎成王扬那个下场。
大灯在头顶亮起,这片街道亮如白昼。主演已经到位了,镜头、灯光都已经准备就绪,导演在监视器里喊了一声“Action。”
陈白周挑着担子,只用不停地在街道上走来走去。
这场戏从晚上七点一直拍到夜里两点后,同一个场景又切换到了下一场戏里。
陈白周继续在古色古香的街上晃荡,从街头走到街尾,来来回回。
主演们在街道上一直走戏、对戏,导演会上来调度现场走位跟讲戏。
男女主演的颜值很亮眼,起码陈白周在人群里一扫而过的时候,能一眼看到他俩。
电视剧集最终呈现在屏幕前的演艺工作,其实相当无聊。
“卡。先停一下。婷婷你们俩过来。”导演在监视器里喊了一声。
陈白周他们这些群演全都停下来,各自休息。
男女主演跑到监视器后面,导演指着视频对他俩说,“你们这里的化学反应不够好,两个人谈恋爱状态不对,看上去是硬演的。”
接下来陈白周就看到,这两个人戏外牵着手,对台词。
演员真能分得清戏里戏外吗,牵着牵着会不会假戏真做?陈白周不懂。
“姑娘,”男主演把身上的一封信拿出来递过去,“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走后你再看这封信。”
女主演眼角上挑,眼波流转,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词。
“姑娘在我心里,如同天上月酿。”讲到这里,男女主演对视上,直接笑场了。
导演没有指令,就默认还在拍摄,工作人员是不敢笑的。
“卡。群演回到刚刚的位置上。再来一条。”导演喊了一声。
“灯光师,调一下光线角度,人影太暗了。”又来了一条后,导演还是不满意。
忘词、人物状态不对、道具不合格,灯光不到位,每个人都像一台巨大机器上的螺丝,拧对了位置才有下一步。
日夜颠倒的作息下,还要维持体态跟脸部状态。
不过主演们的收入对得起他们的辛勤付出,更低一级的幕后的工作人员和没有名姓的群演赚得才是养家糊口的钱。
一整夜就这样过去,一直拍到天微微亮才结束。剧组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有肉包子,水煮蛋,小米粥跟咸菜。
陈白周把包子在塑料碗上叠成一摞,拿了三个水煮蛋,又打了一碗小米粥。满满当当拿在手里。
刘景轩在门槛对面的小摊上坐着狂打哈欠,看陈白周又拿了一堆吃的回来。也拿着包子坐在陈白周身边。
“哥们,你这胃口好得让人羡慕。”刘景轩拍拍陈白周的肩膀。
“饭量大,饿得快。”陈白周喝了一口小米粥。
“终于不摇头了,哥们。”刘景轩笑了两声,“我差点以为你是哑巴呢。”
陈白周又摇了摇头,嘴里被肉包子塞着。
刘景轩笑骂道,“你摇头战将啊?”
刘景轩又问:“你多大啊,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成年,来这打工赚点钱。”陈白周没有多说什么,家里情况复杂得三言两语说不明白。
“还长身体啊?怪不得饭量这么大。”刘景轩说道。
群演来自天南海北,昊山是块漂泊地。很多人可能在一个片场有过一面之缘后,很难再遇到一次。
陈白周不习惯交朋友,面对刘景轩的搭话,回应得有些不自然。
当群演其实挺无聊的,在街上跑来跑去,看着没做什么,但跑了一夜下来也累得不行。
陈白周年纪轻,身体还扛得住,但他看到好几个人都在偷摸打哈欠。
戏份结束后,陈白周坐车回到工会,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正空了。
他从工会走回租的房子,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床,只剩一个柜子跟一张桌子。
陈白周撑着一口气,拿出书包里的一条毛巾,打扫了房间里的卫生。
洗了个澡后,陈白周把蛇皮袋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在床上,也有个像样的小窝了,满意地睡了过去。
现在的昊山每天开机的剧组大几百,暂时不缺活干。
陈白周又接了几天群演的活干,昼夜不断颠倒,在前景演员考试发来通知短信前,他干得有点分不出今夕是何夕了。
前景考试有八个男生站成一排,看形象、身高和镜头感。
“来,所有人,按照顺序依次转身形,慢慢来。”工会的工作人员喊了声。
加上陈白周在内,只有两个男生通过。
陈白周离开后,第一次对着镜子里自己的长相仔细端详。
他很少仔细看自己的眉眼,甚至于总是不太喜欢,肉肉圆圆的脸上,一切都淡得没什么存在感,像个好欺负的包子。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没什么棱角的五官开始变得锋利,长出了弧度,刀砍斧劈般的五官像贵公子,不说话的时候浑身矜贵感。
他这一身气质在寸头下更加突出。
但别人一看到他身上的杂牌衣服,款式老旧衣服褪色,鞋子是一二十块的地摊货,全身找不到一件装饰品,就明白五官带来的矜贵感是错觉。
陈白周自嘲地笑了笑。
成为前景演员后,陈白周在前景群里接的活价更高。从一个小时十五块的日薪,到三十块以上了。
从街上的不知名摊贩,也可以混到主演身后第二三排的背景板了。
睡了半个月的床板,他才攒了点钱。半个月的没日没夜,他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共有1563块。
他转了1200块给陈母,只留了点勉强能顶的饭钱。
【妈,我赚钱了,让陆叔叔给你买点吃的。】
陈白周的母亲周薇在陈父意外离世后,很快在打工的厂里找了个本地人二婚,又生了个小儿子。
这几年寒暑假,会给陈白周买张火车票,接他来身边照顾。
说是照顾陈白周,其实都是他在帮忙看弟弟,收拾屋子,做饭,尽量减轻母亲的压力。
一直到去年的暑假,周薇生了场病,住进了医院,病情来回反复,这个家庭也在分崩离析之间来回反复。
“已经把能借的钱都借了个遍。”陆叔叔坐在病床前叹了口气。
周薇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老家的房子是留着给我儿子的,你总不能害得儿子以后结不成婚吧。”他又说道。
那老房子是陆叔叔的父亲那辈攒了大半辈子钱起的,交到他手上,留给小孙子。
陈白周明白他的意思,上一辈人把结婚看成头等大事,男方相亲的时候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没有人看得上,打光棍在他们眼里如同断子绝孙。
虽然弟弟离结婚还远,但房子卖了估计很难再买回来了。
周薇听见这话的时候几近于癫狂,“不治了,回去吧,回去吧。”
这一切在病房里发生,明里暗里的目光围剿着这一家子。
陈白周躲到门外,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无好丈夫。
陈白周已经成年了,但还有一年才结束学业,他读书比别人晚了一年。
母亲是最后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没考虑几天,就做了休学的决定。
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去外地进厂打工的人也很多。
乡下小地方,读不读书不太看重。多的是20岁结婚生子,打工养孩子的。
学校那边很快走完了流程。
离开之前,班主任方麦老太太把成绩单塞到他手里。
“白周啊,白周,以后有难事儿了告诉老师,知道吗?”方麦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
老太太到过陈白周家里家访,知道他的情况。
陈白周被她眼里的关怀刺痛到了,他垂下眼眸避开,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成绩单上印着总排名5,他低着头折好纸张,夹在自己的书本里,就当没这回事。
“要是还回来,来老师家里,给你做饭吃。”方麦轻抚他的肩。
酸涩在陈白周的胸腔里冒泡,快要跑到眼眶里了。
他默默对自己说,你是个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
他弯下身子鞠躬,“您也要保重身体。以后有机会了,我会再回来继续上学。”
老太太红着眼眶,最后欸了一声,送他离开学校。
不知者才无畏。所有的迟疑跟害怕被他扔到了脑后。
按部就班,安分守己地读书,都不能马上救他于水火。
他收拾了自己的家当,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背着书包就跑到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