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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春天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陆时寒预想的要慢,也比预想的要快。慢的是每一天。从早读到晚自习,每一分钟都像被人拉长了,像一块被揉开的面团,怎么都揉不够长,但你就是觉得它薄了,薄到能看见对面的人。快的是回过头看的时候,忽然发现已经周五了。五天过去了。他和沈屿洲说了很多话——讨论了三道物理题,传了两次作业本,在食堂偶遇了一次(他主动坐到了沈屿洲对面,沈屿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今天吃得好少”,他说“不饿”),还在图书馆一起待了两个下午。这些事拆开来每件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放在一起,它们填满了这一整个星期,像糖填满了糖纸,撑得鼓鼓囊囊的。

      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发生。沈屿洲没有问他寒假想了什么。他在除夕那天晚上说“我在想事情”,沈屿洲问“想什么”,他说“想上学”,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再也没有被提起过。可是“想上学”不是他想的事情。他想的事情比“想上学”更大,大到他说不出口,也藏不住。他每天坐在沈屿洲旁边,每天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每天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每天看到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中指关节。那些“想的事情”就藏在这些东西里面,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像水藏在土里,表面看是干的,踩下去就是一脚泥。

      宋辞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它是不容易的事。不容易在于你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如果对方不是,那你的喜欢就成了悬在半空中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没有着落。如果对方也是,但他说不出,你也说不出,那你们两个就像两个哑巴,站在对方面前,手比划着,谁都看不懂谁。

      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是哪种。他只知道沈屿洲说“我没爱过”。他不知道那个“没爱过”里包不包括没被他爱过。可能不包括,因为“被他爱过”这件事,沈屿洲根本不知道。他像一个小偷,偷了很多东西——沈屿洲的草稿纸,沈屿洲看他的眼神,沈屿洲说“挺漂亮的”时候的尾音,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时的动作,那颗糖草莓味的很甜。他把这些东西都偷来了,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清点一遍,确认没有丢失,然后放回去,锁好。他不是一个好小偷,因为他偷了东西之后会内疚。他想还回去,但不知道怎么还。你不可能把“草莓味的很甜”还给沈屿洲。那粒糖已经化了,甜味已经进了他的身体,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怎么还?把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切下来还给他吗?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安排、学习计划、竞赛日程,说了一堆陆时寒听不进去的话。他看着黑板上面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走得又慢又坚定,像一个不知道累的人在爬一座不知道顶的山。

      坐在旁边的沈屿洲忽然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但感觉到了——沈屿洲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陆时寒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了。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开学后沈屿洲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过,至少从没在陆时寒面前拿出来过。陆时寒甚至以为它已经被沈屿洲处理掉了——寄出去了,或者扔了,或者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但它在。还在那个抽屉里,被沈屿洲翻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秒钟,然后放了回去。又是那个表情,在沈屿洲脸上出现过的、那种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一样转瞬即逝的悲伤。悲伤。他为什么悲伤?那封信里装的是什么?谁写给他的?他为什么要藏起来?这些问题在陆时寒的脑子里转了一整个寒假,现在又转起来了,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你不让它停它就不会停。

      班会结束了。同学们站起来收拾东西,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陆时寒故意收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把草稿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他在等沈屿洲先走。沈屿洲走得比他更慢,像是在等别人先走。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沈屿洲站起来,背上书包,说了一句“下周见”。

      “下周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他走出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沈屿洲刚才那个顿住的脚步,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住了,往下看了一眼。他没有跳,但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个“看了一眼”的动作,比跳下去更让人揪心。

      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在悬崖边上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深渊,也许是河流,也许是另一片悬崖,上面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看着他,和他一样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也停住了。他们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峡谷。谁都没有喊出声,因为喊了也听不到。太远了。

      陆时寒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已经放学了,只剩下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可能是做值日的学生在扫地。他走得很慢,走过一间一间的教室,走过楼梯口,走过政教处的门口。走到行政楼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校刊编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陆时寒吧?我认识你,上学期你的那篇《逆光》是我们编辑室一致好评的。”女生说得很热情,像是终于逮到了一个活的作者。

      “嗯。”陆时寒说。

      “找我们有事吗?还是投新稿?”

      陆时寒本来只是路过,没想过要进来。但那个女生问他“投新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寒假里写的那些东西——那个叫《冬藏》的故事,写一个少年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一个旧书店,买了一本旧书,书的内页里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那篇小说他写完之后没有投,没有给任何人看,甚至没有读完第二遍。它就躺在抽屉里,和那支铅笔、那些纸条、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待在一起。

      “没有。”陆時寒说。

      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大概觉得陆时寒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陆时寒也觉得自己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但他站在编辑室门口,看着里面堆满稿件的桌子、贴着便签条的电脑显示器、墙上贴着的往期校刊封面,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那篇《冬藏》投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好,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看到。那个某个人不是沈屿洲——沈屿洲不看校刊。不对,沈屿洲看。上次《逆光》那期,沈屿洲看过的。陆时寒后来发现那本校刊被翻过的痕迹,书页中间有道折痕,正好停在他那篇小说那一页。沈屿洲看了,只是没有说。他看了,没有说。就像他看了陆时寒在《月亮与六便士》上写的那些批注,说“有些我看不太懂,但有些我觉得说得挺对的”。他看了,说了,但没有说全。他永远只说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陆时寒要在他的那些微小的表情里、在他顿住的脚步里、在他从口袋里掏出糖的动作里去猜。

      陆时寒不想让他猜了。他想让他看。看那篇《冬藏》,看那个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的少年,看那张书签上写的两行诗,看那个少年走遍了整座城市最后发现他想见的人不在这里。他想让沈屿洲看了之后知道,那个少年是他,那个他想见的人是沈屿洲。

      “我有一个稿子,寒假写的。”他说。

      女生的眼睛亮了。“真的?什么类型的?”

      “小说。短篇。”陆时寒说,“我下周带过来。”

      “好!你直接发我邮箱也行,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稿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名字,“温静”。陆时寒把那页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温静,编辑室的负责人。他走出编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温静已经坐回电脑前了,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文档的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大概也在写什么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写东西,写了给谁看呢?给不认识的人看。不认识的人看了,不会有任何影响。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不知道你的柜子里藏着哪些秘密。他们看了就看了,忘了就忘了。你仍然是一个安全的、不被知晓的、可以安心活在暗处的人。

      陆时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三月了,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现在六点亮灯,放在十二月份五点就亮了。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像蜗牛爬行一样地、把白天拉长。他在路灯下走着,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时候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细长的人偶。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给自己写一封信。不是小说的那种信,是真的信,写给自己的。在信里他可以对沈屿洲说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用最直白的、不加修饰的、不怕被嘲笑的语言,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写出来。然后他可以把信装进信封,写上自己的地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信会在路上走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然后被邮递员塞进他家的信箱里。他收到信,拆开,读一遍,然后把信撕掉,扔进垃圾桶。这样他就说过了,说给未来的自己听,让未来的自己在收到信的时候知道,现在的他是这样想的。这也是一种“说出来”。虽然没有人听到,但他说了。这就不算完全沉默。

      陆时寒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桌面上那本旧版的《百年孤独》还在,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写着“某某市新华书店”,日期是1992年3月。这本书比他大三岁。他翻开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话。那句话他看过很多遍,铅笔划过,墨水写过批注,在心里默读过。但今天他再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在说世界,是在说他和沈屿洲。他们之间的关系,新生伊始,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点在哪里?点在沈屿洲的座位上。点在沈屿洲的侧脸上。点在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时的指尖上。那些都是没有名字的东西,他只能用手指指点点,试图让空气懂得他的意思。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写满字的稿纸——《冬藏》的手稿。他从头读了一遍。读到自己写的那个少年走在冬天的城市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在关了门的书店前,走在结了冰的河面上。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鞋底磨薄了,走到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结成霜,走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走遍了整座城市,问了每一个人“你见过他吗”,没有人回答。不是没有人见过,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因为少年说不出“他”的名字,说了也没人知道。那个名字只存在于少年自己的心里,像一个秘密的、不能被翻译成任何语言的、只能用手势和眼神来表达的东西。

      陆时寒读完,把稿纸放在桌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给温静,校刊。”

      然后他又写了一句:“给所有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把笔放下,把稿纸按照页码顺序整理好,用回形针夹住,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是他妈的,透明的那种,装什么都能看见。他把稿纸装进去的时候,透过透明的塑料皮,能看到第一页上写着的标题“冬藏”两个字。冬藏。冬天的冬,收藏的藏。他把冬天的东西藏了一个寒假,藏在抽屉里,藏在笔袋里,藏在枕头下面。现在他要把它拿出来了,不是全拿出来,是拿出来一部分,放到一个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地方。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他只在乎一个人怎么想。

      沈屿洲。

      他甚至不确定沈屿洲会不会看到。校刊一期发五百份,每个班级都有,但沈屿洲不是每期都看。他上次看是因为“时寒”这个署名?也许吧。陆时寒不知道为什么,不敢问他。这次沈屿洲还会看吗?可能不会。可能他已经忘了“时寒”是谁,可能他觉得陆时寒写的东西“有些看不懂”,不想再费那个脑子。

      陆时寒把文件袋放进书包里。下周一带给温静,让沈屿洲看到,或者看不到。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写不写。他写了。这本身就够了。

      周六上午,陆时寒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摸过来一看,是沈屿洲的消息。

      “今天去图书馆吗?”

      陆时寒还迷糊着,脑子转不动。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这行字,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上个学期他们经常周六在图书馆偶遇,这件事他没有刻意安排过。每次都是他去了,沈屿洲也在。或者沈屿洲去了,他也在。他们没有约过,但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寒假里他有时候会想,坐在图书馆那个老位置上,对面没有沈屿洲,只有空空的椅子和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图书馆是一个人的坟墓,不是人的坟墓,是“两个人坐在对面各做各的事”那种状态的坟墓。那个状态死了,被他亲手埋葬的,埋在寒假的雪里。

      现在沈屿洲问他“去吗”,不是“我打算去,你呢”,也不是“你能来吗”,而是“去吗”——一个开放的、中性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问法。好像在说“我会去,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沈屿洲连约人都约得这么有分寸。陆时寒回了两个字:“几点?”

      沈屿洲说:“老时间。”

      老时间。下午两点。他们上学期就是两点到,坐到五点闭馆。三点,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一万零八百秒。每一秒都可以不浪费。

      “好。”陆时寒说。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透了进来,红彤彤的,像隔着血看太阳。他闭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围巾没围——三月了,不需要围巾了。他把那条红色围巾拿出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明年冬天再见。

      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还是老三楼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沈屿洲坐在靠窗那一侧,对面放着一本书,占了一个位置。陆时寒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不是物理书,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

      “你看这个?”陆时寒问。

      “刚借的。”沈屿洲说,“寒假在家看了一些小说。室友推荐的。”

      “室友?冬令营的室友?”

      “嗯。他叫陈见秋,四川的。”

      “他推荐你看村上春树?”

      “他推荐了村上春树和川端康成。村上的我看得进去,川端的太慢了。”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说这些话的样子,觉得有点像在汇报工作。他说“室友推荐了XX和XX,XX我看得进去,XX太慢了”,像在做选择题,选A不选B,并且给出了理由。沈屿洲连看小说都是这样,要评价、要比较、要选出“看得进去”的和“太慢”的。他的世界永远在分类,永远在判断,永远在把事物放进合适的格子里——能解决的放一格,不能解决的放一格,需要时间的放一格,不需要时间的放一格。陆时寒被他放在哪一格?他不敢想。可能是一个很小的格子,在抽屉的角落,和其他杂物挤在一起,不常打开,但需要的时候能找到。

      “陈见秋。”陆时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心里记下来。沈屿洲冬令营的室友,四川人,物理很好,推荐村上春树。这些信息没有用,但他记住了,像记住一道题的解法,或者一个公式。

      沈屿洲低下头继续看书了。陆时寒拿出语文课本,翻到《赤壁赋》。苏轼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蜉蝣朝生暮死,但它们见过日出。人活几十年,不一定见过。”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写得太丧了。但这是实话。不是活得久就能看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在打转,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撞来撞去,出不去。有些人只活了很短的时间,但在那段时间里看到了一次日出,就够了。他可以死,可以死在任何时候,死在任何地方。但他见过日出。他见过光。

      “你在写什么?”沈屿洲问。

      陆时寒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页边。“没写什么。”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把手从页边移开,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他忽然意识到,他写的也许不是蜉蝣,是他自己。他怕自己活了一辈子都在打转,困在一个人的目光里,撞来撞去,出不去。但他又想,如果那个人愿意一直看他,那困在里面也没什么不好。玻璃瓶透明的,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里面。他不是被关起来的,他是自己走进来的。瓶口开着,随时可以出去。但他不想出去。因为外面没有沈屿洲的目光。

      三点半的时候,沈屿洲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陆时寒用余光看着这一切,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怎么了?”他问。

      沈屿洲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你不回家吃?”

      “可能在外面吃。我爸出差了,我妈晚上有晚自习,就我妹一个人在家。她让我回去陪她。”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屿洲的妹妹,读初中,一个人在家。沈屿洲不放心,要回去陪她。他爸出差,他妈上晚自习,他在图书馆看书。这是什么样的家庭?正常的、健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但每个人都惦记着彼此的家庭。陆时寒没有这种家庭,也许永远不会有了。他爸一年出差两百天,他妈的晚自习从来不是“晚自习”,是躲在家里的某个房间不出来。他的妹妹——他没有妹妹。他一个人。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除夕。他以为他习惯了。但听到沈屿洲说“我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羡慕。他羡慕沈屿洲有一个可以“不放心”的人,也羡慕沈屿洲的妹妹有一个会“不放心”她的人。

      “那你早点回去吧。”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看表:“四点走。还有一个小时。”

      陆时寒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字,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一个画面——沈屿洲回到家,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妹妹从房间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哥”。沈屿洲问“吃了吗”,她说“没”。沈屿洲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他会做菜?他可能不会,但西红柿炒鸡蛋不需要技术,会翻锅就行。他炒完了装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摆好筷子,喊他妹妹来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糊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但没关系,他们吃得很香。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吃什么都香。陆时寒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是不想看了,是看不下去了。

      四点钟,沈屿洲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书塞进书包,把笔袋拉好,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准备走。

      “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陆时寒看着他。

      “那颗糖,”沈屿洲说,“是在北京买的。冬令营的时候,酒店大堂有个糖果盘,每天都会换新的。我走的时候拿了几颗,放进口袋里,忘了吃。”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颗糖是沈屿洲从北京带回来的,放在口袋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从北京到家里,从家里到学校。他不爱吃糖。那几颗糖一直搁着没吃,直到开学那天看到他趴在桌上,才想起了口袋里还有糖。他伸进口袋,摸到了一颗,随便拿了一颗出来,放在他胳膊旁边。那颗糖从北京坐火车来,在他的口袋里躺了好几天,被他从家里带到学校,最后进了陆时寒的嘴里,化了。它走了很远的路。从北京到这个北方的小城,从一个人的口袋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一颗普通的、酒店大堂糖果盘里的糖,变成了一颗有意义的、值得被记住的、草莓味的糖。世界上很多东西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你面前。人也是,糖也是。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赤壁赋》那页的页边,他写的那行字还清晰可见——“蜉蝣朝生暮死,但它们见过日出。人活几十年,不一定见过。”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我今天见过日出了。草莓味的。”

      写完之后他把课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图书馆的阿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三月下午四点的阳光比冬天有劲了一些,照在脸上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是有一点温度的、一点力道的、能让皮肤感觉到“被晒着”的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笔尾的咬痕还在。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被咬过的、不平整的、像一道一道小沟壑的痕迹。那些痕迹是他自己留下的。在无数个想事情的时候、在无数个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在无数个想沈屿洲的时候,他用牙齿在铅笔上刻下了这些痕迹。它们记录着他的每一个“想”,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一年的雨和旱。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支铅笔给沈屿洲看。不是现在,是以后。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可以坦然地说“我当时在想你,所以咬了这支笔”。沈屿洲会怎么反应?可能皱眉,觉得这个习惯不好。可能把铅笔拿过去,看那些咬痕,用手指摸一摸,说一句“你咬得挺深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屿洲不会懂。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咬铅笔,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把“在想你”变成物理痕迹留在世界上。他只会用逻辑来解释——“因为焦虑导致的强迫性行为”——这是他的答案。但陆时寒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一个人看到那些咬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就够了。

      从图书馆到公交站的路不长,十分钟。陆时寒走了十五分钟,走得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是因为不想回家,是因为不想结束今天。今天沈屿洲说了那颗糖的来历。他说了。坦白说“这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在口袋里放了很多天,忘了吃”。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对陆时寒来说,这不是无关紧要的。这说明沈屿洲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口袋里装着给他带的东西。不是专门为他带的,是顺手拿的。但顺手拿了之后没有吃掉,没有扔掉,没有给别人,而是留到了开学,留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刻。这种行为不符合“顺手”的定义。顺手拿的东西应该顺手吃掉、顺手扔掉、顺手给任何人。但沈屿洲没有。他留着了。像留着一样需要被妥善保管的东西。

      陆时寒走到了公交站。站牌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眼睛盯着来车的方向。他也看着那个方向,但不是在看公交车,是在看空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不是花的味道,不是草的味道,是“温度变高了”的味道。你知道春天来了不是因为看到了花,是因为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不疼了,是因为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比以前湿了一些,是因为晚上黑得比以前晚了。这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加起来就是一个季节的更替。他和沈屿洲的关系也在经历这样的变化。没有大事发生,没有告白,没有争吵,没有“我们在一起吧”或者“我们不合适”。但有一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在悄悄改变——沈屿洲开始主动发消息了,沈屿洲开始说“那颗糖是从北京带回来的”这种多余的话了,沈屿洲开始在分别的时候回头了。这些都是小到可以忽略的变化,但如果你把它们加在一起,你会看到一条缓慢的、微微向上倾斜的线。线很短,看不出趋势。但它在那儿。像春天。

      公交车来了。陆时寒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沈屿洲的位置。不是他的。他的位置是靠过道那一侧。但他今天坐了沈屿洲的位置,想看看沈屿洲坐在这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窗外是移动的街景——商店、树、行人、停着的车、开着的车、等红灯的人。这些沈屿洲每天都会看到,在四十分钟的路程里,在他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他会想什么?物理题?竞赛?冬令营?他的妹妹?他的妈妈?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窗外的风景,像在看一部没有情节的默片。陆时寒不知道。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试图通过屁股的温度——位子还是凉的,因为沈屿洲不坐公交车,他坐的是私家车——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沈屿洲。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站,然后站起来,换回了自己靠过道的那一侧。沈屿洲的位置是沈屿洲的,不是他的。他可以坐,但坐再久也不会变成沈屿洲。他还是他,坐在另一个位置上,在沈屿洲的旁边。

      陆时寒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开门,家里没有人。他爸在上海,他妈在书房——不对,他妈在书房吗?他换了鞋,走上楼,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电脑关了,台灯关了,椅子推进了桌肚里。他妈不在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稿子——《冬藏》。他周一要交给温静的。他拿起文件袋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塑料皮看那行标题。“冬藏”,被塑料皮模糊了一点,像隔了一层水雾在看。他把文件袋放下,打开手机,给温静发了一条消息。

      “稿子我周一给你。纸质版。可以吗?”

      温静回得很快:“可以!周一中午我在编辑室,你直接过来就行。”

      “好。”

      陆时寒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稿子和手机并排放着,一个装着文字,一个装着和沈屿洲的聊天记录。它们都沉默着,像两个守口如瓶的人。

      周一中午,陆时寒去了行政楼三楼。校刊编辑室的门开着,温静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耳钉,银色的,很小,反着光。

      “来了?”温静从电脑前站起来,“稿子带了?”

      陆时寒把文件袋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把稿纸拿出来,快速翻了翻。大概是在数页数。

      “冬藏。”她念了一遍标题,“冬天的故事?”

      “嗯。”

      “你上次写的也是冬天的故事——不对,上次是《逆光》,也是冬天吧?”

      陆时寒想了想,《逆光》里的天文台故事发生在夏天——他们在天文台上看星星的时候是夏天的夜晚,因为他写了“蝉鸣”。但结尾部分写了晨光,晨光是黎明的光,黎明的光不是冬天,是夏天?还是秋天?他自己都忘了。

      “上次不是冬天。”他说。

      “哦。那这篇是冬天的。”温静把稿纸按页码整理好,放在桌上,“我会在这周内读完,然后给你反馈。如果没问题就排进下一期。”

      “好。”陆时寒说。他站在门口,把话说完。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停留,只是多看了那沓稿纸一眼,和他的距离大概三米远。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个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的少年,现在躺在一个陌生人的桌上。下周它们会被更多人看到。也许几百个人。也许会传到沈屿洲手里。也许沈屿洲翻开那页,看到“冬藏”两个字,看到那个少年在雪地里走,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沈屿洲会认出“逆光”两个字吗?他上次用的笔名是“时寒”,这次还是“时寒”。沈屿洲会看到这个“时寒”,想起上学期写过《逆光》的那个人,然后说“哦,是陆时寒写的”。他会这样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那颗种子种下去了。种在土里,浇了水,盖上土,等着它发芽。也许不会发芽,也许会被虫子吃掉,也许会被冬天的雪冻死。但他种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支铅笔,笔尾的咬痕还在。他在那些痕迹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站住的地方。一个人不会永远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他会看一次两次三次,看很多很多次,但总有一天他会转过身走回安全的、踏实的、没有深渊的大地上。陆时寒不知道沈屿洲什么时候会转身。他只知道他还在看。看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想深渊有多深?想跳下去会怎么样?还是想对面那片悬崖上站着的另一个人,一个看不清脸但轮廓分明的人。

      陆时寒从行政楼下来,走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带着一点泥土解冻后的腥味,不香,但闻着让人安心。它在告诉你冬天结束了,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屿洲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

      “你去哪儿了?”沈屿洲问。

      “交个稿子。”陆时寒说。

      “稿子?”

      “校刊的。”

      沈屿洲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又写了”又像是在说“我想看”。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陆时寒先进去。陆时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肥皂味的,干净的,和以前一样。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味道不是沈屿洲的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自己的洗衣液的味道。他闻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味道,但他会把它当成沈屿洲的。因为他想让沈屿洲离他近一些,近到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时寒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进了教室。他坐在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沈屿洲也回来了,坐到他旁边,拿出课本。两个人并排坐着,等着上课铃响。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丫的顶端比上周更鼓了,像小小的拳头。拳头里攥着的东西很快就会松开,变成嫩绿色的、薄薄的、一碰就会碎的新叶。那些新叶会在春天里长大,变成夏天里浓密的、能遮住阳光的、让坐在树荫下的人感到凉爽的叶子。然后它们会在秋天变黄,在冬天落下,落回土里,变成下一年的肥料。它们会一直这样。一年一年,轮回着,从不缺席。

      陆时寒看着那些鼓起来的芽,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说:“春天来了。”

      沈屿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盯着窗外发了太久的呆。“你在看什么?”

      《等待戈多》,爱尔兰作家萨缪尔·贝克特的荒诞派戏剧,讲述两个流浪汉在乡间小路的一棵枯树下等待一个叫戈多的人,但戈多始终没有出现。这里用“等戈多的人”来指代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陆时寒看着那些正在慢慢松开的小拳头,那些很快就会变成新叶的芽。他想说“我在等”,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你知道有风,但抓不住。他没有说,也没有手指指点点。他只是看着窗外,在心里把那些鼓起来的芽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怎么都数不清。因为他的手在数,脑子在想沈屿洲那句“等春天”。春天来了,沈屿洲春天来了你会看到什么?你会看到我。不是围巾,不是草莓味的糖,是我。那个在你旁边坐了半年的、和你讨论过爱有没有上限的、写了一些你看不懂的小说的人。你会看到他吗?也许不会,也许你永远只会看到那些可被计算、被分类、被理解的东西,而我是不可被计算、不可被分类、不可被理解的,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陆时寒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课本上。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赤壁赋》,苏轼写“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他在这句话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不是问这句话的意思,是问自己——你能拥有的,也只有这些吧。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还有坐在你旁边翻书的这个人。你拥有不了他,只能拥有“他坐在你旁边翻书”这件事。这件事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发生,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也许一年一年。直到毕业,直到你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直到你们不再需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那时候你拥有的就只剩下回忆了。回忆也是一样东西,可以被装进口袋、放在枕头下面、在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的那种东西。和铅笔、纸条、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样,它是实的,不是虚的。

      陆时寒把那个问号圈了起来。在问号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星星没有颜色,铅灰色的,但它在纸面上闪着光,因为他赋予了它“光是星”这个意义。就像他赋予了沈屿洲给他的那颗糖“草莓味”的意义。糖可以是任何味道的,它恰好是草莓味。沈屿洲可以是任何人的,他恰好是陆时寒的同桌。天地之间没有恰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的。谁安排的?没有人。只是发生了,就像春天会发生,雪会融化,芽会松开。只是发生了。陆时寒接受这个发生。他不是接受“沈屿洲可能不喜欢他”,他是接受“这件事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控制自己写不写小说,发不发消息,去不去图书馆。他不能控制沈屿洲看不看他的小说、回不回他的消息在图书馆会不会坐在他对面。他只能做他能控制的那部分。其他的交给风,交给偶然,交给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他又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等风来。”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应该给它加一个句号——结束了,不管有没有风,他都等过了。那些等待的日日夜夜一页一页翻过去的课本、一支一支咬过的铅笔、一条一条发出去又删掉的消息——这些都是“等过了”的证据。不管结果如何,这些证据都在,不会被时间冲走。它们会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那支铅笔的咬痕一样嵌入他的骨头里,跟着他一辈子。

      他合上课本,把铅笔放好。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还闹着。沈屿洲在旁边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指点着文章里的每一个词,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陆时寒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他不是故意要知道的,是知道了也没办法忘记。你把一个东西看进了眼睛里,它就留在了那里你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你也不想拿出来。你希望它一直留在那里,在你的视网膜上,在你的记忆里,在你每一次闭眼之后还能看到的那些光斑里。光斑会消失,你知道。沈屿洲也会消失,不是现在,是以后某一天。但是在那之前他会看到他。看到他的侧脸,看到他的眼镜框在阳光里折射出的光,看到他翻书时微微弯曲的手指,看到他低头写字时后颈露出的那一段苍白的皮肤。他看到这些,记住这些,把它们存进眼睛里、存进脑子里、存进那支铅笔的咬痕里。然后等着它们变成春天的一部分,变成风的一部分,变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存在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教室安静下来。陆时寒翻开课本,翻到《赤壁赋》那一页。页边他写的那几行字还在——“蜉蝣朝生暮死,但它们见过日出。人活几十年,不一定见过”、“我今天见过日出了。草莓味的”。他把这两行字读了一遍,在“草莓味的”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翻到空白的地方,提笔写了一句新的:

      “逆光生长——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你往前走的时候,踩的是自己的影子。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你知道光在后面,不会消失。”

      他把这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箭头的末端写了一个词:“标题”。他想写一部长篇,用这个词做标题。“逆光生长”——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你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你永远看不见自己的脸,因为脸在影子里。但你知道,只要有光就会有影子,有影子就说明你还在光里。所以即使看不见脸也没关系,你在就可以了。

      陆时寒把课本合上,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屿洲。沈屿洲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芽,又鼓了一些。那些小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个人慢慢张开他握了太久的拳头。拳头里面有什么?也许是空气,也许是一颗种子,也许是一颗糖——草莓味的,从北京带回来的,在口袋里放了很多天,忘了吃。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值日生名字、明天的考试科目。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像一群停在湖面上的海鸥。他看着那些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沈屿洲的名字,没有声音,没有口型,连唇语都读不出的那种念法。只是在心里,在心最深的地方挖了一个很小的洞,把那三个字放进去埋上土,踩实了然后在上面种了一棵树。树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但树根在土里,在那个埋着名字的洞里伸展开来,缠住那三个字,越缠越紧。树会活下来的,不管上面有没有叶子,根在,树就不会死。

      他在那棵无形的树旁坐了一会儿,坐到了下课铃响。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不冷,暖暖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些腥味吸进肺里,然后在心里对那个名字说:春天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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