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春寒 《冬藏》发 ...

  •   《冬藏》发表在三月的第二周。

      校刊是在周三中午发下来的。陆时寒这次没有假装不看,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班长江屿把一摞杂志放在讲台上,看着几个女生围上去,看着一本被翻开、又被放下、又被另一本取代。他没有动。沈屿洲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坐在原位,像两棵种在花盆里的植物,等着被浇水——等着某个人把那本校刊递到他们面前。

      没有人递。

      陆时寒等了十分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了一本。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前排,林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大概想说“你写的那篇我看了”,但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甩在了身后。他回到座位上,把校刊放在桌角,没有翻开。

      沈屿洲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本校刊,又看回自己的课本。“这期有你的?”他问。

      “嗯。”

      “上次那个笔名?”

      “嗯。”

      沈屿洲没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校刊——他什么时候拿的?陆时寒没注意到。他可能趁陆时寒去讲台的时候拿的,或者更早,早到陆时寒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沈屿洲的动作总是很轻,轻到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翻开了。翻到了《冬藏》那一页。

      陆时寒的余光在看他。他看到沈屿洲翻开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要找标题,是因为标题旁边的署名“时寒”。他认出来了。然后他开始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向第二行,从第二行移向第三行,一行一行地移动着,匀速,不像阅读,像扫描。陆时寒看着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忽然觉得自己被剥光了。坐在旁边,被他读着的每一个字——那个在冬天的城市里走来走去的少年,那个问了所有人“你见过他吗”的人,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他被沈屿洲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着,像拆一台机器,拆到最后只剩下零件,螺丝、齿轮、弹簧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屿洲读完了。他把校刊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陆时寒等着他说什么。说什么都行——“写得不错”“我看懂了”“那个少年是你吗”——什么都不说也行。但沈屿洲什么都没说。他拿起英语课本,继续做阅读理解,像刚才那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秒钟。沈屿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睫毛没有颤。他读完了那篇小说,然后把它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然后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那个动作——合上,放好,拿起英语课本——像是把一扇门关上了,门后面有什么他不关心,也不想进去。

      陆时寒把校刊从桌角拿起来,翻开到自己的那篇小说。他读了一遍,不是读内容,是读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要把这篇东西发出来?为了让他看到。他看到了,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了,合上了,放在抽屉里了,做英语阅读理解去了。他没有问他“那个少年是不是你”,没有说“我觉得你写得很好”,甚至没有说“我看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沉默的意思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知道说什么但不想说。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选择了沉默。

      陆时寒把校刊放到抽屉里,和沈屿洲的放在一起。两本校刊隔着抽屉里的一支笔、半块橡皮、一张揉成团的草稿纸,沉默地对望着。像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洲被老周叫走了。

      陆时寒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一页都没做。他看着沈屿洲空着的座位,桌面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笔袋放在右边,水杯放在右上角。所有东西都成九十度角,用量角器量过的。他忽然想在那张桌面上放一样东西——一颗糖,一个苹果,一张纸条,什么都行。他想让沈屿洲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桌面上多了什么,然后想“这是陆时寒放的”。不是为了让他感动,是为了让他知道,陆时寒在他不在的时候想过他。

      他从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糖。只有那支铅笔。他不能把铅笔放在沈屿洲桌上,那是一支被咬得不成样子的、漆皮脱落的、看起来像垃圾的铅笔。他拿不出来,不是舍不得,是拿不出手。那支铅笔记录了他所有的“想”,而那些“想的痕迹”在沈屿洲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坏习惯。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屿洲回来了。他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事。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拉得有点响,不锈钢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怎么了?”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竞赛日程表。老周刚给他的。上面写着三月底省赛预赛,四月中旬复赛,五月初省队选拔。时间被一条一条的横线切割着,像一段一段的轨道。

      “省赛提前了。”沈屿洲说,“老周说今年的赛程比去年早了二十天。”

      陆时寒看着那张日程表,算了一下时间。三月底预赛,四月复赛。现在三月中旬,还有两周就要预赛了。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陆时寒问。

      “还行。”沈屿洲说,但他的表情不是“还行”的表情。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道很难的题。他在紧张。沈屿洲在紧张。陆时寒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沈屿洲从来不在考试前紧张,他的成绩永远稳定,他对自己的掌控力永远自信。但这次不一样。省赛,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省级赛区,拿到省一才能进省队,进省队才能参加国赛,国赛拿奖才能保送。这是一条单行道,走错了不能回头。沈屿洲从初二就开始规划这条路,走了四年,走到了这里。前面是窄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你肯定能行。”陆时寒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消息里,在心里,在每一个沈屿洲需要被肯定的时刻。但这次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沈屿洲不需要他说“你肯定能行”,沈屿洲需要的是一个“行”的结果,一个可以被分数和排名证明的结果。他说一万遍“你肯定能行”,不如沈屿洲自己在卷子上多拿一分。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低下头,把日程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出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开,开始做题。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比平时重了一些,笔画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每一个答案后面都打了一个问号。

      陆时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件事。沈屿洲从来没有说过他想要什么。他做物理竞赛,拿第一名,保送,好像这些事不需要“想要”,它们是应该做的事情,像太阳应该从东边升起,像水应该往低处流。但是陆时寒想知道——撇开“应该”,沈屿洲“想要”什么。他想要省一吗?他想要保送吗?他想要离开这个城市去北京或者上海,学物理,做研究,成为一个穿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的人吗?还是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是沿着一条被规划好的路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陆时寒没有问。他把化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开始做题。第一题是配平化学方程式,Fe?O? + CO → Fe + CO?。他把系数写上去,1,3,2,3。配平了。然后他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能配平就好了——他付出多少,沈屿洲回报多少;他想沈屿洲多少次,沈屿洲想他多少次。但感情不是化学方程式,没有系数可以配。你多了,他少了,反应还是会发生,只是产物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周四中午,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温静。

      她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可以坐这儿吗”,他说“随便”。她坐下来,把餐盘里的菜摆好——一份西兰花,一份蒸蛋,一小碗米饭,一杯酸奶。吃得比他健康多了,他的盘子里是一碗红烧肉盖浇饭,油汪汪的,肉比饭多。

      “你那篇《冬藏》,我读完了。”温静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写得很好。”

      “谢谢。”陆时寒说。

      “但我有个问题。”温静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个少年在找的那个人,是谁?”

      陆时寒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他知道温静会问这个。因为他在小说里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写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连“他”这个代词都是在最后一页才出现的。前面几千字,少年一直在走,一直在找,但他从来没有说出他在找谁。这是一个刻意的留白,也是一个刻意的藏。他把那个人的名字藏起来了,藏在文字的背后,藏在雪里,藏在冬天漫长的黑夜里。

      “没有谁。”陆时寒说。

      温静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西兰花,吃得很快,不像一个女生吃饭的样子。

      “下一期你还能写吗?”她问,“我们想开一个专栏,每期刊登一篇学生的短篇小说。你的两篇反响都不错,编辑室想让你继续写。”

      陆时寒想了想。专栏,意味着他要定期交稿,意味着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写,意味着他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写出符合规定字数的小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写东西都是心血来潮的,想写了就写,不想写了就放着,一篇《逆光》写了两周,一篇《冬藏》写了一个寒假。专栏会杀死他的自由。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不急。”温静把最后一口酸奶喝了,站起来,“对了,你认识你们班的沈屿洲吗?”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认识。我同桌。”

      “啊,这么巧?”温静笑了,“他冬令营和我们学校一个学长住一个宿舍,那个学长是校刊以前的编辑,跟我提到过他,说他物理很厉害。没想到是你同桌。”

      陈见秋。陆时寒想起了这个名字。沈屿洲冬令营的室友,四川人,推荐村上春树的那个。他不认识陈见秋,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这个人知道沈屿洲——知道沈屿洲物理很厉害,知道沈屿洲读村上春树,知道沈屿洲是他室友。他在冬令营里和沈屿洲一起待了十四天,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床的宽度。他们可能聊过很多话,聊物理,聊书,聊各自的城市,聊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陈见秋知道沈屿洲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陆时寒看到的那种“侧脸”“翻书的声音”“从口袋里掏出糖的动作”,是真实的、立体的、有血肉的沈屿洲。那个沈屿洲会笑吗?会大声说话吗?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吗?陆时寒不知道。

      “他学长叫什么?”陆时寒问。

      “陈见秋。四川的。”温静说,“你认识?”

      “不认识。”陆时寒说。

      温静走了。陆时寒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的盖浇饭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固了一层,白花花地糊在米饭上。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层油,油被戳破了,流到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深褐色。他想起了沈屿洲桌上的那个橘子,林晚棠给的。他想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不知道谁寄来的。他想起了陈见秋,和沈屿洲住在一起十四天的人。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点酸,不浓不淡,像是有人在往一杯水里挤柠檬汁,一滴两滴三滴,水慢慢变酸了,但颜色还是透明的。你喝的时候才知道它变了。

      他不应该酸。沈屿洲不是他的。沈屿洲不属于任何人。他有权利和任何人说话、吃饭、住一个房间、交换意见。他有权利收别人的橘子、信、任何东西。陆时寒没有立场酸。他只是坐在沈屿洲旁边的一个人,比别的同学多了一些讨论物理题的时间,多了一些在图书馆面对面坐着的时间,多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的经历。这些“多了一些”加起来,够不够让他觉得“沈屿洲是他的”?不够。永远不够。因为沈屿洲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他可以拥有的东西。

      但酸就是酸。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立场,不跟你讲“你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它来了,就来了。它走了,就走了。它现在就在这里,在他的胃里,在那些凝固的红烧油下面,在凉了的米饭中间,酸着。

      他端起盘子,把剩饭倒进了泔水桶。

      周五晚上,陆时寒在宿舍里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洲发来的:“省赛预赛的模拟题,我做了一套,错了两道。”

      陆时寒放下笔,看着这行字。沈屿洲在跟他说他做错了题。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题本身,而在于沈屿洲愿意让他知道“我做错了”。沈屿洲不是一个会主动展示错误的人,他把错误藏起来,自己改正,自己消化,不麻烦任何人。但他现在说了——“我做了一套,错了两道”。他在坦白,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让对面的人看到他脸上的伤疤。

      陆时寒打了几个字:“哪两道?”

      沈屿洲发来了两道题的照片,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一道题的最后一步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然后又写了一遍,又划掉了,又写了一遍。沈屿洲在一道题上卡了两次。陆时寒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字迹,想象沈屿洲做题时的样子——皱着眉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然后在某一步忽然停住,发现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是错的。他会把那一页撕掉吗?不会。他会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他不舍得撕掉错误,因为错误也是过程的一部分。他是那种人。

      陆时寒把两道题做了一遍。第一道是电磁场的问题,他用了十五分钟,做出来了。第二道是热力学的问题,他用了四十分钟,做出来一半。他把解题过程写下来,拍了两张照片,发给了沈屿洲。

      沈屿洲看了五分钟,回了一条:“第二道你的第三步用错了公式。等温过程的功应该是∫PdV,不是∫VdP。”

      陆时寒再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真的用错了。他把两个公式记反了。这个错误很低级,低级到他想扇自己一巴掌。

      “哦。”他回了一个字。

      沈屿洲说:“没事。我也用错过。”

      陆时寒看着“我也用错过”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沈屿洲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说一个事实。他们都会犯错,都会记错公式,都会在最后一步把符号写反。他们是两个普通的、会犯错的人,靠在同一张桌子两侧,各自面对着自己的错误,各自改正。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这只是两个学生之间的日常交流。但他在这个日常交流里,找到了一种踏实感。不是“我很厉害”的踏实,是“我不厉害,你也不厉害,但我们都在努力”的踏实。这种踏实比任何“肯定能行”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承诺结果,只承诺过程——我们一起做题,一起错,一起改,一起熬过这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

      他放下了手机,把那道做错的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他用了正确的公式,推导了七步,得到了正确的答案。他看着那个答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谢谢沈老师。”

      写完之后他看着“沈老师”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玩。沈屿洲不是老师,是他的同桌,比他小几个月,生日在十一月。但他教过他很多次——电磁场的边界条件,相对论的洛伦兹变换,量子力学的势阱方程。他教的时候不会说“我来教你”,他只是说“你这个步骤可以简化”,然后把简化后的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那个动作很像老师——不是居高临下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老师,是平等的、谦逊的、把答案放在你面前然后说“你自己看”的老师。陆时寒喜欢这种“教”。因为他不觉得被教是丢脸的。他只是觉得,沈屿洲愿意花时间把他的错误指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他把那道题拍下来,发给了沈屿洲。照片的右下角,那行小字“谢谢沈老师”正好被手机的白边裁掉了。他没注意到,沈屿洲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不客气”,不是“没事”,是一个句号。陆时寒看着这个句号,忽然笑了。沈屿洲的句号有一千种意思,但他每次都只读出一种——他懒得打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躺下来。许则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陆时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上面投影了一部电影——沈屿洲坐在他对面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他推眼镜的方式是食指和中指夹住眼镜腿的中间,轻轻一推,动作很快,不会超过半秒。陆时寒看过这个动作很多次,多到他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食指和中指,夹住,推,半秒。他模仿过,在自己的脸上,没有眼镜,只有空气。他的手指夹住空气,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然后觉得自己很蠢。但那个动作让他离沈屿洲近了一些,哪怕只是零点一毫米。

      周六,陆时寒去了图书馆。不是为了等沈屿洲,是因为他有作业要写。但他到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老位置了。

      沈屿洲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校服还是那件校服,眼镜还是那副眼镜,桌面上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水杯在右上角,课本在左边,笔袋在右边。但他就是觉得沈屿洲的气场变了,像一首曲子忽然转了调,还是那些音符,但听着就是不一样。

      “你怎么了?”陆时寒坐下来,问。

      沈屿洲抬起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点红血丝,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沈屿洲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晚。”

      “做题?”

      “嗯。”

      陆时寒没有再问。他拿出英语卷子开始做阅读理解。做到第二篇的时候,他听见沈屿洲的呼吸声有点重,不是那种正常的、平静的呼吸,是那种“我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的呼吸。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正盯着面前的书本,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沈屿洲。”陆时寒叫了他一声。

      沈屿洲回过神,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安静,图书馆里的翻书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咳嗽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像是有人把音量调高了两格。沈屿洲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陆时寒很少看到他摘眼镜,这张脸没有眼镜的样子比有眼镜的样子更清瘦一些,眼眶更深一些,眼睛更大一些。他看着陆时寒,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我奶奶住院了。”

      陆时寒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周二。”沈屿洲说,“我妈一直没告诉我。昨晚我打电话回去,我妹接的,她说漏嘴了。”

      周二,那是四天前。沈屿洲已经四天不知道这件事了。他每天给家里打电话,他妈妈每次都说“家里都挺好的”,他妹妹每次都说“哥你吃饭了吗”。他们都瞒着他,怕影响他学习。怕影响他准备省赛。怕影响他那个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保送之路。所有人都在为他好,所有人都在替他做决定——决定他不知道奶奶住院,决定他不回去看她。他们没有问他“你想不想知道”“你想不想回去”。他们替他选了。因为他是沈屿洲,他是家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孩子,他是所有希望的承载者,他不能被任何事情分心。

      “什么病?”陆时寒问。

      “脑梗。周二晚上送去的,抢救过来了,但右边身体不能动了。”沈屿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但陆时寒听出了湖面下的暗涌。他的奶奶,给他包猪肉白菜饺子、包了很多让他带到学校分给同学的奶奶,现在躺在医院里,右边身体不能动了。她说不了话,可能也认不出人。她包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等着被带到学校,分给同学。但奶奶可能再也包不了饺子了。

      陆时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好的”——太轻了。“你回去看看她”——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沈屿洲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回去。省赛预赛就在下周。他准备了一年,从高一开学就开始准备,每天做题到深夜,周末泡在图书馆,寒假去北京冬令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眼镜戴上,重新看着面前的书本。“继续做题。”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模一样。陆时寒看着他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然后开始推导。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像往常一样没有破绽。他的大脑在运算,在推导,在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排列整齐。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奶奶,眼泪,想回家的冲动,对妈妈的埋怨,对妹妹的心疼。他藏得很好,好到如果陆时寒不认识他,会以为他真的只是在专心做题。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英国的雾都伦敦,十九世纪的人们如何在浓雾中生活。他读完第一段,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他又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脑子里全是沈屿洲摘下眼镜擦镜片的样子——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样珍贵的东西。他的奶奶,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珍贵的东西吧。珍贵到不能碰,一碰就会碎。所以他不碰。他把眼镜擦干净,戴上继续做题。把奶奶放进心里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里,关上门,上锁,把钥匙吞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做题。

      陆时寒放下笔,看着窗外。三月的天,灰蓝色的,有一片云从西边飘过来,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他不知道那片云要去哪里,但他希望它飘到医院的上空,透过窗户让奶奶看到。奶奶不能动了,但她还能看到天。看到天上有一片云飘过去,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在跟她鞠躬。

      “沈屿洲。”陆時寒说。

      沈屿洲没有抬头。“嗯。”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寒,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红,是想哭但忍住了的那种红。

      “李秀兰。”他说。

      “李秀兰。”陆时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心里记住了。李秀兰,沈屿洲的奶奶,包猪肉白菜饺子的那个人。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尖的还是哑的,不知道她笑起来脸上有没有皱纹。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因为在沈屿洲说出“李秀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看到沈屿洲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发抖,是那种你很努力地去控制、但肌肉就是不听话的发抖。沈屿洲在控制自己。他控制了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语气、自己的眼泪。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唇,因为嘴唇是肌肉,肌肉不听话。

      陆时寒想伸手过去握一下他的手。不是想安慰他,是想让他的嘴唇停下来。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控制自己”。他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发抖,可以哭,可以说“我想回去看我奶奶”,可以说“我不想做题了”。他可以做任何事。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但他没有伸手。他只是在桌下把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拳头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他把那个疼记下了。

      下午四点半,沈屿洲说“我先走了”。

      他没有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摞好,把笔袋拉好,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陆时寒看着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一见。”沈屿洲说。

      “周一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次陆时寒看到了——他停在那里,站了两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走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时寒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对面是沈屿洲空着的椅子。椅子面上还有一点温度,沈屿洲坐了两个多小时留下的。温度在消失,一点一点地,像热量从热水里散发到空气中。他伸出手,把手掌放在沈屿洲坐过的椅面上。不烫,只是温的。他把手覆上去,覆盖了那片还有余温的区域,心想这是沈屿洲的温度。他的身体留下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把他的体温传给了椅子,椅子传给了陆时寒的手。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温度已经和空气一样了。

      陆时寒回到家,没有吃饭,直接上了楼。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奶奶会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像贴在门上的春联——看起来是祝福,实际上什么都挡不住。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嗯。”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手机黑屏了,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影子里。他看着影子里那一半的自己,想到了“逆光”。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影子在右边。他往左转了转,影子就变小了,躲到了他的身后。他看不见影子了,影子还在。他看不见它不代表它消失了。

      那篇小说的结尾,他在心里已经改了很多遍。改到最后,只剩下两句话:“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让你知道光在哪个方向。等你看到了光,他们就会离开。”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了草稿纸上,然后划掉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太早了。他还没看到光。他只知道光大概在那个方向,但他还没看到。他需要再走一段路,也许走很久,也许走到路的尽头才发现那个方向没有光,是一片黑暗。但他还是要走。因为他已经走了一半了。回头也是路,往前走也是路。他选择往前走。

      周日上午,陆时寒被手机震醒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沈屿洲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到了沈屿洲的声音。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陆时寒。”

      “嗯。”

      “我买了今天下午的火车票。”

      陆时寒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你要回去?”

      “嗯。我跟老周请了假。省赛预赛在下周五,我周三晚上回来。”

      三天。他回去三天。从这座城市到他家,火车五个小时。他下午走,晚上到,去医院看奶奶,住一晚,周一再去医院,周二再去,周三上午坐火车回来,下午到学校,晚上自习,周五参加预赛。他把时间算得清清楚楚,像他做的每一件事,像他摆的每一个水杯。

      “你跟你妈说了吗?”陆时寒问。

      “说了。”沈屿洲说,“她说‘你自己决定’。”

      陆时寒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决定”——这是沈屿洲的妈妈能说出来的最温柔的话。她没有说“别回来了”,也没有说“快回来吧”。她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他知道回去会耽误复习,知道周五就要预赛,知道省赛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回去。因为他想看他奶奶。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想”。他想看她,想让她知道孙子回来了,想让她听到他的声音——也许她能听到,也许不能。但他想让她听到。他想让她知道,她包的饺子他还没吃完,冻在冰箱里,等寒假结束了带到学校分给同学。他想让她知道,猪肉白菜馅的,很好吃。

      “你一个人回去?”陆时寒问。

      “嗯。”

      “路上小心。”

      “好。”

      电话挂了。陆时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沈屿洲”,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他们说了一件事——他要回去了。四十七秒够了。不需要更多,因为他们之间的话从来不是用时长来衡量的。有时候四十七秒可以说很多话,有时候一个小时什么都说不了。

      陆时寒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划过去,像一个闪电的形状。他看着那条裂缝,想沈屿洲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收拾东西,可能在查火车票,可能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可能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会看到田野、树木、房子、电线杆。它们一样一样地从他的眼前经过,然后消失。五个小时之后,他会到达那个他长大的城市,走出火车站,叫一辆出租车,去医院。他会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右边身体不能动,眼睛闭着。他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奶奶,我回来了”。也许她会睁开眼睛,也许不会。

      陆时寒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脸。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李秀兰,你醒醒。你孙子回来看你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传到天花板都传不到,更不可能传到那个他不知道在哪座城市的哪家医院的哪间病房里。但他说了,把嘴里的话送到空气里,空气会带着它去任何地方,也许飘到医院,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去,飘到奶奶的耳朵里。

      周二晚上,沈屿洲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奶奶醒了。”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鼻子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她醒了,她听到了孙子说“奶奶我回来了”。她听到了。

      “她认得你吗?”陆时寒问。

      “认得。”沈屿洲说,“她叫我‘洲洲’。只有她这么叫。我爸妈都不这么叫。”

      洲洲。

      陆时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很小,小到只存在于奶奶的嘴里,只存在于沈屿洲童年的某段记忆里。也许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她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叫“洲洲,你看那边有一只蝴蝶”。也许是他不想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追着他满屋子跑,叫“洲洲,再吃一口,就一口”。这些画面陆时寒没看到过,但他能想象出来。因为他的童年也有类似的画面——不是和他奶奶,是和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个人叫他“寒寒”,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那个人去世的时候他还小,不太懂“永远见不到了”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懂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他最后发的是一句 “那就好”。

      沈屿洲说:“她说她想吃饺子。我妈说明天包。猪肉白菜的。”

      陆时寒看着“猪肉白菜”四个字,想起了寒假里沈屿洲说的“我奶奶包的,猪肉白菜”。一样的馅,一样的味道,一样的人。那个人从病床上醒来了,想吃饺子了。明天她就能吃到了。可能吃不了多少,也许只吃一个,也许只咬一口。但她吃到了。她咬到那个饺子的时候,会尝到猪肉和白菜的味道,会尝到面皮的味道,会尝到“活着”的味道。

      “你帮她多吃几个。”陆时寒说。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陆时寒读出了“好的”的意思。不是懒得打字,是他觉得打“好的”太轻了,打“好”也太轻了,只有句号刚刚好。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符号。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开始,也不知道会不会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