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融雪 陆时寒在那 ...
-
陆时寒在那条“晚安”之后,一整夜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每拿出来一次就看一遍沈屿洲说的“晚安”,两个字的排列组合,横竖撇捺,在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很小的、被人仔细叠好的纸船。他看着它,觉得它应该被放在水里,让它顺着水流飘走,而不是被困在这个枕头下面,在黑暗里等着被忘记。
他没有把它放在水里。他把它锁进了手机里。手机有密码,没有人能打开,除了他自己。这个秘密是安全的。
除夕那天,陆时寒被他妈从房间里叫出来贴春联。他爸不在家,出差去了上海,说是公司有事,下周才能回来。他妈没说什么,但陆时寒注意到她把春联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什么,陆时寒知道,但他没有问。
“你来贴,我扶着梯子。”他妈说。
陆时寒接过春联,踩上梯子。上联是“春风入喜财入户”,下联是“岁月更新福满门”,横批“五福临门”。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胶带固定,贴的时候手很稳,不像他妈那样抖。贴完春联,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了看,有点歪。上联比下联高了大概一厘米。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重贴,然后决定算了。歪就歪吧。他们家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正的。
晚上吃年夜饭,只有两个人。保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海蜇、八宝饭,还有一个砂锅鸡汤。菜摆满了整张圆桌,但只坐了圆桌的一个小角。他妈坐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再坐三个人。
“你爸说初三回来。”他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到时候我们再吃一顿。”
“嗯。”陆时寒把排骨吃了。排骨烧得很入味,但他尝不出味道。不是厨师的问题,是他的舌头出了问题。从那个“晚安”之后,他的味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像吞了一口空气,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他妈在客厅看春晚。陆时寒陪她看了十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电视里的人笑着闹着,台下的观众拍着手,红色的背景金色的灯光,一切都热闹得不像真的。他站起来说“我上楼了”,他妈说“不看了?”,他说“不看了”。
上楼之后他关了门,坐在书桌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礼花,是那种小孩子拿着玩的、小小的、嘭一声就没了的那种。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拿出手机,打开QQ。和沈屿洲的对话框停在了昨天的“晚安”。他往上翻,翻了好几天,一直翻到冬令营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消息他大多数都能背出来了。“冬令营的题很难”“多难?”“今天讲的是相对论”“哪道题?发过来我看看”“今天做了量子力学的题,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着上限和下限,包括我们的认知”“那爱呢?爱也有上限和下限吗?”“我不知道。我没爱过。”他不知道沈屿洲说“我没爱过”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的是真话吗?一个十八岁的人,真的可以“没爱过”吗?不是爱过别人,是被别人爱过。陆时寒不相信沈屿洲没有被任何人爱过。林晚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沈屿洲不可能不知道。他在装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他是沈屿洲,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来处理感情,而感情本身是不合理的。
陆时寒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不想等到十二点再发,因为十二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发“新年快乐”,他的消息会被淹没在那些烟花一样的废话里。他不想让沈屿洲觉得他只是群发中的一个。
沈屿洲回得很快:“还没到十二点。”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屿洲会说“新年快乐”或者“你也是”。但沈屿洲说的是“还没到十二点”。他在纠正他。像一个老师纠正学生“这个公式要加绝对值”。陆时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沈屿洲连“新年快乐”都要准时准点,好像早一分钟就不算数。
他打了两个字:“怕你睡了。”
沈屿洲说:“没那么早。”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字面意思。没那么早——不只是今天没那么早,是所有的事情都没那么早。告白太早了,在一起太早了,说“我喜欢你”太早了。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事情,更多的确定之后,才能说那些话。但在那之前,他们只能这样——隔着屏幕打一些不痛不痒的字,在“晚安”和“新年快乐”之间反复试探,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谁都不敢先开灯,因为开了灯之后,看到的可能是对方,也可能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不想再打字了。他想听沈屿洲的声音。但他没有打电话。他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新年快乐”?已经用文字说了。说“你在干嘛”?沈屿洲会说“看电视”或者“做题”,然后对话就死了。他不敢打电话,因为电话没有撤回功能。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而他说出来的那些真正的、藏在心底的话,连他自己都还没准备好听。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楼下他妈喊了一声“时寒,倒计时了”。陆时寒没有下楼。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朝上,看着时间从11:59变成00:00。在秒数跳转的那一瞬间,沈屿洲的消息来了。
“新年快乐。”
准时准点。像他这个人一样。陆时寒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样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这次是大朵大朵的,嘭一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灭了,一朵又亮了。一朵灭了,一朵又亮了。每一朵都活不过三秒,但每一朵都拼了命地亮。他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也许就是这样。亮的时间很短,但亮的时候很亮。亮到可以照亮一整片天空,亮到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觉得这是真的。
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小区里的路,路上没有人。他回到书桌前,看到沈屿洲又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吃了什么?”
陆时寒想了一下。吃了什么?排骨、鱼、时蔬、海蜇、八宝饭、鸡汤。他记起来了。但他不想说这些。他打了两个字:“饺子。”
沈屿洲说:“什么馅的?”
陆时寒说:“韭菜鸡蛋。我不爱吃,但我妈包了,我就吃了两个。”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谁问他爱吃不爱吃了?他问的只是“什么馅的”。沈屿洲不会在意他爱不爱吃韭菜鸡蛋,就像他不在意陆时寒爱不爱吃苹果。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让沈屿洲知道,有些事情他是不喜欢的。他不是一个什么都随便的人——虽然他对大部分事情都说“随便”,但不是真的随便。他对吃的有喜好,对颜色有偏好,对人有选择。他选择了沈屿洲,不是随便选的。是认认真真、反复比较、最后确定的那种选。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通过“我不爱吃韭菜鸡蛋”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让沈屿洲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他。完整的陆时寒是什么样的?爱吃辣椒,不爱吃香菜。喜欢冬天,不喜欢夏天。喜欢下雪,不喜欢下雨。喜欢写东西,不喜欢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别人看。喜欢一个人,不喜欢说出来。
沈屿洲说:“我也不爱吃韭菜鸡蛋。我喜欢猪肉白菜。”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屿洲坐在家里吃饺子,面前放着一碟醋,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一下醋,咬一口,慢慢地嚼。嚼的时候不会说话,因为他从小被教育“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一定是那种会在餐桌上聊天的家庭吧。他爸爸会说“今天公司又接了个新项目”,他妈妈会说“你们班那个林晚棠这次考得不错”,他妹妹会说“哥哥你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热热闹闹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碰盘子的声音,笑声。陆时寒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那种家庭的温度,像冬天的暖气,不是从暖气片里冒出来的,是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冒出来的。那种温度他只在宋辞家感受过,宋辞的妈妈会往他碗里夹菜,不管他说多少遍“阿姨我真的吃饱了”,她还是夹。每次从宋辞家回来,他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等那种温度慢慢凉下去。
他打了几个字:“你们家今晚吃饺子吗?”
沈屿洲说:“吃了。我奶奶包的,猪肉白菜。包了很多,说是让我开学带到学校去分给同学。”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带学校去。分给同学。他想吃。他想吃沈屿洲奶奶包的猪肉白菜饺子,不是因为他多爱吃饺子,是因为那是沈屿洲家的东西。沈屿洲家的东西,被沈屿洲装进饭盒里,被沈屿洲从家里带到学校,被沈屿洲的手递给他的时候,还能带着沈屿洲手上的温度。他说:“你奶奶对你真好。”
沈屿洲说:“嗯。她对谁都好。”
陆时寒看着“她对谁都好”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沈屿洲在说的不只是他奶奶。他也是在说自己。他对谁都好。对林晚棠好,对江屿好,对陈见秋好,对陆时寒好。但这些“好”是一样的吗?他对林晚棠是“你成绩好性格好,是合适的交往对象”那种好。对陆时寒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给他买过伞,借过他书,和他讨论过“爱有没有上限”,在冬令营的夜里和他发消息聊到很晚,准时在零点给他发“新年快乐”。这些事情加起来,是不是比“对谁都好”更多一些?他不敢确定。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也可以对别人做这些事——帮别人买伞,借别人书,和别人讨论“爱有没有上限”,在零点给别人发“新年快乐”。他不是唯一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冷的冷,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这次是小孩子玩的,嘭一声就没了。嘭,没了。嘭,没了。他在那个单调的声音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像一列慢车进站一样,停了下来。不是停下来想事情,是停下来不想事情。什么都不想。把大脑清空,像格式化一张磁盘,所有的文件都被删掉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面。在那个桌面上,什么图标都没有。没有QQ,没有沈屿洲,没有“新年快乐”,没有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什么都没有。
他维持了这个状态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拿起手机,看到沈屿洲又发了一条。
“睡了?”
陆时寒说:“没有。”
沈屿洲说:“那怎么不回?”
陆时寒看着这句话,心脏又跳了一下。沈屿洲在等他回复。沈屿洲注意到他没有回复。沈屿洲在意他没有回复。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刚才那个“不是唯一的”念头也许是他想多了。如果沈屿洲对他和对别人是一样的,那沈屿洲不会在意他回不回消息。别人不回消息,沈屿洲不会去问“那怎么不回”,因为他不在乎。但他问了。他问了陆时寒。这说明他在乎。
陆时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的是“我在想你”,但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发出去之后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他换成了“我在想事情”。
沈屿洲说:“想什么?”
陆時寒说:“想上学。”
这是他临时编的。他其实没在想上学,他在想沈屿洲。但“想上学”是“想见到沈屿洲”的委婉说法。他觉得沈屿洲应该听得懂。沈屿洲什么都能听懂。
沈屿洲说:“还有十一天。”
十天。不,十一天。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今天到开学,还有十一天。十一天,二百六十四个小时,一万五千八百四十分钟。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以前寒假他都是盼着快点开学,因为开学就不用待在家里了。但这次他盼着开学的原因不一样,不只是不想待在家里,更是想去学校。想去教室,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沈屿洲已经坐在了旁边,桌面上摞着整齐的课本,右上角放着水杯,水杯和课本的边缘对齐。他看到那个画面,心里就会踏实。像船靠了岸,锚落地了,风平浪静。
他说:“好久。”
沈屿洲说:“不久。”
陆时寒知道沈屿洲为什么说“不久”。因为沈屿洲是一个会把时间切成小块、然后在每一块里塞满事情的人。十一天对他来说,可以做一本竞赛题集,可以预习下学期的数学和物理,可以把英语词汇手册背一遍。十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对陆时寒来说,十一天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坐在家里,写一些写不完的小说,翻一些翻不完的书,等一个等不到的开学。他觉得沈屿洲说“不久”,不是真的觉得不久。是和以后比起来不久。和永远比,十一天确实不久。但永远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寒假第一天到除夕,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他和沈屿洲说的话,比他们同桌两个月说的话还多。如果这是“不久”,那“久”是什么?是三年?是十年?是一辈子?他不敢想。
他打了一行字:“你开学那天会早到吗?”
沈屿洲说:“会。七点十五。”
陆时寒看着这个数字,记了下来。七点十五。不是七点十分,不是七点二十,是七点十五。精确到分钟。像沈屿洲这个人一样。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开学,七点十五,早到。”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等恋人的少女,这个比喻让他觉得丢脸。但他没有删掉那行字。他把它留在备忘录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已经有了很多东西。铅笔,手机,现在又多了一个备忘录里的时间。它们挤在一起,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他在黑暗里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安心。因为那个时间在那里,七点十五,像一个承诺。沈屿洲说的“会”,就是会。他不会迟到,不会忘记,不会说“我那天临时有点事”。他是那种人。陆时寒喜欢他是那种人。
这个“喜欢”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它按回去。他让它留着,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像一个不被邀请但也不被赶走的客人。它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存在。陆时寒看着它,觉得自己可能终于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了说出来,是准备好了承认。承认它在那里,承认它不是“欣赏”不是“在意”不是“惺惺相惜”,是“喜欢”。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修饰的“喜欢”。像苹果是红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这就是事实。不需要理由。
开学前三天,陆时寒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沈屿洲发的,是宋辞。
“明天我有半天假,出来吃饭?”
陆时寒想了一下,觉得出去走走也好——反正不在家待着就行。他回了“好”。第二天中午,他在市中心的一家面馆里见到了宋辞。宋辞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很厚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走进面馆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桌上的菜单吹得翻了页。
“你点了吗?”宋辞坐下来,搓着手。
“没,等你。”
宋辞拿起菜单,随便翻了翻,对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然后把菜单放下,看着陆时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个物体有没有破损。
“你怎么瘦了?”宋辞说。
“有吗?”
“有。脸都小了。”
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感觉不到瘦没瘦,他只知道最近吃饭吃得很少,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吃了也尝不出味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除夕之后?从沈屿洲说“新年快乐”之后?他不知道。
面来了,很大一碗,汤上面飘着葱花和牛肉片。宋辞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好像全世界的面只有这一碗好吃。陆时寒也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宋辞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他。
“你那个同桌,沈屿洲。”宋辞说。
陆时寒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冬令营回来了吧?”
“回来了。”
“你们寒假有联系吗?”
陆时寒低着头,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没有回答。宋辞不需要回答。他只是来确认的。
“我就知道。”宋辞说,“你寒假瘦了,脸都小了,就是因为那个人。你不要否认。”陆时寒没否认。他继续搅着面汤,葱花在汤里转圈,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没想否认。”他说。
宋辞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陆时寒会这么直接。他盯着陆时寒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寒停下来,想了想。
“不怎么办。”他说。
“不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怎么办。不能说,不能做,不能让他知道。”陆时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面馆里的嘈杂声淹没了。宋辞听清了。他不吃面了,认真地看着陆时寒,表情不像以前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心疼什么的东西。
“你这样不难受吗?”宋辞问。
陆时寒想了想。难受吗?可能有一点。像手上扎了一根刺,不拔的时候不会一直痛,但碰到了就会痛。他和沈屿洲聊天的时候不觉得难受,聊完之后也不觉得难受。只有在不说话的时候,在一个人的时候,在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用来占据脑子的时刻,那根刺才会扎进去,不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习惯了。”他说。
宋辞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他碗里剩下的牛肉夹了一大半到陆时寒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开学了你那个谁看到你都认不出来。”
陆时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想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但他没有说。他把牛肉吃了。一片一片地吃,嚼得很慢。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有一点花椒的麻味。他终于尝出味道了。不是因为牛肉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宋辞把牛肉夹给他的时候,他想到了沈屿洲。沈屿洲也会这样吗?把好吃的留给他?他想象沈屿洲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夹完之后会继续吃自己的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时寒会注意到。他什么都会注意到。
开学那天,陆时寒六点半就到了学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沈屿洲说的是七点十五。他到六点半就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教室很空,只有他一个人,连窗外的天色都还灰蒙蒙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他盯着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个穿着整齐校服的、戴细框眼镜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人走进来,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摞起来,把水杯放在右上角,然后转过头来说一句“早”。
七点。七点十分。七点十五。没有人来。七点二十,七点二十五。他还是没来。
陆时寒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但他没有发。因为他答应过自己,开学之后,他要当面和沈屿洲说话,不用手机,不当着屏幕,是真的说话,面对面。所以他等。他一直等到七点三十五,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有人在说话,不是沈屿洲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时寒看到了沈屿洲。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人——林晚棠。
两个人一起走进来。林晚棠走在前面,沈屿洲走在后面。林晚棠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很沉。她走到座位前,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对沈屿洲笑着说:“谢谢你帮我拿,太沉了。”沈屿洲说“不客气”,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摞起来,把水杯放在右上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寒。
“早。”他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二十八天没见。沈屿洲的脸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皮肤白净,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湖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直在忍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字。陆时寒看了他两秒,把视线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早。”他说。
沈屿洲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打开课本,翻到第一课,开始预习。坐在前面的林晚棠转过身来,递给沈屿洲一个橘子。
“我妈让我带的,给你一个。”林晚棠说。
沈屿洲接过橘子,放在桌角的苹果旁边。苹果还是那个吗?不是。那个苹果已经吃了。这是他新带来的。陆时寒没有看他。他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晚棠笑着对沈屿洲说“谢谢你帮我拿”,沈屿洲说“不客气”,林晚棠递给沈屿洲一个橘子,橘子被沈屿洲接过去放在桌角,和苹果并排放着。苹果是他送的。橘子是林晚棠送的。它们并排站在沈屿洲的桌角,间距两厘米,像是两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谁会被留下,谁会被扔掉?沈屿洲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眼里,苹果和橘子是一样的。都是水果。都是同学给的。都可以放在右上角。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陆时寒和所有对沈屿洲好的人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陆时寒把语文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他用胳膊挡住了所有的光,眼前一片黑暗。在黑暗里,他听到沈屿洲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听到林晚棠在前面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听到教室里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人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好久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他被泡在水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没事吧?”沈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带动的气流。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睡好。”
“哦。”沈屿洲说。
然后他就不再问了。因为他是沈屿洲,他不是一个会追问的人。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陆时寒说“没睡好”,他就相信了。他不追问“为什么会没睡好”“是不是想事情了”“是不是想我了”。他不追问,因为他觉得追问是不礼貌的,因为他不习惯进入别人的私人领域,因为他不知道有时候“追问”也是一种在意。
陆时寒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着沈屿洲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样东西被放在了他的胳膊旁边。他睁开眼睛,从胳膊缝里看过去,是一颗糖。白色的,透明的糖纸,能看到里面是一颗硬糖,圆形的,大概是什么水果味的。糖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已经转过头去了,正在写什么东西,侧脸对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寒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说话。他不知道沈屿洲为什么突然给他一颗糖。是因为觉得他“没睡好”,所以给他一颗糖提神?还是因为看到他趴在那里,觉得他应该吃点甜的?还是只是因为口袋里正好有一颗糖,顺手就给了,没有任何原因?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颗糖现在在他手心里,被他的手心焐热了,糖纸的表面有一点湿。他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糖是粉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小小的粉水晶。他把它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到嗓子眼。
那种甜把他的味觉激活了,把泡着他的水排干了,把他从水底捞了上来。他坐在座位上,嘴里含着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听着沈屿洲在旁边翻书的声音,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想,也许不需要“比其他人更多”。也许“和其他人一样”就够了。一样就说明他不讨厌他,不讨厌就说明他不排斥他,不排斥就说明他接受他。接受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糖在他的嘴里慢慢融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舌头上还有草莓味的回味,淡淡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你的名字,听到的时候已经快忘了那个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肃。他说:“开学第一天,先小测一下,看看你们寒假有没有复习。”教室里又是一片哀嚎。陆时寒没有哀嚎。他把桌面清空,只留下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题,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的大题,需要分类讨论。他忽然想起寒假里和沈屿洲讨论过类似的一道题,那时沈屿洲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法把分类简化成了三步。陆时寒当时没完全理解,但后来一个人想了很多遍,想通了。他用那个方法做这道题,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停了。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是因为他忽然很想转过头去看沈屿洲一眼。他没有转过头。他知道沈屿洲正在做题,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不会看他。看了也没用。
他继续写。把最后一步写完了,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交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屿洲的卷子。沈屿洲也写完了,正在从头到尾检查。他的检查方式是重新算一遍,把每一步的数值代入再算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陆时寒以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这也许不是浪费时间,这是沈屿洲的“完美”。每一步都要确认自己是对的,每一个结果都要有依据,不留下任何不确定的东西。这就是沈屿洲。只接受确定的、可验证的、有逻辑的事物。而陆时寒的感情,是确定的吗?是可验证的吗?是有逻辑的吗?不是。所以沈屿洲不会接受。至少现在不会。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了卷子,走了。教室里又恢复了嘈杂。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了,有人在后排打闹。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那棵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丫的顶端已经开始鼓起来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芽。春天的芽。沈屿洲说的“等春天”。春天要来了。雪要融了,红色围巾要收起来了,灰色的天要变蓝了。他会看到陆时寒的围巾吗?那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随口说的,对方随口应了,谁都不会当真。但陆时寒当真了。因为他是一个会把每一句随口说的话都当真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屿洲。沈屿洲正在整理桌面,把数学课本放回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把水杯从右上角移到左边——因为英语课代表要发卷子,会路过他桌子的右边,他怕水杯被碰倒。他就是这样的人,把一切都想到前面,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出错的可能。
陆时寒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沈屿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糖。草莓味。然后呢?
“你喜欢草莓?”沈屿洲问。
陆时寒想说的是“你给我的糖是草莓味的,很甜”,但他知道这句话说不出口。他说的是:“还行。”
沈屿洲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陆时寒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天空的灰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往里面掺白色,加一点,再加一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调出春天的颜色。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笔尾的咬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痕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字。
那颗糖的甜味还在舌头上,淡淡的,快要消失了。但他用力地去感受,不让它消失。因为那是沈屿洲给他的甜。不是林晚棠的橘子,不是班上发的苹果,是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胳膊旁边、让他自己剥开、放进嘴里的甜。不管沈屿洲是顺手给的还是专门给的,不管沈屿洲觉得这和在桌角放一个苹果有没有区别,这颗糖到了他嘴里,就是他的了。没有人能拿走。
他握紧口袋里的铅笔,看着窗外的天。春天的天,正在慢慢地、偷偷地、不可阻挡地亮起来。挡不住的。就像他对沈屿洲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他挡不住自己不去想他,挡不住自己不去在意他,挡不住自己在那颗糖融化之后还在舌头上寻找那个味道。所有的挡,都是徒劳的。他知道。但他还是要挡。不是因为不想让它发生,是因为怕它发生得太快,快到沈屿洲还没准备好,快到沈屿洲会用一句“这不合理”把它挡回来。他不想被挡回来。所以他选择自己挡着自己。像一个守门员,守着自己的球门,不让球进去。但那个球是他自己踢的,他想让它进去,又怕它进去之后被吹越位。他站在原地,脚踩着球,看着对方的球门,门将不在,球门空着。他只要轻轻一推,球就会进去。但他不敢踢。他怕踢进去之后,裁判说这不算。也许永远都不算。也许这个球场没有裁判,也许这个比赛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踢。一个人在跑,一个人在传球,一个人在射门,一个人在被自己挡出来的球砸中脸,然后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春天的灰色。快要变蓝了,但还没有。
他把脚从球上抬起来,走下了球场。不踢了。等春天真的来了再说。等雪真的融了,等天真的蓝了,等那个人真的准备好了再说。他走下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球还在那里,没有人碰。静静地停在点球点上,等着他回来。或者被风吹走。
他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那支铅笔硌着他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不会离开的东西。
他在那个触感里,走过了冬天的最后几天。
春天还在路上。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