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北京的冬天 冬令营的宿 ...

  •   冬令营的宿舍是两个人一间。

      沈屿洲被分到的室友来自四川,叫陈见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把“物理”说成“物哩”。陈见秋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一等奖种子选手,去年就拿了省一,今年目标是进省队。沈屿洲在名单上看到过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报到那天,陈见秋比他早到,已经占了靠窗的那张床。沈屿洲进去的时候,陈见秋正坐在床上看一本量子力学的中文教材,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写满公式的纸。他抬头看了沈屿洲一眼,说了句“你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屿洲把行李箱放在另一张床旁边,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外套挂起来,内衣叠成方块,袜子卷成卷。陈见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看着他收拾,表情带着一种“你是在军训吗”的困惑。

      “你叠衣服叠得真整齐。”陈见秋说。

      “习惯了。”沈屿洲说。

      他把最后一双袜子放进抽屉,关上柜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陆时寒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是他发的那句“冬令营的题很难”。陆时寒回了一些话,两人讨论了一道相对论的题,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停在那个“对”字上。

      沈屿洲看着对话框里那些文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主动发起对话,尤其是那种没有明确目的的对话。在学校里,他和陆时寒的交流都有明确的功能性——讨论题目,借还东西,告知信息。离开了这些功能性,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他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太无聊。说“北京下雪了”?太刻意。说“我想你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是“压下去”,是“修正”。不是想他了,是觉得应该保持联系,朋友之间保持联系很正常。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冬令营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每天上午三小时理论课,下午三小时习题课,晚上两小时自习。讲课的是大学物理系的教授,讲的内容比高中物理竞赛还要深一个档次。第一天讲的是狭义相对论的四维形式,第二天讲的是电动力学的麦克斯韦方程组,第三天讲的是量子力学的基本公设。沈屿洲每节课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他心里清楚,有些内容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不是听不懂,是还没内化成自己能用的东西。陈见秋就不一样了。教授讲完一个公式,陈见秋能在脑子里把推导过程过一遍,然后举手问一个让教授都愣住的问题。沈屿洲坐在他旁边,听着那些问题和答案,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和陆时寒给他的压力不同。陆时寒的压力是“他比我快”,陈见秋的压力是“他比我深”。快可以追,深追不了。快是速度问题,深是本质问题。

      第三天晚上,沈屿洲在自习室里做题,做到一道关于电磁波偏振的题,卡住了。他反复看了三遍题目,换了两种思路,都没能推出题目要求的结果。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每一条路都走到死胡同里,像迷宫里的老鼠,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出口。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陆时寒那本《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不是真的看到,是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它和电磁波没有任何关系。但它就是冒出来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拦都拦不住。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就处在一个“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的阶段。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他未曾理解的物理图像,都还没有名字,他只能用手指指点点,试图从黑暗中辨认出一些轮廓。

      陈见秋坐在他旁边,也在做同一道题。他看了沈屿洲的草稿纸一眼,说:“你是不是在第三步用错了边界条件?”

      沈屿洲顺着他的提示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真的在第三步用了一个不成立的假设。他修正了那个错误,重新推导,十分钟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谢了。”他说。

      “不客气。”陈见秋说。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陈见秋和他一样,不太爱说话,但他不说话的理由和沈屿洲不一样。沈屿洲不爱说话是因为他觉得大多数话没必要说,陈见秋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在别的地方——在题上,在公式上,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理图像上。沈屿洲有时候觉得,陈见秋比他更像一台机器。不是贬义,是一种“天赋”。陈见秋可以连续四个小时不抬头,不做任何与题目无关的事情,不想任何与物理无关的问题。沈屿洲做不到。他想问题的时候会走神,会想到一些和物理无关的东西——比如去年秋天图书馆窗外那些银杏叶,比如陆时寒在校刊上发表的那篇小说的结尾,比如陆时寒说“你没带伞?”时的语气。这些事情和物理竞赛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就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冒出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来就不走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可以像陈见秋一样,连续几个小时只做一件事。做题就是做题,看书就是看书,不想别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了一下,发现答案是“从认识陆时寒开始”。这个答案让他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另一个人正在改变他的思维方式,而他甚至没有同意这件事的发生。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做题。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上。不是因为题太难——题确实难,但这不是原因。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北京,在一千公里之外,在他的对话框里,在他枕头下面的手机里。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会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时候陆时寒会主动发一条过来,说“今天下了雪”,或者发一道题的照片问“这道题怎么做”。有时候什么都没发,沈屿洲就会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暖气管道的水流声,想着陆时寒今天做了什么。

      这种状态让他感到不安。不是因为“想一个人”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想”。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纳入一个可管理的系统——学业的归学业,生活的归生活,情绪的被标记、被归类、被放好。但“想陆时寒”这件事放不进任何一个类别里。它不是学业,不是生活,不是可以被归类的情绪。它是一团没有形状的、不断变化的东西,像液体一样流淌在他的意识里,填满了所有没有其他事情占据的缝隙。等公交车的时候,洗漱的时候,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的时候,那些缝隙里全都是陆时寒。不是具体的陆时寒,是一个模糊的、由碎片拼凑成的形象——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低头写字的时候会有几根头发垂下来,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一些。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可以随时被调用的形象,比任何照片都清晰。

      他不想承认这是“喜欢”。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词不好,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使用它。喜欢一个人需要了解那个人,而他了解陆时寒吗?他知道陆时寒的考试成绩,知道他的竞赛排名,知道他在校刊上发表了小说,知道他不爱吃苹果。但这些是“知道”,不是“了解”。他不知道陆时寒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深的话然后笑着说“开玩笑的”,不知道他眼睛里的那种偶尔会出现的东西是什么——沈屿洲给那种东西取过一个名字,叫“冬天的河”,表面上冻住了,底下还在流。他不知道那条河底下流的是什么。

      如果他不了解一个人,他能说“喜欢”吗?他觉得不能。所以他把这种“在意”定义为“对优秀同类的惺惺相惜”——这个定义很安全,很合理,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

      他满足于这个定义,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冬令营的第七天有一个休息日。上午没有课,沈屿洲睡到了八点——比他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醒来的时候,陈见秋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了。”沈屿洲洗漱完,穿好衣服,没有去图书馆。他走出培训基地的大门,沿着马路一直走。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薄纱。风比家里大,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轻轻打磨他的皮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双手插进口袋,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他妈妈做的包子。不是因为他想家了,是因为他想起了陆时寒在平安夜送他的那个苹果。那个苹果被他放在宿舍的桌上,看了两天,最后在一个晚上吃了。他吃之前把苹果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在盘子里,用小刀切成四瓣,去核,然后一瓣一瓣地吃。吃的时候他在想,这是陆时寒给他的苹果。不是“班上发的”,是“陆时寒给的”。他知道班上发了苹果,每个人一个,他也知道陆时寒的那个已经给了宋辞——他看到的,那天晚自习之前陆时寒把苹果塞给了宋辞,动作很快,但沈屿洲坐在旁边,什么都看得见。所以陆时寒给他这个苹果,不是“转送”,是“专门买的”。这不是猜的,是推理出来的。沈屿洲习惯从别人的行为中推断出他没有说出来的信息,就像从题目中的已知条件推导出未知量。已知条件一:陆时寒拿到班里的苹果,把它给了宋辞。已知条件二:陆时寒给了他一个苹果。结论:这个苹果不是班里的,是陆时寒自己买的。这个推理没有任何漏洞,结论是确定的。所以陆时寒专门给他买了一个苹果,在平安夜。

      沈屿洲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下。然后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朋友之间送苹果很正常。陆时寒可能只是顺手买的,不是专门为他挑的。但他给自己挑苹果的时候会花三分钟挑一个最红的吗?他想到陆时寒挑苹果的样子——站在水果店的筐子前,把苹果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转着圈检查有没有磕碰,最后选了一个表皮最光滑、颜色最均匀的,放进袋子里。他没见过这个画面,但他能想象出来。可能是因为陆时寒做什么事都有一种“在意”的气质——看起来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沈屿洲走进那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很烫,他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拿起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他看着油条在豆浆里慢慢变软,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液体。

      他想,等冬令营结束回家之后,他要和陆时寒说什么。他要告诉他北京很冷,冬令营的题很难,陈见秋很聪明。他要告诉他那道相对论的题他后来用洛伦兹变换做出来了,比他原来的方法简洁很多。他要问问陆时寒寒假在家都做了什么,有没有写新的小说,有没有去旧书店。他要问他那本《百年孤独》读到第几章了——不对,那本书陆时寒早就读完了,他在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上写的批注里提到过,说他“重读了三遍马尔克斯”。沈屿洲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上面是他想和陆时寒说的话。这张清单越来越长,长到他没有信心在见面之后全部说出来。因为他在现实生活中不是一个会说很多话的人。面对面的时候,那些想好的话都会被吞回去,变成一个“嗯”或者一个“哦”,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他恨自己这一点。不是恨,是不满意。他不满意自己可以在纸上写得工工整整,一个字都不会漏,但面对面的时候,那些话就像冬天的河一样冻住了,流不出来。

      他在心里把那张清单过了一遍,然后告诉自己:不急。还有时间。寒假还有很久,开学之后会更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说这些话。这不是告别,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以后还会在教室里坐在一起,还会在图书馆面对面自习,还会在食堂讨论今天的菜好不好吃,还会在放学的时候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一个往左去公交站,一个往右去坐车。这些事情会一遍又一遍地发生,像圆周率的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无穷无尽,不会停止。

      这个想法让他安心。他把泡软的油条吃了,把豆浆喝完,放下钱,走出了早餐店。

      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走在回培训基地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一棵银杏树。整棵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但在最顶端的那根枝条上,还挂着一片叶子。黄色的,干枯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没有掉下来。沈屿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叶子。他想,这片叶子从秋天开始就没掉,忍过了十月的风,十一月的雨,十二月的雪,坚持到了一月。它可能想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它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月,就会有新的嫩芽从枝条上冒出来,那时候它就可以安心地落下去,落进泥土里,变成养分。它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即使它不坚持,树也不会死。但它就是坚持了,因为它是叶子,叶子想做叶子该做的事——活着,直到活不下去。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回到培训基地的时候,他在门口遇到了陈见秋。陈见秋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物理书,是哲学书,罗尔斯的《正义论》。

      “你不是去图书馆了?”沈屿洲问。

      “去了,然后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店,就进去看了看。”陈见秋推了推眼镜,“你吃早饭了?”

      “吃了。”

      “北京的豆浆好喝吗?”

      “太烫了。”

      陈见秋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上扬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你们南方人喝不了烫的。”

      “我不是南方人。”沈屿洲说。他家在北方,只是靠南一些,冬天也零下十几度。

      “反正比我南。”陈见秋说。他是四川的,四川算西南,冬天不供暖,室内比室外还冷。陈见秋说过他来北京的第一天晚上被暖气热醒了,口干舌燥,喝了两瓶水才继续睡。

      两个人一起走进培训基地。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沈屿洲走在陈见秋左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是特意的,是他习惯保持的——不并排,不挡路,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近。和陆时寒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和这个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和陆时寒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注意到那个距离。他会注意到他们之间隔着多宽,是刚好能并肩还是稍微有点远,是他在前面还是陆时寒在前面。和陈见秋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想这些。他只把这当作“走路”,不当作“和一个人一起走路”。

      这也许就是区别。和陆时寒有关的一切都会被他注意到,被放大,被反复翻看,像那些被他折好夹进书里的草稿纸。而和其他人有关的一切,只是滑过去了,不留下痕迹。

      下午的自习时间,沈屿洲坐在教室里做了一套往年复赛题。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了雪。”

      沈屿洲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转头看向窗外,北京没有下雪。至少他所在的地方没有。但陆时寒所在的城市下了。他想象着陆时寒站在雪里的样子——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塞在衣服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他可能会伸出手,让雪落在他的手心里,看着雪慢慢融化,变成一个很小的水珠。然后他会把手塞回口袋,缩缩脖子,说一句“真冷啊”。那些都是沈屿洲想象出来的,但他觉得那就是陆时寒会做的事,因为陆时寒是那种会在雪天伸出手接雪花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的是“你站在雪里拍张照片给我看看”,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他想看陆时寒的照片了——他是想看,但他不想让陆时寒知道。他想说的是“你多穿一点,别感冒了”,但又太像他妈妈会说的话。

      最后他说的是:“什么颜色的雪?”

      这句话很奇怪。雪是白色的,全世界都知道。但他就是打了这么一句——“什么颜色的雪?”因为他想,在陆时寒的眼睛里,雪可能不是白色的。陆时寒看什么都是有颜色的,他会在物理题的页边写“这个方法很漂亮”,会在《月亮与六便士》上写“他瞎了才看见真正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雪不是白色的,雪是冷的颜色,是那种你看到就会觉得冷的颜色,不一定是白色,可以是灰蓝色,可以是淡紫色,可以是任何一种能让你打哆嗦的颜色。

      陆时寒回得很快:“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除了我的围巾。我的围巾是红色的。”

      沈屿洲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这个弧度定义为“觉得有趣”,而不是“觉得开心”。“有趣”和“开心”是不一样的。有趣是对外部刺激的反应,是客观的;开心是内在情绪,是主观的。他也是后来才学会这样区分。

      他回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色的雪里,应该很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三遍,觉得这句话太像诗了,不像他会说的话。他想撤回,但陆时寒已经回了。

      “你看不到。”

      三个字。沈屿洲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你面前站了很久,你一直没看他,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看不到我”。不是责怪,是委屈。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委屈。沈屿洲想象着陆时寒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生气,但其实是在忍。忍住了不说“我想让你看到”,只说了“你看不到”。他坐在教室里,窗外是北京的灰蒙蒙的天空,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有人在他后面翻书,有人在他左边小声讨论题目。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滑过去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你看不到。他知道陆时寒说的是“你看不到我围巾的颜色”,但他觉得陆时寒说的不只是围巾。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到我在想什么,你看不到我对你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沈屿洲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他打了“等我回来就能看到了”,删掉,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他急着回去见他。他打了“北京的雪也是灰色的”,删掉,因为北京没下雪,他在撒谎。他打了“你拍张照片发给我”,删掉,因为他不想让陆时寒知道他想看。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等春天。”

      等春天。春天的时候雪会化,围巾会收起来,灰色的天会变蓝。春天的时候冬令营已经结束了,寒假已经结束了,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张桌子两侧。他会看到陆时寒的红色围巾——如果陆时寒还会围它的话。他会在陆时寒摘下围巾的时候看到他的脖子,也许能看到领口下面的一小截锁骨,也许能看到校服领子上沾着的灰尘。他会和陆时寒说话,不是隔着屏幕打字,是真的说话,声带振动,空气传播,耳朵接收。不用等已读,不用等正在输入。他会听到陆时寒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尾音,说“这题怎么做”或者“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嗯”一声。

      他按下发送键。

      “等春天。”

      他本来想再打一句“我会看到的”,但忍住了。够了。三个字够了。再多就溢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会溢出来的人。他的感情像水杯里的水,水位永远在杯沿以下,不会满出来,不会洒出去,刚刚好够用。他一直觉得这是优点,但现在他不确定了。因为有时候他觉得,对着陆时寒,他应该溢出来一次。哪怕一次。让水洒出来,洒在桌面上,让对方看到“原来你有这么多水”。

      但他没有。他把杯子放好。水还在杯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哪天杯子被碰倒,或者一直这样站到水自然蒸发。

      冬令营的最后一天,做了一个选拔考试。成绩不公开,只通知入选国家集训队的名单。沈屿洲知道自己没进。不是因为考得有多差,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和陈见秋那些人之间还有差距。这个差距不是几分的差距,是思维方式和知识深度的差距。他接受这个结果,像接受一道做错的题——知道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下次改。这和感情不一样。感情里没有“下次改”。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在那里等。

      考试结束后,沈屿洲收拾行李。他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陈见秋也在收拾,两人偶尔说一句“这个你还要吗”“不要了给你”之类的话。沈屿洲把床单掀开,检查有没有东西落下。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机一直放在枕头上,不是枕头下面。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沈屿洲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到的,也许是陆时寒自己说的,也许是他想象的。他想象陆时寒睡觉前把手机关了,塞在枕头下面,怕半夜亮了影响睡眠。然后半夜又拿出来,看了两分钟,又塞回去。重复几次,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这也是想象。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想象陆时寒。他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想陆时寒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在吃饭的时候会想陆时寒在食堂里会点什么菜,他在走路的时候会想陆时寒走路的步伐是快还是慢,他在睡着之前会想陆时寒睡觉的时候是平躺还是侧躺。他想得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

      陈见秋收拾好了,把行李箱拉起来,靠在墙边。他看着沈屿洲还在慢吞吞地叠衣服,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舍不得走?”

      沈屿洲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就是不想落下东西。”

      “哦。”陈见秋说,“我以为你是舍不得这里。”

      沈屿洲想了想。他舍不得这里吗?冬令营的课程很难,压力很大,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但他确实有点舍不得。不是因为课程,不是因为北京,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纯粹。他们来这里只做一件事——学物理。没有别的杂念,不担心成绩排名,不担心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不担心那些让沈屿洲心烦意乱的事情。在这里,他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只想物理。在这里,他不会被陆时寒这三个字分心。在这里,他是完整的、不会分裂的沈屿洲。回到学校之后,他又要分裂了——一半在听课做题,一半在听陆时寒翻书的声音。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环顾了一眼房间。床铺空了,柜子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一切又回到了他来之前的样子。

      “好了。”他说。

      陈见秋拎起箱子:“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退房,在门口打车去火车站。北京冬天的空气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雪,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无所不在的灰色。出租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屿洲把围巾解开,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这些建筑他不认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到。北京太大了,大到每个人只能占据一个针尖大小的位置,针尖和针尖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同一个人两次。但他和陆时寒不是在北京遇到的。他们是在那座北方的小城里遇到的,在教室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一张摆满了直角和平行线的桌子上。在北京,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图像的一千公里。在那座小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二十厘米。沈屿洲现在想回去。不是因为那座小城有多好,是因为那里有陆时寒。

      火车开了五个小时。沈屿洲在车上看了一本物理竞赛的书,做了十几道题,睡了一觉,醒了,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一块一块地铺在大地上,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他看着那些树,想到了陆时寒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那棵树现在也是光秃秃的吧。等春天来了,它会发出新芽,长出新叶,然后在夏天开出白色的小花,香味飘得整个操场都是。陆时寒走过那棵树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闻一闻?会吗?他想象陆时寒停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伸出手摘一朵,然后又放了回去——不,他不会摘。他会让花长在树上,因为他是一个不舍得破坏东西的人,虽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他比谁都在乎。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屿洲拎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冷风迎面扑来,比北京的更湿,是那种钻进骨头里的冷。他缩了缩脖子,朝公交站走去。公交车还有最后一班,他赶上了。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拿出耳机戴上。手机里存了几首德彪西的曲子,他点开《月光》,闭上眼睛。

      钢琴声在耳朵里流淌。他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是在小学四年级,音乐老师在课堂上放的。那节课上,老师让同学们听一段音乐然后在纸上画下自己听到的东西。沈屿洲画了一片月光下的湖面,湖面上有波纹,波纹是一圈一圈的,像石头扔进去之后产生的涟漪。老师看了他的画,说“你听到了水的部分”。他不知道老师说的“水的部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月光落在水上的时候,水的样子和没有月光的时候不一样。后来他学了钢琴,学了十年的琴,一直弹到业余十级。《月光》是他最喜欢的曲子,因为它不只是音阶和和弦,它是德彪西在告诉你——月光是有重量的,它落在水面上,会让水变沉。

      他想,如果陆时寒听到《月光》,会写出什么样的文字?也许是一篇小说,写一个人在月光下的湖面上行走,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也许是几行诗,写月光像一把刀,把人劈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也许是一句话,很短的,像“河流在峡谷里奔涌”那种,写完了就夹在书里,谁都不给看。

      他想听陆时寒说给他听。

      车到站了。沈屿洲下车,拎着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他家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他加快脚步,走到楼下,按了门铃。

      “谁啊?”妈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

      “回来了?”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上楼,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拖鞋已经摆好了,鞋尖朝外。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吃了没?”

      “在火车上吃了。”

      “再喝碗汤吧,炖了排骨萝卜汤。”

      “好。”

      他放下行李箱,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妈妈端了一碗汤过来,排骨炖得很烂,萝卜透明得像玉。他喝了一口汤,烫的,比北京的豆浆还烫。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慢慢地吹着,小口小口地喝。

      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

      “北京怎么样?”妈妈问。

      “还好。”

      “题难吗?”

      “难。”

      “学到东西了?”

      “嗯。”

      妈妈没有继续问。她是老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沈屿洲喝完了汤,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

      “爸呢?”

      “在书房,加了一会儿班,刚下去洗澡了。”

      “妹妹呢?”

      “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沈屿洲点了点头,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切都没变。书桌上的台灯还是那个位置,书架上的书还是按高矮顺序排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打开QQ,打开陆时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等春天”。陆时寒没有回复。三天了,他没有回复。

      沈屿洲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刷新,没有新消息。他想发一条消息过去,说“我回来了”。但他又怕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时寒还是不回。不回是什么意思?没看到?不想回?还是出了什么事?他的脑子里开始运转,像一台过载的CPU,所有可能的解释都在里面跑,挤占着内存,让他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也许陆时寒只是没看手机。也许他在写小说,关了网。也许他回老家了,信号不好。他把这些合理的解释一个一个列出来,像一个负责人的会计在核对账目。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合理的解释”,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在一千公里外,在一堵墙后面,在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被那些他没见过的人围绕着,发生着他不知道的事情。而沈屿洲只能坐在这个房间里,面对着一盏台灯和一碗已经喝完的排骨汤,看着一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雪花。下雪了。不是陆时寒说的那种灰色的雪,是白色的,很小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路灯的灯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融化。沈屿洲看着那些雪,想起了陆时寒的红色围巾。他没见过那条围巾,但他知道它是红色的。红色在灰色的雪里是什么样子?红的,灰的。灰的,红的。像一团火在灰烬里,烧得很小,但一直在烧,雪也灭不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他的手脚都凉了。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北京没下雪。家里下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躺下来。枕头下面有手机在震动,是陆时寒的回复。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陆时寒说:“你到家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冬令营结束了。”

      陆时寒说:“题难吗?”

      沈屿洲说:“难。有一道相对论的题我想了两次才做出来。”

      陆时寒说:“你肯定能做出来的。”

      沈屿洲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觉得有趣”,是“觉得开心”。“开心”是内在情绪,是主观的。他不骗自己了。这一刻,他很确定,他是开心的。因为陆时寒说“你肯定能做出来的”,不是“你肯定能行”,是“做出来”。陆时寒在乎的不是他的能力,是那道题。陆时寒知道他肯定能做出来,因为陆时寒了解他,了解他的水平,了解他的坚持,了解他会在一个人在一道题前坐两个小时直到解出来为止。这种了解让他觉得他们没有隔着那么远。二十厘米的距离和一千公里的距离,在“了解”面前是一样的。

      他打了四个字:“我想睡了。”

      陆时寒说:“晚安。”

      沈屿洲看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十秒钟。他也想回“晚安”,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打了那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枕头下面有手机,手机里有陆时寒说的“晚安”。它们在黑暗里陪伴着他,像枕头下面藏着两颗星星。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明天早上起来,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白。他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想到陆时寒,想到红色围巾,想到灰色的雪,想到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然后他会穿上衣服,下楼,吃妈妈做的早餐,听妹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看他爸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他会做一个正常的、生活在正常家庭里的、成绩优异的、值得骄傲的儿子。但在那层皮肤下面,在那层被所有人看到并称赞的皮肤下面,有一个人正在被另一个人的“晚安”温柔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那个人是沈屿洲。

      他不怕被改变。他怕的是改变之后,那个人不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