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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藏(下) 寒假开始的 ...

  •   寒假开始的那个下午,陆时寒在宿舍里收拾东西。许则已经走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盖了一条毛巾防灰。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流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陆时寒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叠得很随意,不像许则那样每件都折得棱角分明。他叠衣服的时候在想沈屿洲。不是故意想的,是不由自主。沈屿洲现在应该已经到北京了,或者还在火车上。他没问沈屿洲坐哪趟车,没问他住哪个酒店,没问他冬令营的具体安排。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没有立场问。他们是同桌,不是朋友——至少不是那种会问“你到了吗”的朋友。

      他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坐在床边,拿出手机。QQ上没有新消息。他加了沈屿洲的好友,是在期末考试前加的。当时沈屿洲在给他讲一道电磁场的题,讲完之后他顺手递过手机说“扫一下”,沈屿洲就扫了。整个过程像交换作业本一样平淡。加了好友之后他们没聊过天,一句话都没有。两个人的对话框干干净净,像刚买回来的笔记本,等着被人写满,但谁都不先动笔。

      陆时寒打开沈屿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系统图片,签名档写着“暂无”,相册是空的,说说是一条都没有。这个人像是活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的时代,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他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拎着行李箱出了宿舍。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声响,像一个节拍器在数着时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司机下来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不戴眼镜。他又想到沈屿洲了。沈屿洲戴眼镜,沈屿洲进暖气房的时候眼镜片上会起雾,沈屿洲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动作很快很轻,好像不想让人注意到。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往后退,学校的大门、围墙、那棵老槐树、公交站牌,一样一样地消失在后视镜里。陆时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回家。这个念头每次放假都会冒出来,像一棵野草,你把它拔了它又长,你拔了它又长,永远除不尽。

      这次回家和上次没什么不同。他妈在书房,他爸在客厅,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像两条平行线。陆时寒进门的时候,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他说“嗯”。他妈从书房里喊了一声“时寒回来了?”,他说“嗯”。然后他上楼,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反正过几天就要回学校了——不对,寒假有二十多天,他要在家里待三个多星期。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像被人按在水里,怎么都浮不上来。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被保姆擦得一尘不染,连他上次留在桌上的那几本小说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按照高矮顺序排列。他拿了一本下来,翻开,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黑色的铅字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每一只都认识,但它们组成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知道。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拿出手机。

      打开QQ,点开沈屿洲的头像,对话框里空空的,连“我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天吧”那条系统提示都没有——因为加好友的时候他已经把那条消息删了,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和沈屿洲加了好友。谁会让别人看到呢?许则?宋辞?他们又不会查他的手机。他只是不想留任何痕迹,就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销毁证据。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北京冷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苹果好吃吗?”

      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删掉了。苹果好不好吃关沈屿洲什么事?不,是沈屿洲吃了那个苹果好不好吃关他什么事?他说了不爱吃苹果才给的,现在又问好不好吃,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花园。月季还在开着,粉色的那朵已经快谢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盯着那朵月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屿洲说过的那个词——“漂亮”。沈屿洲说他做物理题的方法“挺漂亮的”。他用了“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物理问题的解法。陆时寒见过很多人做物理题,也见过很多人评价物理题,但从来没有人用过“漂亮”这个词。他们说“正确”“高效”“简洁”,但从来不说“漂亮”。因为“漂亮”不是用来形容逻辑的,它是用来形容艺术的。在沈屿洲眼里,物理和艺术之间没有墙。或者有墙,但他从墙上跨过去了。

      陆时寒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冻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没有关窗,让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他想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不要再想沈屿洲了。但冷风只能让他的皮肤变冷,让他的脸变僵,让他的鼻子变红,它不能让他的脑子停止运转。沈屿洲还在那里,在那个他够不到的城市里,在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里,和一群他没见过的人待在一起。而这个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一栋像坟墓一样的房子里,在一个连月季都快要谢了的花园旁边,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

      他把窗户关了,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稿纸。他很久没写东西了。上次写还是那篇《逆光》,投给校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笔。不是没有想写的东西,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了一个标题:“冬藏”。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冬藏,冬天的冬,收藏的藏。冬天把一切藏起来——树叶藏进土里,阳光藏进云里,温度藏进风里。他想写的东西,也被藏在了某个地方,他自己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下写。写一个少年,在冬天的城市里,一个人走来走去。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关了门的书店,走过结了冰的河面。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这个城市里,但好像又无处不在。在每一个转角,在每一盏路灯下,在每一片落雪的寂静里。他看不见那个人,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在,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表情,会用什么语气说“你好”。他把那个人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想象。

      写了大概一千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写的这个少年是自己,他写的那个“不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是沈屿洲。他在写一篇关于沈屿洲的小说,而沈屿洲本人毫不知情,在北京的某个地方做着物理题,和那些比他更聪明的学生讨论傅里叶变换和拉格朗日量。

      陆时寒把那页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继续写。他告诉自己这次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写一个和沈屿洲无关的故事。但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那个人”又出现了。他没办法把“那个人”从故事里赶出去,就像他没办法把沈屿洲从他的脑子里赶出去一样。那个人已经住进去了,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只知道它在那里,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他把第二张稿纸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垃圾桶很快就满了,揉成团的稿纸从桶口溢出来,滚到地上。他看着那些纸团,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写一些不会给任何人看的东西,想一个不会想他的人。沈屿洲在北京,和那些人在一起。他们讨论的是物理,是质能方程,是薛定谔的猫,是那些陆时寒听不懂也不想听的东西。沈屿洲不会在那些时候想起他。沈屿洲只有在做物理题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吗?不对,沈屿洲在做物理题的时候也不会想起他。沈屿洲做物理题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像一台机器,不需要想任何人。

      陆时寒把笔放下,趴在了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把头发照得发烫。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他没有抬头。他想,如果沈屿洲现在在这个房间里,会做什么?大概会把那些揉成团的稿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展平,按大小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他会说一句“你写的挺好的,为什么要扔掉?”。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评价的语气说。好像他不是在安慰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时寒想象着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

      他在那个想象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把那些稿纸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展平,按大小叠好,放在桌角。他没有重新读那些文字,他只是把它们叠好,放着。就像沈屿洲会做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丢脸。他在模仿沈屿洲。一个不在他身边的人,正在改变他的行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只知道它正在发生,而他没办法阻止。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他和他妈两个人。他爸晚上有应酬,不在家。这是陆时寒为数不多觉得这个家还有一点温度的时刻——只有他妈在的时候,家里的空气没有那么紧绷,像一根被放松了的琴弦,还能弹出声音来,虽然不好听,但至少不是死寂。

      他妈今天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大概是那些论文改完了,或者那些让她焦虑的事情暂时过去了。她给陆时寒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在学校瘦了。”陆时寒看着碗里的排骨,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寒假有什么计划?”他妈问。

      “没什么计划。”

      “不出去玩玩?和同学什么的。”

      陆时寒的筷子顿了一下。和同学。他和哪个同学出去玩?宋辞在训练,许则回老家了,沈屿洲在北京。除了他们,他没有什么能一起出去玩的人。不是交不到朋友,是不想交。交朋友太累了,要说话,要笑,要在对方问“你最近怎么样”的时候说“还行”,要说那些不痛不痒的、不冒犯任何人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废话。他懒得说。

      “不想出去。”他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陆时寒知道她想说什么——你一个朋友都没有,是不是该多和同学交流交流。但她没有说出口。他妈从来不说这种话,因为说了也没用。陆时寒从小就是这样,不主动交朋友,不主动维持关系,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谁路过都可以停下来乘凉,但树不会开口说“你留下来吧”。

      他吃完饭,帮他妈收拾了碗筷——不是因为他想帮忙,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上楼。上楼就要回到那个只有他自己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床单是蓝色的,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等着他回来。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十几年,每一面墙都认识他,每一件家具都知道他的名字,但它们不会说话。它们是沉默的,像他一样沉默。

      收拾完碗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在水槽边洗碗。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几道细纹,不深,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陆时寒忽然想到,他妈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他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在一栋大房子里一个人度过多少个夜晚,不知道她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妈。”陆时寒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他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时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没办法让她快乐。他没办法让他爸回家早一点,没办法让他们不吵架,没办法让他们变回照片里那两个笑着的人。他能做的只是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洗碗,然后说一句“晚安”。

      “晚安。”他说。

      他妈没有回头:“晚安,早点睡。”

      陆时寒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沈屿洲发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冬令营的题很难。”

      陆时寒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快得不像话。他点开对话框,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多难?”

      回复来得很慢,隔了大概两分钟。

      沈屿洲说:“今天讲的是相对论,课后题有一道我做了两个小时。”

      陆时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说“两个小时也太久了吧”,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嘲笑。他想说“你肯定能做出来的”,但这句话太像安慰了,沈屿洲不需要安慰。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哪道题?发过来我看看。”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觉得更蠢了。沈屿洲在北京,他在家里,相隔一千多公里,他怎么看那道题?隔着手机屏幕用眼睛瞪吗?

      但沈屿洲真的发过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道手写的题目,字迹很潦草,显然不是沈屿洲写的——大概是老师出的题。陆时寒放大了看,是一道关于相对论速度变换的题,给了一个很复杂的条件,要求推导出一个看起来很简洁的表达式。

      他看了三分钟,脑子里开始有思路了。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把自己想到的推导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写了大概两百多个字,分了五个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像是生怕沈屿洲看不懂——虽然沈屿洲肯定看得懂,而且可能已经用比他更好的方法做出来了。

      他发过去之后,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不是省略号,是句号。句号在沈屿洲的语言体系里,意思是“收到了,我在看”。过了大概五分钟,沈屿洲又发了一条消息:“步骤二可以简化,用洛伦兹变换直接推出结果。”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我知道,但我想看看你用的是不是这个方法”,但这样显得他太刻意了——好像他在故意用一个笨方法去试探沈屿洲会用什么样的聪明方法。事实上,他真的没想到那个简化。他的脑子比沈屿洲慢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他和沈屿洲之间隔着一个“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一”的距离。

      他回了一个“哦”,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他想让这个“哦”看起来不像是在敷衍,而是在用一种“沈屿洲式”的方式说话——简洁、克制、不浪费一个字。

      沈屿洲没有再回复。

      陆时寒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照过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道相对论的题。他在黑暗里把推导过程又过了一遍,找到了沈屿洲说的那个简化——在步骤二的第三步,可以直接代入洛伦兹变换的逆变换公式,跳过中间两次代数运算。这个简化让整个推导减少了四行,看起来确实更简洁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那个简化写了下来,发给了沈屿洲。这次不是文字,是手写的,拍了张照片。他的字写得很潦草,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我不在乎你看不看得懂”的傲慢。但他知道沈屿洲看得懂。沈屿洲什么都能看懂——物理题看得懂,数学公式看得懂,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上他写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批注也看得懂,甚至他自己都搞不懂的那些情绪,沈屿洲可能也看得懂。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对。”

      不是“对的”,是“对”。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下去,不拖泥带水。陆时寒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对”不只是在说那个简化方法“对”,而是在说一种更大的、更全面的、更绝对的“对”。好像在说“你对了,我们之间的所有事情,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对的”。这当然是他自己想多了。沈屿洲只有一个字,“对”,没有别的意思。它是一个结束语,不是一个开始语。

      陆时寒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支铅笔。铅笔还在,凉凉的,硬硬的,笔尾的咬痕摸上去像一道一道的小沟壑。他用拇指沿着那些沟壑来回摩挲,摩了很多遍,直到手指的皮肤被磨得发烫。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到:“沈屿洲。”

      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在黑暗里叫一个不在身边的人的名字,像在做一个无聊的实验——你叫它,它不会答应,但你会觉得叫过了就没那么难过了。不是这样的。叫过了更难过了。因为你叫了,他没有答应,你就更清楚地知道他不在。他离你很远,在另一个城市,在一千多公里之外,在一堵你看不到的墙后面。

      陆时寒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枕头上没有沈屿洲的味道。沈屿洲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洗衣液?肥皂?还是那种干净的、接近于“无”的味道?他闻不到。他只能闻到自己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沈屿洲的不同。不一样的牌子,不一样的气味,不一样的化学成分。它们在分子层面就是不一样的,没有任何重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个团。冬天的被窝很冷,需要很久才能暖起来。他蜷着等被窝慢慢变热,像一颗种子蜷在冻土里,等着春天。

      但春天还远。

      一月十八号,沈屿洲去北京的第三天。

      陆时寒在家待了三天,已经快要疯了。不是真的疯,是那种“再不做点什么就要爆炸了”的感觉。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户,来来回回,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他拿起一本书翻几页就放下,打开了手机又关掉,躺在床上又坐起来。他做什么都做不下去,因为做什么都会想到沈屿洲。看书会想到沈屿洲在冬令营里读的那些物理讲义,看手机会想到沈屿洲会不会给他发消息,躺着会想到沈屿洲在北京的酒店里睡的是什么床。每一条路都通向沈屿洲,堵死了所有的出口。

      他给宋辞打了电话。宋辞在训练,喘着粗气接起来:“干嘛?”声音很大,像是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耳边全是篮球砸地的回声。

      “没事,你忙。”陆时寒说。

      “你等一下。”宋辞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了,大概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给我打电话?你一年给我打几个电话你自己说。”

      陆时寒沉默了一下:“就是无聊。”

      “无聊去看书,你不是老说你书单上的书看不完吗?”

      “不想看。”

      “那去找你那个谁玩呗。”

      “哪个谁?”陆时寒的声音紧了一下。

      “行行行,没有谁。”宋辞笑了,“陆时寒,我跟你说,你别把自己关在家里。出来走走,找个地方坐坐,哪怕是去理个发呢。别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多。”

      “我没想多。”

      “行,你没想多。”宋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和你争”的无奈,“我这周末有半天假,到时候找你。”

      “好。”

      挂了电话,陆时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后花园的月季那朵粉色的已经谢了,花瓣全部落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托,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拳头。旁边的红色月季还开着,开得很盛,红得像一团火。

      他觉得宋辞说得对,他应该出去走走。

      他换了衣服,下了楼。他妈在客厅里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

      “穿厚一点,外面冷。”

      “嗯。”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出了门。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他把围巾塞进衣服里,缩着脖子,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

      小区里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像铁丝一样伸向天空。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引擎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他走到小区门口,往左拐,沿着马路一直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对面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他忽然想起沈屿洲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样子。那个人总是站得很直,不像别人那样缩着脖子跺着脚,好像冷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被对抗的东西,而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参数。公交车来了,他会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拿出耳机戴上。他听什么?古典音乐?英语听力?他从来没告诉过陆时寒。

      绿灯亮了,陆时寒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一片老居民区,楼房很低,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门面开着一些小店,卖烟酒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卖早点的。早点的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放假,初八营业”。

      他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那种大的连锁书店,是一个很小的、夹在烟酒店和水果店之间的旧书店。门面只有一扇门的宽度,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到旧书,五元一本”。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像一个用书砌成的洞穴。

      陆时寒推门进去了。

      门上有铃铛,“叮铃”一声,像是从很旧的年代传来的。店里没有人,或者说有人但没出来。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随便看,五元一本,按标价算。”声音很老,像风干了的树皮。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店不大,但书多到让人觉得窒息。书架是那种最简陋的铁架子,层板已经被书压弯了,像老人的脊背。书脊朝外,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幅没收拾好的调色盘。空气中有一股旧书的味道,纸张发黄的气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味道——像秋天晒过的被子,或者冬天收起来的棉袄。

      陆时寒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线装页,像一个人的肋骨。他走过文学区,历史区,哲学区,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了。

      那里放着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封面的颜色已经被晒得发白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图案。他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写着“某某市新华书店”,还有一个日期——1992年3月。这本书比他大三岁。

      他翻到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话:“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这句话他在自己的那本里读过很多遍,铅笔划过,墨水写过的批注,每一遍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名字。但在这本里,它是干净的,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它只是它自己,在一本旧书里等着一个陌生人翻开。

      陆时寒站在那里,翻了好久。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封底的内侧贴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一首诗,诗很简短,只有两行:“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逆光。他的那篇小说的标题。逆光生长。逆光里,人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但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因为细节会被光吃掉,只有轮廓留下来。而那轮廓,是一个人的形状。

      他把书合上,拿了这本书,又挑了两本其他的,走到前台。老板终于从里面出来了,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看了一眼书,说:“十五块。”陆时寒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老头找了个塑料袋把书包好,递给他。接塑料袋的时候,陆时寒注意到老头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墨还是灰。那双手和沈屿洲的手不一样。沈屿洲的手是好看的,修长的,干净的。这双手不好看,但它翻过的书比沈屿洲翻过的多得多。

      陆时寒拎着塑料袋走出书店,铃铛又响了一声,“叮铃”,像是和他说再见。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这条老街。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就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远处有一个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升上去,被风吹散,像一个人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他拎着塑料袋,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洲发来的:“今天做了量子力学的题,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着上限和下限,包括我们的认知。”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用右手打字。

      “那爱呢?爱也有上限和下限吗?”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了。然后盯着屏幕,心跳很快。他想撤回,但手指不听使唤。过了两秒,又过了三秒,又过了四秒。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沈屿洲正在输入。

      四个字在屏幕上方跳动着。跳了很久,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开始跳。然后又消失了。

      陆时寒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终于,消息来了。

      沈屿洲说:“我不知道。我没爱过。”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想说“我也没爱过”,但这句话是假的。他爱过。他现在正在爱。他知道这种感觉就是爱,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虽然他没有给它这个名字,虽然他一想到这个词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它是。它是那种“看到他的消息心跳会加速”的感觉,是“他不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的感觉,是“想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又想让他全部知道”的感觉。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是吗?”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嗯。”

      陆时寒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塑料袋,继续往家走。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他在想,沈屿洲说他没爱过。是真的没爱过,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爱过?这个问题可能连沈屿洲自己都回答不了。因为沈屿洲是一个需要用逻辑来理解世界的人,而爱是没有逻辑的。爱不会被写在课本里,不会被公式推导出来,不会因为它“合理”就发生,也不会因为它“不合理”就停止。

      它来了就来了,像一场雨,你没办法拒绝。它走了就走了,像一阵风,你没办法挽留。

      而陆时寒现在,正在被这场雨淋着。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被淋到。他只知道,如果他继续站在这场雨里,他会生病,他会感冒,他会在发烧的时候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但他不想躲。这是他第一次被淋湿,他不想躲。

      他想知道,雨是什么味道的。

      晚上回到家,陆时寒把买来的书放在桌上,其中那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放在最上面。他坐在书桌前,翻到封底内侧那张书签,把那两行诗又读了一遍。“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

      他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抄下了这两行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轮廓就够了。真实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他把稿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那支咬过的铅笔,沈屿洲写“不着急还”的那张纸条,《百年孤独》里夹过的那张草稿纸,上面有陆时寒写的那句“河流在峡谷里奔涌”。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沈屿洲的痕迹,它们被关在同一个抽屉里,像被关在一个秘密的房间里,彼此沉默地陪伴着。

      陆时寒关上了抽屉。

      今晚沈屿洲没有再发消息。陆时寒也没有发。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了“嗯”那个字上。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是句号。它标志着一段对话的结束,也许标志着许多东西的结束。

      但陆时寒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暂停。像音乐里的休止符,不是在说“不唱了”,而是在说“换一口气,然后继续”。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

      枕头下面有了两样东西。一支铅笔,一支手机。铅笔有沈屿洲看过的字迹,手机有沈屿洲发过的消息。它们躺在黑暗里,紧挨着,像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到陆时寒听不懂。

      但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听着冬天的风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笛子。笛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在寂静的夜里,它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他想,明天沈屿洲还会发消息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他的手机都会放在枕头下面,那支铅笔也会。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里没有雪地,没有钢琴声。只有一片安静的、深蓝色的、像海底一样的世界。他沉在海底,四周是水,但他能呼吸。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游过来,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它的轮廓。它很亮,像一盏灯,或者像一个苹果——红色的那种,表皮光滑,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

      它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游走了。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抓住那道光。

      但他的手穿过了它,像穿过一片光。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一个模糊的、快要消失的影子。

      他收回了手,看着那个影子越游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深处。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坦然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走但还是谢谢你来了”的笑。

      他在那个笑里,沉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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