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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藏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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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到了零下。
教室里开了暖气,但窗户关不严实,总有一道细缝漏风进来,坐在窗边的人能感觉到冷风像小刀一样割在脸上。沈屿洲坐在靠窗第三排,风正好从他的左侧吹过来,他一声不吭地加了一件毛衣,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继续写题。陆时寒坐在他右边,挡住了大部分风,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沈屿洲那边渗过来,像冰水慢慢浸透纸张。
“你不冷?”陆时寒问他。
“还好。”沈屿洲说,但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冻得发红了,握笔的时候能看到骨节泛着青白色。
陆时寒没再说话。下午他回了一趟宿舍,把自己那件不常穿的厚外套拿了过来。灰色的,毛呢面料,内衬是羊羔绒,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某个意大利牌子。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件衣服,太沉了,穿在身上像背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陆时寒把那件外套搭在了沈屿洲的椅背上。
“干嘛?”沈屿洲看着那件外套,表情困惑。
“你穿。”陆时寒说,语气像在命令。
沈屿洲拿起那件外套,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羊羔绒,又看了看尺码标。他应该能看出这件衣服不便宜,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回了陆时寒桌上。
“不用了,我有衣服。”
陆时寒看着那件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忽然觉得沈屿洲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帮助,而是因为他拒绝的方式太得体了——得体到你没办法生气,只能把那股气咽回肚子里。
“随你。”陆时寒把外套塞回书包,动作有点大,拉链刮到了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沈屿洲没说话,继续写他的物理题。陆时寒也没说话,拿出一本小说,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生气不是因为沈屿洲不穿他的外套。他生气是因为沈屿洲把外套叠好了。那个动作太标准了,太讲究了,太“沈屿洲”了——好像叠一件外套就能把所有的好意都折叠起来,然后完璧归赵,谁也不欠谁。
陆时寒不明白,为什么沈屿洲可以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处理得这么干净。接受帮助的时候不欠人情,拒绝帮助的时候不伤和气,永远在“刚刚好”的位置上站着,不前进一步,也不退后一步。
他想撕破那张网。他想让沈屿洲欠他点什么,或者让他欠沈屿洲点什么。他想让两个人之间有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像他和宋辞那样——我欠你一顿饭,你欠我一个忙,翻来覆去地欠,永远还不清,所以永远有理由继续来往。
但沈屿洲不给他这个机会。
周四下午,物理竞赛培训提前半小时结束。
陆时寒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老周在门口叫沈屿洲的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屿洲正站在走廊上和老周说话,两个人离得很近,老周的表情很严肃,沈屿洲的表情很平静。
陆时寒走出去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沈屿洲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着头看。
“怎么了?”陆时寒走过去。
沈屿洲把纸折了一下,只露出上半部分。但陆时寒的眼睛够快,看见了纸上的标题——“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冬令营选拔通知”。
“冬令营?”陆时寒问。
“嗯。”沈屿洲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寒假在北京,两周,全国前两百名的学生参加,培训之后有一次选拔考试,成绩好的可以进国家集训队。”
陆时寒看着他的表情。沈屿洲的脸上没有任何兴奋或者紧张的神色,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在说“下周三要交数学作业”一样平淡。
“你去吗?”陆时寒问。
“去。”沈屿洲说,“老周已经把名额报上去了。”
“那挺好的。”陆时寒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沉下去的感觉,像船锚掉进水里,你知道它沉下去了,但不知道它碰到了什么。
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走廊很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在追逐。
陆时寒看着地上沈屿洲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寒假什么时候走?”
“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完第三天。”
“去多久?”
“两周,三十号回来。”
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月十五号到三十号,正好卡在寒假中间。回来之后没几天就过年了。
“那春节前能回来。”他说。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陆时寒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两周挺久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两周而已,又不是两年。他有什么立场说“挺久的”?他们是同桌,不是连体婴。
但他确实觉得“挺久的”。这个“挺久的”不是指时间长度,而是指一种空白。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沈屿洲不在。不在教室里,不在图书馆里,不在这个城市里。他会在北京,在某个陆时寒没去过的培训基地里,和全国最聪明的一群学生待在一起,做那些陆时寒没做过的题。
而陆时寒会留在这里,在这个北方的城市里,过他的寒假。他会回那个安静得像坟墓的家,会在餐桌上听他爸妈吵架,会在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翻那本已经读完的《月亮与六便士》,会发现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朋友。他有宋辞,有许则,有竞赛班的同学。但这些人不是沈屿洲。沈屿洲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像你说不出冬天的阳光和秋天的阳光有什么区别,但你站在光里的时候,你就是知道。
周五晚上,陆时寒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去了操场。
十二月的操场很冷,跑道上的白线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倒了一桶冰水。
他坐在看台最高一排,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高三在补课。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话。
宋辞在训练,没接。许则在图书馆,没回消息。他妈的号码他不想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妈只会问“钱够不够花”“学习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他爸的号码他甚至没有存,因为他爸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也从来不主动打给他。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方方的,硌着他的手指。他掏出来一看,是那支铅笔——中华牌的,尾端有他咬过的痕迹。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支笔放进口袋的了,大概是某次从图书馆回来顺手塞进去的。
他把铅笔举到眼前,路灯的光照在铅笔上,黄色的漆皮泛着暗淡的光。尾端咬过的地方漆皮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木头上还有牙齿的纹路。
他想起了沈屿洲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笔的时候,中指第一个关节会微微凸起,被笔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那双手会弹钢琴,会在草稿纸上写出工整的推导过程,会把别人的外套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陆时寒盯着那支铅笔看了很久,然后把铅笔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下看台。
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跑道是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前面移动,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他走到操场的东南角,停下来了。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出白色的小花,香味很浓,飘得整个操场都是。但现在它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陆时寒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支铅笔。
他在想,沈屿洲去北京之前,他应该说什么。
“一路顺风”?太客套了。
“好好考”?太敷衍了。
“我会想你的”——不行。这句话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把那层膜戳破了。而他不确定戳破之后,对面是陆地还是悬崖。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说。沈屿洲走的那天是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他们不会见面。沈屿洲会直接从家里去火车站,陆时寒会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们之间不会有告别,不会有“再见”,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一把被推进桌肚底下的椅子。
这样也好。陆时寒想。没有告别,就不算分开。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陆时寒还没反应过来,十二月就过了一半。
这半个月里,他和沈屿洲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们会讨论题目,会在图书馆偶遇,会说一些“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之类的废话。但他们不会聊更深的东西——不会聊各自的家庭,不会聊过去的经历,不会聊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陆时寒有时候觉得,他和沈屿洲像是两个站在悬崖两边的人。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上有桥,但两个人都站在桥的这头和那头,谁都不先上桥。
十二月十八号,周五,学校组织了元旦文艺汇演的节目选拔。
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沈屿洲的钢琴被文艺委员报上去了,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陆时寒是在节目单上看到的,不是沈屿洲告诉他的。节目单上写着“高二三班沈屿洲钢琴独奏《月光》”,旁边还标注了“钢琴十级”。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听过沈屿洲弹钢琴。
他们认识快四个月了,他知道沈屿洲物理好,数学好,英语好,知道沈屿洲会下国际象棋,知道沈屿洲的字写得很好看。但他不知道沈屿洲会弹钢琴,不知道沈屿洲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沈屿洲周末在家做什么,不知道沈屿洲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的全是表面上的东西。成绩、排名、竞赛、课本、习题集。这些东西是沈屿洲愿意让人看到的,是沈屿洲的“外壳”。而“外壳”下面的那个人,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发现让陆时寒感到一种巨大的挫败感。他以为他和沈屿洲之间已经近了很多——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讨论物理题,沈屿洲给他买过伞,他借过沈屿洲外套(虽然没借成),他们在书上写过批注,沈屿洲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些事加起来,应该算“很熟”了吧?
但沈屿洲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自己。从来没有。
陆时寒可以一口气说出沈屿洲的考试成绩、竞赛排名、甚至他每天几点到校几点离开。但如果你问他“沈屿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沈屿洲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为什么事情哭过,为什么事情笑过。他不知道沈屿洲在做物理题之外的时间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把他当成朋友——或者只是“一个可以讨论题目的同桌”。
这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陆时寒的心里。不深,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拔不出来,也掉不进去。
周一中午,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宋辞。
宋辞端着一碗面条坐到他面前,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戳一下就能流出来。宋辞戳破了蛋黄,看着黄色的蛋液流进面汤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整个面汤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你最近怎么回事?”宋辞一边搅面一边问。
“什么怎么回事?”
“你最近吃饭吃得很少,跟你说话你老走神,下课就趴桌上睡觉,你以前不这样。”宋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陆时寒说。
“那是学校的事?”
“也没有。”
“那是什么事?”
陆时寒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宋辞看着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很认真:“陆时寒,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他说。
“你喜欢上谁了。”宋辞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胡说什么?”陆时寒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出来。
宋辞看着他的表情,盯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你每次走神都是因为想一个人,”宋辞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初二你想的那个是隔壁班的女生,初三你想的那个是你们班那个转学生。现在你想的这个,是你们班的吧?”
陆时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他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宋辞端起面碗,把汤喝了个精光,然后站起来,“但陆时寒,我跟你说句实话——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用藏。”
他端着空碗走了。
陆时寒坐在原位,面前的米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层硬皮,筷子尖陷进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喜欢一个人。
宋辞说的“喜欢”,和他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在意”,是同一个东西吗?
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沈屿洲说话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听。沈屿洲笑的时候——虽然很少——他会觉得冬天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
这些算“喜欢”吗?
他想起初二暗恋隔壁班那个女生的时候,他会故意从她们班门口经过,会在操场上找她的身影,会在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加速。那些感觉是清晰的、明确的、不会让人困惑的。
但对沈屿洲的感觉不一样。它更模糊,更复杂,更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你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也不知道把它扯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
他放下筷子,把凉了的米饭倒进了泔水桶,端着空碗走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晚自习照常上。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有人在桌肚里偷偷包苹果,有人在传纸条商量放学后去哪里玩,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发消息。
陆时寒没有收到任何苹果。他也不想要。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眼睛盯着文章,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后天沈屿洲就要去北京了。一月十五号,还有三周。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日期:1.15。然后又写了1.30。两个日期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14天”。
沈屿洲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你在倒计时?”沈屿洲问。
陆时寒心里一惊,用手盖住了草稿纸,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他说,“在算一个周期。”
“什么周期?”
“……物理题。”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陆时寒把手从草稿纸上移开,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屿洲桌上。
是一个苹果。红富士的,个头很大,表皮光滑,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夜快乐。”
沈屿洲看着那个苹果,抬起头看了陆时寒一眼。
“你买的?”他问。
“不是,”陆时寒说,“班上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我不爱吃苹果,给你。”
他撒了谎。班上确实发了苹果,但每个人只有一个。他自己的那个已经给了宋辞,这个是他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的,三块钱,挑了很久才挑到这个最红的。
但他不能说“我专门给你买的”。说出来就变味了。太郑重了,像一个表白。而表白是需要勇气的,他现在没有这种勇气。
沈屿洲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放在桌上右上角,和水杯并排。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时寒说。
对话到此结束。两个人继续各做各的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后排追逐打闹被班长吼了一嗓子。
陆时寒低着头做题,但余光一直在看那个苹果。
苹果放在沈屿洲桌面的右上角,和水杯、笔袋排成一条直线。沈屿洲把苹果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第一次离水杯太近了,第二次离笔袋太远了,第三次才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位置——和水杯间隔两厘米,和笔袋间隔三厘米,三点一线,间距相等。
陆时寒看着他调整那个苹果的位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沈屿洲连一个苹果都要摆得这么整齐,可能是因为那个苹果是他买的,可能是因为沈屿洲花了三秒钟调整它的位置,而不是随手一扔。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矫情。但就是这些小事,让陆时寒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生。
不是“喜欢”,不是“在意”,不是任何一种有名字的感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地壳运动一样缓慢而不可逆的东西——沈屿洲正在变成他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重要的一部分”,不是“特殊的一部分”,就是“一部分”。像早上起床、刷牙、吃早饭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一样不可或缺。
这个想法让陆时寒感到害怕。
因为如果沈屿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么当沈屿洲离开的时候——不是去北京两周那种离开,是真正的、彻底的、不再回来的那种离开——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晚自习结束后,陆时寒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步行,有的上了父母的车。
沈屿洲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苹果。
他走到陆时寒身边,停了一下。
“还不走?”他问。
“等宋辞。”陆时寒说。
沈屿洲点了点头,走下台阶。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陆时寒。”
“嗯?”
“平安夜快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是真真切切的、毫不含糊的、可以被定义为“笑”的弧度。
陆时寒愣住了。
他想说“你也是”,但他的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张不开。
沈屿洲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过身,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校服的颜色和夜色混在一起,只剩下那个红色的苹果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
陆时寒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转角处,才把嘴巴张开,说了一句:“……你也是。”
声音太小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辞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时寒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对着空气发呆。
“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啊?”宋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时寒回过神来,把双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尾端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了,木头的纤维都散开了,像一朵干枯的花。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宋辞忽然说:“你刚才在等谁?”
“等你啊。”
“放屁,你刚才那个表情分明是在看一个人走远了。”宋辞说,“是谁?”
陆时寒没说话。
宋辞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时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沈屿洲嘴角那个弧度,想起那个被摆在水杯旁边的苹果,想起沈屿洲说“平安夜快乐”的时候路灯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不是见不得人,”陆时寒说,声音很轻,“是说不出口。”
宋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搭在陆时寒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
那个力度很大,大到陆时寒的肩膀都有点疼了。但他没有躲开。他让宋辞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天的夜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一团的雾。
宿舍楼到了。宋辞住三楼,陆时寒住五楼。他们在楼梯口分开,宋辞说了一句“早点睡”,陆时寒说了一句“嗯”。
陆时寒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疲惫的呼吸。
他走到五楼,推开宿舍的门。许则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大概是忘了关。陆时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了台灯,坐在床上,没有脱衣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举到眼前。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铅笔在哪里,知道咬痕在哪里,知道那支铅笔在他手心里是什么触感。
他把铅笔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平安夜不是春节,但总有人喜欢在任何一个可以放烟花的夜晚放烟花。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透过玻璃传进来,像远处的鼓声。
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短暂的光弧。一道,两道,三道,然后消失。新的光弧出现,又消失。
陆时寒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沈屿洲说的“平安夜快乐”。
那四个字,沈屿洲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沈屿洲说话,每个字的音高和音量都是均匀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但这次,“快乐”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陆时寒没有给回答。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肥皂味的,干净的。和沈屿洲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不对。不是一样。是他的洗衣液和沈屿洲的洗衣液不是同一个牌子。他只是闻到了自己洗衣液的味道,然后联想到了沈屿洲。
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有病吧,连洗衣液的味道都要联想。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赶走。他让它留在脑子里,像一颗种子,落在冬天的冻土里。它不会发芽,不会生长,不会开花结果。但它就在那里,在土里,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呢?
陆时寒不知道。
也许等着春天。也许什么都不等。
他只是觉得,这颗种子在土里,比不在好。
窗外的烟花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宿舍楼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陆时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天。他走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他开始跑,跑得很快,但雪地没有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是德彪西的《月光》。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曲子,但他就是知道。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月光一样清冷,一样遥远,一样触不可及。
他朝着琴声的方向跑,跑,跑。
但他永远跑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