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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隙 陆时寒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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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没想到还伞这件事会变得这么难。
周二早上他带了那把透明伞来学校,打算直接放回沈屿洲桌上。但沈屿洲比他到得早,已经坐在座位上看书了。陆时寒把伞递过去,说了一句“谢谢”,沈屿洲接过去,说了一句“不客气”,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平淡得像两个陌生人在公交车上让了个座。
这让陆时寒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可能是他觉得“买伞”这件事应该比“让座”重一点,但沈屿洲的反应让它变得一样轻。
他把这种不舒服归结为“期待太多”,然后告诉自己不要那么矫情。
周三下雨了。
不是周一那种绵绵细雨,是正儿八经的秋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陆时寒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那把透明伞已经还给沈屿洲了。他现在只有自己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放在宿舍里——对,他住校,虽然家在城北,但他选择了住校。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每天回家面对那些沉默的空气。
走读的是沈屿洲。沈屿洲家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分钟,每天早晚往返,风雨无阻。
陆时寒有时候会想,沈屿洲每天花在通勤上的八十分钟,如果用来做物理题,能做多少道。但他没有问过沈屿洲为什么不选择住校。这不关他的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雨下得太大,体育老师把课改在了室内,让大家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
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坐在看台上聊天。陆时寒不喜欢打篮球,他靠在体育馆的柱子旁,手里拿着一本《月亮与六便士》,读到第三十四章。
这本书他已经读了大半。毛姆的文字比他想象的要锋利,像一把手术刀,把人性一层一层剖开,露出里面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他读到斯特里克兰在塔希提岛上画壁画的那一段,忽然觉得这个人疯了——但不是那种需要被关起来的疯,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的疯。
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字:“他疯了,但他自由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自己也疯了。在一本借来的书上写字,而且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会把所有东西摆成直角的人。沈屿洲看到这些字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破坏书籍吗?会觉得他不尊重别人的东西吗?
陆时寒把笔放下,决定不再写了。但决定只维持了三分钟,他又拿起笔,在“他疯了,但他自由了”下面加了一行:“自由和疯狂之间,只隔着一道墙。墙的名字叫‘别人怎么看我’。”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把书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不像样。但他的校服本来就不像样——拉链从来不拉到顶,袖子永远卷着,衣角总是有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露在外面。
和他比起来,沈屿洲的校服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拉链拉到领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袖子放下来刚好盖住手腕,衣角整整齐齐地塞进裤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不同物种。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陆时寒看见沈屿洲从体育馆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个人没有打篮球,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雨,站了整整一节课。
“你站那儿干嘛?”陆时寒问。
“看雨。”沈屿洲说。
“看了一节课?”
“嗯。”
陆时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体育馆的窗户很高,正对着操场。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密密的雨丝把整个操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刷得很亮,像一条一条的银蛇。
“好看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沉默了两秒,说:“雨落在跑道上的样子,和落在别的地方不一样。跑道的材质是橡胶的,雨水渗不下去,会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风一吹,水膜就会起波纹,波纹的方向和风向是一致的。你可以从波纹的走向判断风在哪个高度最强。”
陆时寒转头看着他。
沈屿洲还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柔和。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点水汽——不知道是窗户上溅过来的还是他自己呼出的热气凝上的。
“你用物理的角度看雨?”陆时寒问。
沈屿洲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像是被问住了一样。
“不然呢?”他说。
陆时寒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雨也可以从诗的角度看”,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他很矫情,而且沈屿洲大概不会理解。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移开了视线。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只能用物理的角度看世界,还是他只允许自己用物理的角度看世界?
如果是前者,那他是天生的,没办法。如果是后者,那他是故意的。故意把世界简化成公式和数据,故意把那些柔软的东西过滤掉,只留下坚硬的、可计算的、不会让他失控的部分。
陆时寒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过。
周四中午,陆时寒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他妈的消息。
“这周六回家吃饭,你爸从上海回来了。”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爸从上海回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爸出差回来了,他妈觉得应该吃一顿“团圆饭”,他们会在饭桌上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假装这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但胃口已经没了。
宋辞坐在他对面,正在啃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他看见陆时寒把手机扣下去的动作,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妈?”
“嗯。”
“让你回家?”
“嗯。”
“不想回?”
陆时寒没说话。
宋辞把鸡腿骨头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他:“陆时寒,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爸妈的事,你管不了。他们吵也好,不吵也好,离也好,不离也好,都不是你的错。你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宋辞。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米九的个子,体育生,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能戳到最痛的地方。
“我没扛。”陆时寒说。
“你没扛?”宋辞笑了一下,“你没扛你每次接到你妈消息就不吃饭?你没扛你每次从家里回来就一个人坐操场边上发呆?你以为我看不见?”
陆时寒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我能怎么办?”他说,声音很轻。
“你不能怎么办,”宋辞说,“但你至少可以吃饭。”
他把一个红烧鸡腿夹到陆时寒碗里。陆时寒看着那个鸡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头低得更深了,假装在看碗里的菜。
“谢了。”他说。
“少废话,吃。”
陆时寒把鸡腿吃了。鸡腿烧得很入味,肉质软烂,骨肉分离。他吃的时候想,宋辞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他不想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的人。不是因为他爸妈不爱他,而是他爸妈不知道他不吃饭。
或者说,他们没空知道。
周六早上,陆时寒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十点多,家里很安静。他妈在书房里改论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爸在客厅里看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成功企业家的周末版本。
“回来了?”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期中考试第几?”
“第二。”
他爸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是第二?上次月考也是第二吧?”
陆时寒没说话。
“你们学校那个第一,叫什么来着?”
“沈屿洲。”
“对,沈屿洲。他什么背景?”
陆时寒愣了一下:“什么什么背景?”
“他爸妈干嘛的?是不是也是搞教育的?这种成绩好的学生,家里一般都抓得紧。”
陆时寒看着他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在问沈屿洲的“背景”,好像成绩是一个可以被拆解、分析、归因的技术问题,好像只要知道了沈屿洲的家庭背景,就能找到“为什么他比我儿子考得好”的答案。
“他爸是工程师,他妈是老师。”陆时寒说。
“哦,”他爸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解释,“老师家庭,正常。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学习习惯一般都不错。你要多向人家学习。”
陆时寒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想说“你根本不认识沈屿洲,你也不知道他有多优秀,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你儿子不是第一”。但他没有说。说了也没用。
他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保姆铺的,书桌上放着几本他上次没带走的小说,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他已经读到了第四十一章。斯特里克兰在塔希提岛上生了麻风病,眼睛瞎了,但还在画画。他用失明的双眼在墙壁上画出了伊甸园,画完之后就死了。
陆时寒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呼吸停了几秒。
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字:“他瞎了才看见真正的世界。”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他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他的手自己流出来的。
他又写了一句:“我们看得太清楚的时候,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花园。花园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和几株月季。桂花已经谢了,月季还开着,红的粉的,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摇摇晃晃。园丁每周来两次,把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陆时寒看着这个花园,忽然觉得它和沈屿洲的桌面很像。都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真的。真正的花园应该有落叶,应该有杂草,应该有不那么好看但活得很有生命力的植物。但这个花园没有,它太“正确”了,正确到让人不想走近。
他想起沈屿洲在体育馆窗边说的那番话。雨落在跑道上的样子,水膜,波纹,风向。他在用物理的角度看雨,但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雨是一个值得被仔细研究的对象。
一个会把雨研究得那么仔细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冷漠的人。
陆时寒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离开了窗边。
午饭是在餐桌上吃的。
三个人,一张圆桌,四菜一汤。菜是保姆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汤是番茄蛋花汤。菜色很好,但餐桌上的气氛像是葬礼之后的家属答谢宴——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每个人都等着某个人先开口。
他爸先开口了。
“时寒,你有没有想过大学学什么专业?”
陆时寒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物理不错,你们学校物理竞赛的保送政策你了解吗?”
“了解。”
“你现在的竞赛成绩,省一有希望吗?”
“有。”
“那就争取省一,最好能进省队。保送的话,清北复交都有可能。你妈那边的关系,到时候也能用上。”
陆时寒没说话,低头喝汤。番茄蛋花汤,鸡蛋打得不够散,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沉在碗底。
他妈开口了。
“你别给他太大压力,”他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才高一,竞赛的事不用这么早定。而且我觉得他更适合文科,他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校刊上那篇我也看了,写得很不错。”
陆时寒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妈的语气听起来是在为他说话,但他知道不是。她是在反驳他爸,她只是想在任何事情上都和他爸唱反调。陆时寒只是她用来下棋的那颗棋子。
“文科?”他爸放下筷子,“文科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当记者?”
“当作家不行吗?”他妈说。
“作家?有几个作家能靠写作养活自己?”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他学物理,然后去你那个破公司上班?”
“我什么时候说让他来我公司了?”
“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想让他接你的班,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时寒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我吃好了。”他说。
他爸妈同时看向他,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在饭桌上。
“你才吃了多少?”他妈说。
“不饿。”
他转身走了,上了楼,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楼下传来他爸的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他妈的声音,更大。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陆时寒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亮着,光斑散落在四周,和上次一样。
他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被门挡住了大半,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远处在打雷。他听着那些嗡嗡声,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妈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带他去公园,他爸会把他架在脖子上,他妈会在旁边拍照。照片还在相册里,但那些照片里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两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
他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他翻到扉页,看着沈屿洲写的那行字——“不着急还”。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沈屿洲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潦草的痕迹。这个人在写“不着急还”的时候,是真的不着急。他不会催,不会问,甚至可能不会记得自己借出了一本书。
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但陆时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行字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用力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按,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不用怕”的按。很轻,但很暖。
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你不着急,但我着急。我想快点看完还给你,然后听你说说,你为什么推荐这本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矫情了。像一个暗恋者在写情书。
他拿起笔想划掉,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没有划。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周一回学校,他要还这本书。
周日晚上,陆时寒回到学校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但只有两个人住——他和许则。许则是他室友,性格温和,话不多,戴一副圆框眼镜,学的是生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淡,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不争养分,也不互相缠绕,就是各长各的。
陆时寒回到宿舍的时候,许则正在台灯下看一本厚厚的生物化学。他抬头看了陆时寒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时寒“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他没有开灯,就着许则台灯的光,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章。
他还没读完。上次读到了四十一章,后面还有十七章。
他用了一整个晚上读完了剩下的部分。读到斯特里克兰死后,他留下的那些画被拍卖出天价的时候,他觉得很讽刺——这个人在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之后却成了天才。那些当初看不起他的人,现在争先恐后地买他的画,好像买一幅画就能沾上一点天才的光。
他在这段的页边写了一行字:“这个世界总是等一个人死了才承认他活着。”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满了。不是不对,是太绝对了。世界不总是这样,有时候也会有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被看见。只是那种人太少。
他又写了一行:“被看见是一种运气,不是一种必然。”
凌晨一点,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台灯的光照在书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那几个白色的字。他用拇指摩挲着封面,感受着那种光滑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这本书他读了五天。五天里,他在页边写了十几条批注,有些是感想,有些是疑问,有些是莫名其妙的句子。他不知道沈屿洲看到这些批注会怎么想。也许会生气——毕竟这是他的书,他在书上写字没有经过允许。也许会觉得有趣——如果沈屿洲也有在书上写批注的习惯的话。
陆时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屿洲自己在这本书上写过批注吗?
他翻回第一章,仔细检查了每一页。没有。沈屿洲一个字都没写,连铅笔的痕迹都没有。这本书对于沈屿洲来说,是一本“干净”的书——读过了,但没有留下任何读过的痕迹。
这让陆时寒感到一种奇怪的孤独。
不是“沈屿洲不在这本书上写字”这件事本身让他孤独,而是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他和沈屿洲对待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沈屿洲读一本书,读完就完了,书还是原来的书。陆时寒读一本书,读完那本书就不再是原来的书了,因为他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一个人想把世界改变一点再离开,另一个人觉得世界保持原样就很好。
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但这种不同,让陆时寒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河不宽,能看见对面的人,但渡不过去。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座位上了。
那个人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指点着文章里的每一个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眼镜框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陆时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放在沈屿洲的桌上。
“看完了。”他说。
沈屿洲放下笔,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他翻到了扉页,看到了自己写的“不着急还”,也看到了陆时寒写的那行“你不着急,但我着急……”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几页就会停一下,目光落在页边的批注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陆时寒看着他翻页,手心出了一层汗。他不知道沈屿洲会怎么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沈屿洲怎么反应。
沈屿洲翻完了整本书,合上,把书放在桌上。
“你写了很多。”他说。
“嗯。”陆时寒的声音有点紧。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话之前总是会停顿一下,好像要把所有可能的措辞都在脑子里过一遍,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我一般不直接在书上写东西,”沈屿洲说,“但我不反对别人写。书是用来读的,每个人读的方式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些,有些我看不太懂。”
陆时寒的心沉了一下。
“但有些,”沈屿洲继续说,“我觉得说得挺对的。”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他。
沈屿洲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比如呢?”陆时寒问。
沈屿洲翻开书,翻到第四十一章,指着页边的那行字——“他瞎了才看见真正的世界。”
“这句,”沈屿洲说,“我想了很久。”
陆时寒的心跳快了起来。
“想明白了吗?”他问。
沈屿洲摇了摇头:“没有。但我觉得,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些问题不是用来想明白的,是用来一直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在陈述事实,语气平直,没有起伏。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冰开始融化的那种感觉。
陆时寒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脆弱。
沈屿洲在这个瞬间看起来很脆弱。不是那种“我很可怜”的脆弱,而是那种“我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拿给你看”的脆弱。他说的不是物理题,不是竞赛,不是成绩排名。他说的是“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句话是对陆时寒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陆时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我终于觉得你像一个真的人了”,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想说“谢谢你借我这本书”,但这本书已经不是“借”了,它已经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比“借”更重,比“送”更轻,没有合适的名字。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是吗?”
沈屿洲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放进抽屉里。不是随手一塞,是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和之前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陆时寒看见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和上次一样。
但他的目光只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因为沈屿洲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陆时寒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开,开始做题。
他的余光看见沈屿洲也重新拿起了英语卷子,继续做那道阅读理解。
两个人恢复了日常的姿势——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二十厘米,一把十五厘米直尺的长度再多五厘米,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到谁都不会先开口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时寒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沈屿洲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可能是他自己握笔的姿势比平时松了一些,可能是两个人之间那层透明的膜变薄了一些。
薄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他一直想知道那层膜是什么。是礼貌?是距离感?是两个人都不擅长交朋友?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源头来,注定要流经不同的山谷,即使偶尔交汇,也终将分开?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层膜变薄了。
薄到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可以伸手戳破它。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