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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校刊是在周 ...

  •   校刊是在周三中午发到各个班级的。

      陆时寒故意没去看。课间的时候他看见班长江屿拿着一摞杂志走进来,放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新一期的校刊,有兴趣的自己拿”。然后就有几个女生围上去,叽叽喳喳地翻看。

      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写数学作业。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落下去,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那些女生的对话。

      “哎,这期有篇写得好好啊,叫《逆光》。”

      “哪个写的?”

      “署名‘时寒’,是谁啊?没听说过。”

      “不知道,可能是高二的吧。”

      陆时寒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笔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然后重新拿起笔,在那个“解”字后面加了一个冒号。

      沈屿洲坐在他旁边,正在看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陆时寒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那人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微微偏着,似乎在往讲台的方向看。

      陆时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会去看吧?沈屿洲那种人会看校刊吗?他看起来不像是对文学感兴趣的人。他看的书都是物理、数学、英语,最多再加一本《百年孤独》——那可能还是暑假闲着没事干的偶然。

      但陆时寒记得,沈屿洲说过“你也看这个”,用的是“也”。说明沈屿洲读过《百年孤独》。一个读马尔克斯的人,不可能对文学完全没兴趣。

      陆时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决定不再想了。看不看是沈屿洲的事,和他无关。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时寒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不是那种喜欢在食堂里社交的人,一个人吃饭对他来说更自在。

      他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陆时寒!”

      是宋辞,他的发小。体育生,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坐像一座小山。宋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性格完全相反——宋辞大大咧咧什么都往外说,陆时寒什么都藏着。

      “你看到校刊了吗?”宋辞一边扒饭一边说,“上面有篇《逆光》,署名‘时寒’,是不是你?”

      陆时寒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废话,除了你谁会用‘时寒’这种名字?你初中在校报上发表文章的时候就用的这个笔名,当我忘了?”

      陆时寒没说话,低头吃饭。

      宋辞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还真是你。写得不错啊,虽然我没太看懂,但感觉挺厉害的。那个天文台的故事,是不是写你和……”

      “不是。”陆时寒打断他。

      宋辞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辞知道陆时寒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没用。

      “行吧,”宋辞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同桌,沈屿洲,人怎么样?”

      陆时寒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问问呗。年级第一,长得也不错,听说脾气挺好。你们不是同桌吗?应该有交流吧。”

      “没怎么交流。”

      “真的假的?”宋辞不信,“你们不是还一起搞物理竞赛吗?天天坐一起都不说话?”

      “说话,”陆时寒纠正,“但没交流。”

      宋辞看了他两秒,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让陆时寒很不舒服,好像宋辞看出了什么他自己都没看出来的东西。

      “你笑什么?”陆时寒皱眉。

      “没什么。”宋辞继续扒饭,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时寒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不吃了。

      宋辞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从小到大,陆时寒的每一个秘密都是被宋辞“看出来的”——他暗恋过谁,讨厌过谁,为什么心情不好,宋辞总是第一个知道,而且总是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说出来。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比说一百句话还让陆时寒心烦。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引经据典,动不动就“古人云”。他走上讲台的第一句话不是“上课”,而是:

      “这期校刊你们看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回应“看了”。

      方老师拿起一本校刊,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我教了二十年语文,在校刊上看到这个水平的文章,不超过五篇。”

      陆时寒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这篇《逆光》,作者是咱们班的学生。”方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陆时寒,你写的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

      陆时寒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嗯。”

      “写得很好,”方老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尤其是结尾,那句‘我当时怕自己忘了’,很有味道。继续写,不要停。”

      陆时寒点头,把视线低下去,盯着桌面上的语文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赤壁赋》,苏轼写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在看自己。

      他不敢抬头确认。

      下课后,陆时寒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走过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陆时寒好厉害啊,学习好还会写文章”。又有人说“他长得好帅,之前都没注意过”。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和沈屿洲关系不好啊,从来没见他们说过话”。

      陆时寒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习惯被人关注。他习惯了当那个“成绩好但不拔尖”的人,习惯了被归类为“普通优秀学生”,而不是“有天赋的写作者”。写作对他来说太私密了,把私密的东西公之于众,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

      但他自己选择了投稿。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他把胳膊收紧了一点,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微妙的、本能的直觉——有人正在注视着他。

      他知道是沈屿洲。

      只有沈屿洲的目光会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别人的目光是散的、轻的、不会留下痕迹的。但沈屿洲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但水面会起涟漪。

      陆时寒没有抬头。他继续装睡,直到预备铃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后排有人在拿手机放歌,前排有人在传纸条,中间几排聚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陆时寒在做物理竞赛题。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他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沈屿洲也在做题。他的桌面一如既往地整齐——课本摞在左边,习题集在正中间,草稿纸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所有东西都成九十度角,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陆时寒忽然很想破坏这种整齐。

      他伸出手,把沈屿洲的水杯往旁边推了一厘米。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看了水杯一眼,又看了陆时寒一眼。

      “你干嘛?”

      “没干嘛。”陆时寒把手收回去,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屿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水杯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不是随手一放,是真的用指尖比了比,确认和课本的边缘对齐了。

      陆时寒忍住了没笑。但他的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这种幼稚的小动作让他觉得安心。好像他和沈屿洲之间的关系,可以被简化为“推水杯”和“摆水杯”这种无聊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成绩排名,没有物理竞赛,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一个水杯,和一厘米的距离。

      但这个游戏只持续了三秒。沈屿洲重新低下头做题,陆时寒也收回了手,继续看那道电磁场的题。

      教室里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两个淹没在里面。但陆时寒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有一层透明的膜,把那些噪音隔在了外面。膜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以及某种比声音更轻的东西。

      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周五下午,物理竞赛培训。

      老周今天讲的是力学,刚体转动那一章。他的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黑板,符号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陆时寒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像慢动作。

      他忽然想写一首诗。写银杏叶,写秋天,写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但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陆时寒,这道题你来做。”

      陆时寒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一个圆盘绕轴转动,求转动惯量。很基础的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了解题过程。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可以用一个更简洁的方法——把圆盘看成无数个细圆环的叠加,然后积分。这个方法比标准解法少了两步,更干净,更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方法。

      写完之后他转身,看见老周的表情——皱着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方法不错,但步骤跳太多了,考试会扣分。”老周说。

      “我知道。”陆时寒说。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沈屿洲身边。沈屿洲正抬头看着黑板上他的解题过程,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陆时寒坐下来,等着沈屿洲的评价。

      但沈屿洲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道题抄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星号。

      陆时寒看见了那个星号。他假装没看见,但心跳快了两拍。

      培训结束后,陆时寒收拾东西准备走。沈屿洲比他慢,还在整理那摞厚厚的笔记。

      陆时寒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屿洲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个方法,挺漂亮的。”

      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沈屿洲正低着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不期待任何回应。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

      他走到校门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了一句“少爷,直接回家吗”,他说“嗯”。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说:“去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

      江边离学校不远,开车十分钟。这条江穿城而过,把城市分成东西两半。江边有一条步道,种了两排柳树,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散步乘凉,但十一月底的傍晚,这里几乎没有人。

      陆时寒下了车,走到江边的栏杆旁,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岸的灯火。

      天已经黑了,对岸的高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窗户像是被点亮的火柴盒。江面上倒映着那些光,被风吹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动着。

      他想起了沈屿洲那句话。

      “那个方法,挺漂亮的。”

      沈屿洲说他用的方法“漂亮”。不是“正确”,不是“高效”,是“漂亮”。

      这是陆时寒第一次觉得,沈屿洲可能懂他。

      不是因为沈屿洲也看《百年孤独》,不是因为沈屿洲会弹钢琴,而是因为沈屿洲用了“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物理问题的解法。一个只用逻辑和数字说话的人,用了“漂亮”这种感性的、主观的词。

      这说明沈屿洲不只是用大脑在解物理题,他也用心在看。

      陆时寒忽然觉得,他对沈屿洲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沈屿洲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是一个冷漠的完美主义者,不是一个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人。

      他只是一个把感性藏得很深的人。深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陆时寒,通过一个词,窥见了那个被藏起来的角落。

      他站在江边,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些头发遮住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那些破碎的灯光。

      他想起那篇《逆光》的结尾。

      “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就在做类似的事情——把沈屿洲说的那句“挺漂亮的”装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口袋能装多少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满,也许永远不会。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他的。他的《百年孤独》在书包里。

      这本书是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月亮与六便士》。

      书的扉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屿洲的字迹。沈屿洲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工整、克制、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印刷体。

      纸条上写着:

      “你说过没读过这本。我多买了一本,你先看。不着急还。——沈屿洲”

      陆时寒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说过没读过这本?

      他想起来了。是两周前在图书馆,沈屿洲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他说在重读《百年孤独》,沈屿洲说“你读过毛姆吗”,他说“没有”。就这么一句话,随口说的,他自己都忘了。

      但沈屿洲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去买了一本书,放在他桌上。

      陆时寒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书很新,纸张的边角还有点扎手。他翻到第一章,发现页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又是沈屿洲的字迹。

      “P24的比喻很妙。”

      陆时寒翻到第24页,看到了一段描写:“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画画,就像一条河不需要理由就流向大海。”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用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你同意吗?”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是在干什么?传纸条吗?他们是高中生,不是小学生。而且沈屿洲看到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但他没有把那一行字划掉。他把书合上,放进了书包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沈屿洲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一如既往地整齐,连椅子都推得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陆时寒看着那把椅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屿洲迟到了。

      在他的印象里,沈屿洲从来没有迟到过。那个人每天七点十五分准时到教室,误差不超过两分钟。但现在已经是七点二十五了,预备铃都打过了,沈屿洲还没出现。

      陆时寒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问一下。然后他想起,他没有沈屿洲的QQ号,也没有手机号。他们同桌快两个月了,他连沈屿洲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

      不是“我想联系他但联系不上”的失落,而是“我们明明每天都坐在一起,却连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的失落。这说明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物理距离很近但心理距离很远”的阶段,近到能闻见对方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远到连一个手机号都没有交换过。

      七点半,上课铃响了。沈屿洲还是没来。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陆时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耳朵一直竖着听走廊上的脚步声。

      七点四十五,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屿洲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头发有一缕翘着,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脸微微泛红,呼吸还没喘匀。

      “报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屿洲走进来,经过陆时寒身边的时候,陆时寒闻到了一股雨水的味道——外面在下雨吗?他看向窗外,发现真的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无声无息。他刚才一直在盯着门口,居然没注意到下雨。

      沈屿洲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把折叠伞,伞套上还挂着水珠。他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不小心沾到的水渍,然后把伞折好,放在椅子下面。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好像迟到这件事也是他计划好的。

      陆时寒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迟到了?”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说了一个很短的句子:“公交车抛锚了,等了下一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自然。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屿洲在撒谎。

      陆时寒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但他就是知道。沈屿洲说“公交车抛锚了”的时候,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那是人在编造信息时的典型反应。而且他的手指蜷了一下,说明他在紧张。

      但陆时寒没有追问。他和沈屿洲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追问“你到底为什么迟到”的程度。而且,如果沈屿洲选择撒谎,那一定有他不愿意说的理由。

      陆时寒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which和that的区别,他初中就学过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沈屿洲迟到的原因。

      公交车抛锚?不太可能。沈屿洲是那种会把通勤时间精确到分钟的人,他会提前出门,留出足够的余量应对突发情况。就算公交车真的抛锚了,他也应该能按时到校,除非抛锚的时间点正好卡在某个极限位置。

      但那种概率太小了。

      陆时寒又看了一眼沈屿洲。那人已经打开了英语课本,正在认真地记笔记,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如果不是刚才那个微表情和那个蜷手指的动作,陆时寒真的会相信“公交车抛锚”这个说法。

      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但他心里的那个疑问没有消失,而是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

      下课铃响的时候,英语老师刚讲完定语从句的最后一个知识点。陆时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沈屿洲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快速地塞进了抽屉里。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好像写了字。

      沈屿洲的动作很快,但陆时寒的眼睛更快。他看见了信封上的收件人——不是人名,是一个地址。字写得很小,他没看清具体内容。

      沈屿洲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用课本盖住了。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时寒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屿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时寒从那双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慌张,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悲伤。

      很淡,很克制,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确实存在。

      陆时寒移开了视线。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沈屿洲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他眼睛里的那种悲伤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但他知道,他不会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会。

      他和沈屿洲之间,隔着一层膜。那层膜比玻璃更透明,比水更柔软,但比钢铁更坚韧。它可以透过光、透过声音、透过气味,但透不过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陆时寒把水杯放下,重新坐好。下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了,腋下夹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这节课小测。”数学老师说。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陆时寒把桌面清空,只留下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他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注意沈屿洲。那个人也在清空桌面,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笔袋放在右边,水杯拿下去放在脚边。

      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在放水杯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沈屿洲。

      卷子发下来了,六道大题,四十五分钟。陆时寒扫了一遍题目,难度中等偏上,最后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需要分类讨论。

      他开始做题。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屿洲今天迟到。公交车抛锚是假的。他把一个信封藏进了抽屉里。他眼睛里有悲伤。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陆时寒不想猜测的方向。

      他把笔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做题。但那个猜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的思维无法集中。他写错了两个步骤,划掉重写,又写错了一个符号,再划掉。

      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一个词——不是数学公式,不是一个符号。

      是一个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快速划掉了。

      划得很重,铅笔把纸都划破了。

      数学小测结束的时候,陆时寒的卷子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多半。他知道自己能做出来,但时间不够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沈屿洲正在对答案——不是和别人对,是自己对。他把解题过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一张纸上记下了可能出错的步骤。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迟到?”

      沈屿洲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说了,公交车抛锚。”

      这次他的眼神没有往左上飘。他的手指也没有蜷。

      他在说真话——不,他在说一个已经排练过的谎话。第一次撒谎的时候会有破绽,但第二次就不会了。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谎话过了无数遍,熟练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陆时寒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他翻开扉页,看到沈屿洲写的“不着急还”,又翻到第24页,看到自己写的那句“你同意吗?”

      沈屿洲还没有看到这句话。他把书借给陆时寒的时候,大概没有翻到第24页。

      陆时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P24的比喻很妙——我同意。但我觉得,河流不需要理由就流向大海,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是因为大海是它唯一想去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包里。

      他想,等沈屿洲看到这两行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皱眉,觉得他莫名其妙。也许会笑一下,然后在下面继续写。也许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时寒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在还书之前,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读完。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毛姆,而是因为那是沈屿洲推荐给他的。

      这个理由说出来很蠢。但它是真的。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陆时寒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司机发了消息来说路上堵车,要晚二十分钟到。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柱子上等。

      沈屿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折叠伞。他看到陆时寒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带伞?”沈屿洲问。

      “司机晚点到。”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陆时寒。那个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决策——把伞借给陆时寒,他自己会淋湿;不借,陆时寒会淋湿;一起打,两个人都会淋湿但程度轻一些。

      最后他选择了第四个选项。

      “我去门口超市买个东西,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跑进了雨里,撑开伞,白色的伞面在雨幕里移动得很快。

      陆时寒想喊“不用了”,但沈屿洲已经跑远了。

      不到五分钟,沈屿洲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把新伞,透明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给你。”他把新伞递过来,自己的那把白色旧伞已经撑开了,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流。

      陆时寒看着那把新伞,愣了两秒。

      “你专门去买的?”

      “嗯。超市只有这种了。”沈屿洲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天还我就行。”

      他把伞塞进陆时寒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白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撑开,雨滴打在伞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时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透明的新伞,包装袋上的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拆开包装,撑开伞,走进雨里。

      透明的伞面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密集地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他透过伞面看着沈屿洲的背影,那个人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条笔直的脊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屿洲往左拐,去了公交站。陆时寒往右拐,去了司机等他的那条街。

      两个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陆时寒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屿洲已经走到公交站了,正收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然后站在站牌下等车。他站得很直,书包背得很正,和周围那些缩着脖子、东倒西歪等车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时寒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的伞柄还是新的,塑料的味道混在雨水的腥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清新。他把伞柄握紧了一点,感受着那种陌生的触感。

      这把伞是沈屿洲买的。专门为他买的。

      这件事很小。小到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值一提。但陆时寒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伞本身。是因为买伞的人。

      那个人跑了五分钟,在超市里找了一把伞,付了钱,跑回来,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沈屿洲甚至没有说“特意为你买的”,他说的是“超市只有这种了”,好像这只是顺便的事。

      但陆时寒知道不是顺便。

      沈屿洲这个人,从来不做顺便的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有目的,都经过计算。但今天这件事,陆时寒找不到“计算”的痕迹。买一把伞给一个没带伞的人,没有任何收益,甚至不会让对方欠他人情——因为他说的是“明天还我就行”,是借,不是给。

      这不像是沈屿洲会做的事。

      但沈屿洲确实做了。

      陆时寒上了车,把伞收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司机问他“少爷,今天想听什么歌”,他说“随便”。

      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陆时寒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红的,黄的,在玻璃上流动,像印象派的画。

      他低下头,看着旁边座位上的那把透明伞。伞面上还有没干的雨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伸手摸了摸伞面,凉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塑料的味道。

      他想,明天还伞的时候,要和沈屿洲说什么。

      “谢谢”?太正式了,不像他们之间的说话方式。

      “伞不错”?太假了,一把超市买的透明伞有什么好说的。

      “你今天为什么迟到”?不行,这是越界。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车停在红灯前。雨刷停了,雨滴在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模糊了前方的视野。透过那层水幕,陆时寒看见对面也有一个人在等红灯。那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撑着白色的伞。

      是沈屿洲。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水幕,隔着无数正在下落的雨滴,在红灯前相遇了。

      沈屿洲似乎也看到了他。因为那个人撑着伞,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绿灯亮了,沈屿洲转过头,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司机也发动了车,拐了个弯,驶上了另一条路。

      陆时寒回头看了一眼,沈屿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雨幕里。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雨声包围了整个车厢,密密的,绵绵的,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他在那张网里,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一滴雨落在水面上。

      他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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