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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未完成的答案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的消息,沈屿洲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
      陆时寒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把枕头翻了无数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热了再翻。手机被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四次,每次都是黑屏,没有消息。他第四次看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划过去,像一道闪电。他在这道闪电下面想了很久——沈屿洲为什么不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还是不想回,还是手机没电了,还是睡着了?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了一遍,然后给每一种可能性分配了一个概率。睡着了,百分之六十。不知道回什么,百分之三十。不想回,百分之九。手机没电了,百分之一。他把概率加起来,刚好百分之一百。这个统计模型看起来很科学,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手机震了。陆时寒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之快,让许则以为地震了。
      沈屿洲说:“昨天手机没电了。”
      陆时寒看着这七个字。手机没电了,百分之一的概率,发生了。他的概率模型在第一次运行时就失败了,就像他做物理题的时候经常发生的情况——假设很完美,但现实不配合。他打了几个字:“那你的答案呢?”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像老师在催学生交作业了。
      沈屿洲正在输入。四个字在屏幕上方跳动着,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息来了。
      “我也是一样。”
      五个字。陆时寒读了三遍。我也是一样。他看到沈屿洲就高兴,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也是一样。沈屿洲的“我也是一样”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省略了主语和宾语,只留下了最核心的部分——“一样”。他和陆时寒一样,他们之间的情感不是单方面的,不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是两个人互相看着。在同一个方向上,用同一种目光。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回床上。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许则应该能听到。许则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陆时寒盯着天花板,闪电还在那里。他在那道闪电下面笑了,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裂开了。
      沈屿洲说“我也是一样”。这是一句没有期限的承诺。它不需要被写在纸上,不需要被公证,不需要任何人来见证。它只是沈屿洲在手机屏幕上打的五个字,像素组成的,发光二极管照亮的。但它比任何写在羊皮纸上的誓言都重,因为它从沈屿洲的心里经过了他的手指,变成了可以被看见的信号,穿过空气,穿过手机基站,穿过宿舍楼的墙壁,落在了陆时寒的枕头上。
      陆时寒把那五个字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现在占了手机很大内存,他不得不删掉了几个游戏。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正式进入了冬天的节奏。
      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性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锋利,割在脸上像刀片。陆时寒把那双手套戴上了,沈屿洲的妈妈织的那双,黑色的,掌心有防滑胶粒。他戴着手套走在校园里,手指被毛线包着,暖和,但不方便写字。他上语文课的时候会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左手还戴着。看起来像一只穿了一只袜子的脚。
      周二下午,语文课上,方老师讲到了鲁迅的《祝福》。他讲到祥林嫂的悲剧的时候,声音低沉了下来,语速变慢了。陆时寒听着那些话,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她不是祥林嫂,但她也是一个被命运按住了喉咙的人。她的右手抬不高,说话不清楚,但她还在努力。她在康复医院里每天做训练,把左手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个在做物理实验的学生,操作步骤一丝不苟。
      陆时寒在课本的页边写了一句话:“祥林嫂被命运按住了喉咙,所以她发不出声音。沈屿洲的奶奶被命运按住了右手,但她用左手举起了希望。”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煽情了,划掉了。但他没有把那行字完全涂黑,只是画了一条横线,淡淡地压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雪。
      下课后,沈屿洲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课本。
      “你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到‘沈屿洲的奶奶’五个字。”
      陆时寒忘了沈屿洲的眼睛很尖,尖到能从一堆划掉的字里辨认出“沈屿洲”三个字。他从小就在找这两个字——沈屿洲。在成绩单上找,在竞赛名单上找,在分班公告上找。他的眼睛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个高精度的沈屿洲探测器,在任何文本中都能在零点三秒内定位这三个字。他用这种能力看到了陆时寒页边的“沈屿洲的奶奶”,然后问“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你奶奶很坚强。”陆时寒说。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写了类似的意思,只是用了更煽情的表达方式。
      沈屿洲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他转回头去,继续看书。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全部红了,是耳垂那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染上了一点粉色。
      陆时寒把那点粉色记了下来。
      周三,物理竞赛国赛的报名截止了。
      沈屿洲报了名。十二月中旬去北京,全国决赛,考两天。如果他能在国赛中拿到金牌,就能进入国家集训队,有机会代表中国参加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这是他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路,走到现在,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老周在实验室里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陆时寒不在场。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沈屿洲坐在老周对面,表情平静,说“我会尽力的”。老周拍他的肩膀,说“你没问题”。沈屿洲点头,站起来,走出实验室。他走回教室的路上,步子不会变快也不会变慢,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的程序。但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在想国赛的题?在想奶奶的手?在想陆时寒昨天发的那条消息?陆时寒不知道,但他希望他在想最后一件。
      那天晚自习,沈屿洲在做题。陆时寒在旁边写英语作业,写到一篇阅读理解的时候,笔停了。
      “沈屿洲。”
      “嗯。”
      “你去了国赛,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时寒。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后排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用手机看小说。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这两个人在对视。
      “国赛只考两天,考完就回来。”沈屿洲说。
      “那如果你进了国家集训队呢?”
      “集训队在北京,要待一个寒假。”
      “那不还是走了吗?”
      沈屿洲沉默了。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陆时寒。他很少这样做——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不隔着一本书,不隔着一张桌子,不隔着“讨论题目”这个借口。就是面对面,像一个在回答问题的人面对一个在提问的人。
      “你想让我走吗?”沈屿洲问。
      陆时寒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想让沈屿洲走吗?如果沈屿洲不走,他就可以继续坐在他旁边,每天看到他的侧脸,听到他翻书的声音,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这些事情会一直发生,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一样确定。但沈屿洲的梦想在别处,在北京,在一个需要他离开才能到达的地方。如果陆时寒说“不想让你走”,他就把沈屿洲的梦想关在了门外。如果陆时寒说“你去吧”,他就把自己关在了门外。不管怎么说,总有一扇门要关上。
      “这是你的路,”陆时寒说,“你应该走。”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没有见过。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情绪,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吹下去。但他没有退后,因为他想看悬崖下面的风景。
      “等我回来。”沈屿洲说。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等你回来”不是“考完就回来”,是“不管去多久,我会回来”。它是沈屿洲用五个字说出的一句话,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都重。重到陆时寒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压住了,呼吸有点困难。
      “好。”陆时寒说。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陆时寒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那些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一小片湿痕。一千片雪花落下来,一千个湿痕。它们存在的时间很短,短到你来不及数。但它们来过。
      沈屿洲站在他旁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变成一滴水珠。他把手收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的手套呢?”陆时寒问。
      “忘了戴。”
      “这么冷的天不戴手套,你手不想要了?”
      “你的手套呢?”
      “戴了一节课,热了,摘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雪。没有人说话。雪落下来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一种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陆时寒听到了。他听到的不只是雪,还有沈屿洲的呼吸——均匀的,缓慢的,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两个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飘上去,散开,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陆时寒问。
      “十二月十五号。考两天,十八号回来。”
      “十八号就回来了?”
      “嗯。没进集训队的话就回来。进了的话回来收拾东西再去。”
      陆时寒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月十五号到十八号,四天。不长,比暑假那四十天短多了。但那四天是国赛的四天,是沈屿洲从初二就开始准备的四天。这四天里他会做决定命运的几道题,每一道都可能是他人生的一块路牌。路牌上写着“保送”“清北”“国家集训队”“国际奥赛”。陆时寒不在那些路牌上,他站在路牌下面,看着沈屿洲走过去。他走过去了,会回头吗?也许不会,因为他要赶路。他的路很长,弯很多,陆时寒不是他的终点,甚至可能不是一个途经站。但他愿意站在路边等,等他经过的时候朝他挥挥手。他看到了,挥回来。这就够了。
      “我十八号去车站接你。”陆时寒说。
      “上次你不是说你在车站等了好久吗?”
      “这次我晚点到。”
      “你每次都会早到。”
      陆时寒被拆穿了。他每次都会早到,因为他不确定沈屿洲的车会不会提前到,不确定他会不会提前下车,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他怕沈屿洲下车的时候,出站口站着很多人,他不在最前面,沈屿洲看不到他。他怕沈屿洲以为他没来,然后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走了。他不怕等,他怕沈屿洲以为他没在等。
      “那我这次准时到。”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的。”
      陆时寒没有反驳。他们都知道他不会。
      十二月十二号,周六,沈屿洲出发前三天。
      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里写东西。他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清晰——沈屿洲站在考场上,面前摆着卷子,笔在纸上移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做题一样。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他的未来,关系到他在那条从初二就开始规划的路上能走多远。陆时寒想把这个画面写下来,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在沈屿洲不在的时候可以看到。
      他写了一个短篇,标题叫《考场》。写的不是沈屿洲——不是,他写的就是沈屿洲。他把沈屿洲改名叫“陈屿”,把物理竞赛改成了数学竞赛,把北京改成了上海。他改了这些细节,但核心的东西没改——一个少年在考场上做题,做完了,检查了三遍,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天空。他在那片天空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稿纸放进抽屉里,锁了。
      十二月十四号,出发前一天。
      沈屿洲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要带去北京的参考书一本一本地从抽屉里拿出来,摞在桌上,然后一本一本地翻看,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的内容。陆时寒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工人打包行李的旅客。旅客不是工人,不能帮他打包,只能看着。看着他把东西装进去,把拉链拉上,把箱子立起来,靠在桌腿旁边。
      “你紧张吗?”陆时寒问。
      “还行。”
      “你别老是还行,说点别的。”
      沈屿洲想了想。“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在想一道题。”
      “什么题?”
      “一道热力学题。我想了三种解法,不知道哪种是出题人想要的。”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在考前失眠,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道不确定的题。他要确定那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出题人期待他用哪种方法,哪种方法最能得分。他要把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确定的,才能在考场上不慌。这是他的方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都提前考虑进去,制定应对方案,然后在方案上反复演练,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你到了北京之后,给我发消息。”陆时寒说。
      “好。”
      “不管多晚。”
      “好。”
      “考完之后也给我发,不管考得怎么样。”
      沈屿洲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陆时寒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时寒觉得自己被定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陆时寒。”沈屿洲说。
      “嗯。”
      “你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上次他说的是“等我回来”,这次他说的是“你等我回来”,多了一个“你”。这个“你”是特指,不是泛指,不是“你们”,不是“大家”,是你——陆时寒。你要等我回来,别人等不等无所谓,你要等。
      陆时寒想说“我会的”,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但这句话太像歌词了,说出来会很尴尬。他最后说的是:“你别让我等太久。”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忍着一个很大的情绪,把它压缩成一个小小的表情,放在嘴角,不让它扩散到整张脸上。
      “不会的。”他说。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沈屿洲去北京了。
      陆时寒没有去送他。沈屿洲说“不用送”,他就没送。但他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笔袋放在右边,水杯放在右上角。椅子推进了桌肚底下,严丝合缝。沈屿洲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像每一次放学一样,只是这次他放学之后不会在明天早上回来。
      陆时寒把沈屿洲的椅子从桌肚下面拉出来,坐了一下。椅面是凉的,没有温度。沈屿洲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他留在椅子上的体温早就散掉了。但陆时寒还是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值日生名字、明天的考试科目。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整个教室的格局都变了。陆时寒的位置不再是沈屿洲的旁边,变成了“沈屿洲不在的旁边”。这是一个新的位置,他不习惯。
      晚上,沈屿洲发来了消息。
      “到了。酒店在北京西站附近,和国赛的人住一起。室友是浙江的,不说话。”
      陆时寒:“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沈屿洲:“就是不说。他进门,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开始看书,一句话都没说。”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说话的人,和一个话也不多的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他们之间的交流可能只有眼神和手势,像一个发生在聋哑学校的默剧。沈屿洲不介意,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不说话的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室友,不会在他做题的时候打断他,不会问他“你吃不吃葱”,不会在他想事情的时候忽然说“麦克斯韦方程组真他娘的漂亮”。
      “那你可以安静地做题了。”陆时寒说。
      “嗯。明天上午去考场看座位,下午休息,后天开考。”
      “你现在在干嘛?”
      “躺在床上。床太软了,腰不舒服。”
      陆时寒想到沈屿洲躺在一张软床上腰不舒服的样子。他喜欢硬板床,因为他从小睡的就是硬板床,因为他妈妈说“硬床对脊椎好”。他妈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就像他摆水杯的习惯是从她那里遗传的一样。他是一块被他的家庭和环境雕刻出来的玉,形状规整,棱角分明。但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没有被雕刻过,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他对陆时寒的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玉上的裂纹,不是瑕疵,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你把枕头垫在腰下面。”陆时寒说。
      “垫了。”
      “有用吗?”
      “有一点。”
      “那你早点睡。”
      “嗯。”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在想沈屿洲躺在北京某家酒店的床上,腰下面垫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射着窗外的光。他的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里面有一条陆时寒发的消息。那条消息说“那你早点睡”。他看了那条消息,也许看了很多遍,也许只看了一遍。不管看几遍,它都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未完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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