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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雨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三周,期中考试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考完了但成绩还没出全”的悬而未决的气氛。走廊上碰见同学,对话的开头大多是“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结尾大多是“完了我又错了”。陆时寒被问了三次,前两次他说“忘了”,第三次他直接说“我数学不好,别问我”。对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隔壁班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沈屿洲坐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你数学不好?”他等那个女生走远了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跟你比就是不好。”

      “你期中考试数学一百三十八分。”

      “你怎么知道的?”陆时寒愣了一下。成绩单还没发,各科分数是陆续公布的,数学老师只在课上念了最高分——沈屿洲,一百四十八。陆时寒的分数是他自己去办公室问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的时候看到的。你的卷子放在最上面。”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规律的两下,不像平时那样有节奏。陆时寒注意到这个细节,把它存进了“沈屿洲其实很在意我”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快赶上他的数学错题本了。

      “你去办公室交报名表,顺便看我的分数?”

      “顺便。”

      陆时寒没有拆穿他。从教室到办公室,来回要走五分钟。沈屿洲的时间计算精确到分钟,他不会为了“顺便”看一个分数多花这五分钟。他是专门去看的。他可能是在交报名表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摞卷子,在最上面看到了陆时寒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那个停的时间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他在那一秒里看完了分数,记了下来,然后走出办公室。

      他记得陆时寒的数学分数。一百三十八分。比他自己的一百四十八低了十分。十分的距离,在排名上可能是好几个名次,但在沈屿洲的心里,这十分不是一个差距,是一个需要记住的数字。就像他记得陆时寒不爱吃苹果,记得他说“你的手也是凉的”,记得他写的每一篇小说里那些细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节。

      陆时寒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卷子。他的嘴角翘着,他自己知道,但他不想让沈屿洲看到,所以他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刘海遮住了眼睛。

      周四下午,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碰到了温静。

      她正在电脑前排版,屏幕上是下一期校刊的样稿。看到陆时寒进来,她招了招手,说“你过来看看”。陆时寒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排的是他写的那篇《起跑线》——标题用了一号字体,作者署名“时寒”用了三号,正文用了五号。温静把标题和正文之间的间距调了两次,第一次太挤,第二次太松,第三次才觉得刚好。

      “你对排版比对我文章还认真。”陆时寒说。

      “排版和文章一样重要。文章写得好,排得不好,读者连看都不看。”温静把鼠标移到一个段落开头,按了一下空格键。“你那个同桌,沈屿洲,最近怎么样了?”

      陆时寒靠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字。“什么怎么样了?”

      “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问问而已。”温静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让陆时寒觉得她不只是“问问而已”。她在试探什么。也许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像林晚棠那样直接问。温静的方式是绕着走,走好几圈,等你先开口。

      “他挺好的。省队集训结束了,现在在准备国赛。”

      “那你呢?你的竞赛不是退了吗?”

      “退了。我现在专心搞语文。”

      温静点了点头,把鼠标移到标题上,点了一下。“你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中文。”

      “你想清楚了?中文系出来不太好找工作。”

      “我又不是为了找工作才写东西的。”

      温静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认可,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她说不出,陆时寒也读不出。他只知道温静是他认识的最不像语文课代表的语文课代表——她写东西不多,但对别人的文字有很好的判断力。她说“这段可以删掉”的时候,那段通常真的可以删掉。她说“这个比喻不好”的时候,那个比喻确实不好。她不会为了讨好你而说假话,也不会为了打击你而说刻薄话。她是一个好编辑,好到陆时寒有时候想把稿子先给她看再投出去。

      “那篇《起跑线》,我帮你投了一个征文比赛。”温静忽然说。

      陆时寒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省里的中学生作文大赛。截稿期是下个月,我觉得你那篇有希望拿奖。”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先问我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温静替他投了,说明她觉得那篇东西值得投。一个见过无数稿子的编辑,觉得他的东西值得拿出去给别人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肯定,比他妈说“写得不错”更有分量,因为他妈是他妈,温静是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需要讨好他的人。

      “谢谢。”陆时寒说。

      “你别谢我,拿奖了请我吃饭。”

      “行。你想吃什么?”

      “火锅。”

      “火锅太贵了,我请不起。”

      “那你拿了一等奖就请得起。”

      陆时寒觉得温静对他的期望值有点过高了。全省几千个参赛者,一等奖只有十个。他的《起跑线》是一篇写短跑运动员的小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学生作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一个少年在跑道上等枪响,和一个教练在手机屏幕里看他跑。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拿奖,他一点底都没有。但他没有说“我不行”,因为他觉得说了对不起温静,也对不起宋辞。

      宋辞不知道他被写进了小说里,更不知道这篇小说被投去参加了比赛。如果有一天宋辞在获奖作品集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说“陆时寒你他妈的怎么不早告诉我”,然后让他请吃饭。请火锅。

      周五,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宋辞。

      宋辞的训练量加大了,每天下午要在操场上跑十几组一百米,跑到腿发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肌肉线条更明显了,手臂上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凸起来。他的饭量也翻了一倍,面前堆着三个餐盘,一个装米饭,两个装菜。

      “你最近吃了什么饲料?”陆时寒坐到他对面。

      “教练说我体重太轻了,爆发力不够,让我多吃。”宋辞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一天吃五顿,你知道五顿是什么概念吗?我吃到最后一顿的时候,看到饭就想吐。”

      “那你还吃?”

      “不吃跑不动。吃了吐,吐了再吃。运动员的生活就是这样,你别羡慕。”

      陆时寒不羡慕。他一天只吃三顿,有时候两顿,看到饭不想吐,但也不特别想吃。他的身体和食物之间的关系是冷淡的,像两个被安排相亲的人,坐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还行”,然后就各吃各的了。

      宋辞吃到第二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陆时寒。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没有?”

      陆时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他什么时候知道小说的事了?温静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到的?

      “你知道了?”陆时寒试探着问。

      “温静跟我说了。她说你写了一个跑短跑的人,主角叫阿辞。阿辞,宋辞。你当我傻?”

      陆时寒沉默了。他以为温静不会告诉宋辞,以为这件事会一直保密到获奖作品集出版的那一天。但温静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人,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守。她觉得写得好就要让当事人知道,当事人知道自己被写进了小说里,会高兴。

      宋辞没有不高兴。他看着陆时寒的表情,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你把我写快一点。十秒九七太慢了,我要跑进十秒八。”

      “小说里的人物不是你自己,你跑多少,他跑多少。”

      “那你改一下,让他跑十秒八。”

      “不改。”

      “陆时寒,你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打飞?”宋辞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他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桌面上的餐盘跳了起来,发出哐当一声。

      陆时寒相信宋辞一拳能把他打飞。但他不改。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十秒九七是宋辞真实跑出的成绩,是他和教练两个人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数字。这个数字是诚实的,是有重量的,不能被随便改成十秒八。他可以为了宋辞的愿望写一个“他跑进了十秒八”的未来,但过去不能改。十秒九七是他第一次冲进十一秒的证据,是他在终点线上回头看手机屏幕时眼睛里那个光亮的来源。这个数字应该留在纸上,像一张照片,不管以后跑得多快,回头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还能记得那天跑道上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等你真的跑了十秒八,我再写一篇。”陆时寒说。

      宋辞看着他,笑了。这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我无所谓”的那种,这次的笑是“我们一言为定”的那种。他没有说“一言为定”,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完了第三盘,站起来,拍了拍陆时寒的肩膀。

      “那我得跑了。你等着写吧。”

      他走了。陆时寒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但想到沈屿洲说“你不好好吃饭”,他又多吃了几口。吃完之后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风很大,把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他踩着那些叶子走过操场,想到沈屿洲说过“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像慢动作”。银杏和槐树不一样,但落叶的声音差不多。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屿洲从里面出来。他们差点撞上,陆时寒往左躲,沈屿洲也往左躲,陆时寒往右,沈屿洲也往右。两个人在门口跳了一段即兴的双人舞,最后沈屿洲站住了不动,陆时寒从他旁边绕过去了。

      “你干嘛去?”陆时寒问。

      “实验室。老周让我帮忙整理竞赛资料。”

      “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你又不在竞赛班了。”

      “我去帮你搬东西。”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实验楼走,陆时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实验楼的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了,暗一盏。像有人在后面给他们关灯。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盖住了衣领。他在省城集训的时候没时间理发,回来之后也没去。刘海比之前厚了,有时候会挡住眼睛,他就用手拨一下。那个动作陆时寒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像一个人在翻书页。

      老周在实验室里整理资料,看到陆时寒进来,表情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

      老周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看了陆时寒一眼,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老周看来大概是一种“好吧你们随意”的信号。他把一摞资料分成两堆,一堆给沈屿洲,一堆给陆时寒。

      “按年份排好,从最早的放在最上面。”老周说。

      陆时寒接过那摞资料,坐在沈屿洲旁边。他开始翻那些试卷,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批改的分数有的已经褪色了。他看着那些年份——2005,2006,2007。十多年前的试卷,做题的学生现在大概已经三十岁了。他们可能当了工程师,当了老师,当了物理研究员,也可能完全离开了物理这个领域,去做了一些和这些公式、符号、积分完全无关的事情。但他们的卷子还在,在实验楼的资料柜里,被一个姓周的老师保管着,等着被一个姓沈的学生翻出来,按年份排好。

      陆时寒把一沓卷子排好的时候,发现最底下有一张不是试卷,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三折,没有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但信纸没有封口,也没有写“私拆”之类的字。他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学生写给老周的。“周老师,谢谢您这两年的教导。虽然我没有拿到省一,但我学了物理之后,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我看彩虹只是彩虹,现在我知道那是光的折射和色散。它还是很好看,但我现在知道它为什么好看了。”

      陆时寒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这个学生说的话,沈屿洲应该会同意。物理不只是一堆公式和符号,它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它让彩虹不只是彩虹,让雨落在跑道上的样子不只是雨,让月光不只是月光。但它不能让沈屿洲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它做不到,因为“喜欢”不是光的折射,不能被计算,不能被验证,不能被写在试卷上然后被老师打一个勾。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了原处。

      晚上,陆时寒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沈屿洲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实验室看的那封信,我也看到了。”

      陆时寒:“那封信怎么了?”

      沈屿洲:“那个学生写的‘彩虹不只是彩虹’,我同意。但我觉得,知道了光的折射之后,彩虹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复杂了。以前只是一个颜色,现在是一个现象。现象背后有很多东西,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陆时寒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沈屿洲在说彩虹,也在说他自己。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被一眼看穿的人。他像彩虹一样,表面上是七种颜色,底下是光的折射、反射、色散。你不学物理,你就只知道它有七种颜色。你学了一辈子的物理,你才知道它为什么有七种颜色。但你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好看。

      陆时寒打了几个字:“我觉得彩虹好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它就在那里,我看到它就高兴。”

      沈屿洲过了半分钟才回。“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陆时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读了三遍这句话。你对我也是这样吗?他看到沈屿洲就高兴,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知道沈屿洲为什么是沈屿洲,不需要把他拆解成物理现象。他看到他,就高兴。这个“高兴”不是“今天天气很好”的那种高兴,是“我见到你就觉得今天一切都对了”的那种高兴。沈屿洲问他是不是这样,他在等他确认。

      陆时寒打了一个字:“是。”

      沈屿洲没有回。等了五分钟,没有回。等了十分钟,没有回。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手机没有震动,但他的心跳在震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门一直没开,因为他没有把门打开。他把钥匙放在了枕头下面,和手机一起,和那支铅笔一起。它们在黑暗里,等着沈屿洲的那句话从手机里爬出来,变成一个形状,一个颜色,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摸到、被放进抽屉里的东西。

      它没有来。那天晚上,它没有来。

      但陆时寒不着急,因为沈屿洲说过“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他还在算,算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仔细,像在解一道需要花很长时间的大题。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他还没有得出答案,但他的草稿纸已经攒了很厚一沓。那些草稿纸上有他的思考过程,有他的犹豫,有他反复修改的痕迹。陆时寒愿意等,因为答案出来的时候,一定是正确的。

      就像沈屿洲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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