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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周,天气突然冷了。

      冷空气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二天就得裹上棉袄。陆时寒从箱底翻出去年那件黑色羽绒服,套上之后发现自己又瘦了,衣服挂在身上像面口袋。

      “你不能再瘦了。”许则在对面铺位上叠被子,看了他一眼,“再瘦下去,风一吹你就倒了。”

      “倒不了,我重心低。”

      “你一米八几,重心低什么?”

      陆时寒没接话。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领口有一圈绒,暖暖的,蹭着下巴很舒服。他想,沈屿洲今天穿了什么。他记得沈屿洲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灰色毛呢外套,羊羔绒内衬,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沈屿洲不喜欢那件衣服,说太沉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穿。他会在那件外套里面叠穿一件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边。

      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服,不是去年那件灰色的。这件棉服看起来轻便很多,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陆时寒注意到他毛衣的领口也有一点白色的边——是里面那件打底衫的领子。他叠穿的方式和去年一样,只是外套换了一件。

      “早。”陆时寒坐下来。

      “早。”沈屿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陆时寒的桌角。

      是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

      陆时寒看着那双手套,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手套的掌心有一层防滑的胶粒,指尖的部分加厚了,适合写字。他试戴了一下,大小刚好,手指在手套里可以自由弯曲,不紧不松。

      “你买的?”陆时寒问。

      “我妈织的。她今年买了很多毛线,给我织了一双,给我妹织了一双,还剩一团黑色的线。我说我同学手冷,她就织了一双。”

      陆时寒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针脚很密,线头收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线头露在外面。他妈妈织东西的手艺很好,每一针都匀称,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沈屿洲的强迫症可能就是从她那里遗传的——不是天生的,是从小看着妈妈量尺子、对齐边角、把东西摆成直角,看着看着就长进骨头里了。

      “你妈妈知道我?”

      “我跟她说过你。说你语文很好,写文章发表了。”

      “就这些?”

      沈屿洲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说你不爱吃饭,太瘦了。”

      陆时寒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掌被毛线包着,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有人在往他的血管里注温水。他想,沈屿洲的妈妈在织这双手套的时候,知道这双手套会戴在她的儿子和他的同桌手上吗?她可能只是把多余的毛线用掉,顺便做一件好事。但陆时寒觉得,这双手套里藏着的不只是毛线,还有她妈妈对沈屿洲的关心,以及沈屿洲对他的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帮我谢谢你妈。”陆时寒说。

      “你自己跟她说。”

      “我怎么跟她说?我又不认识她。”

      “周五家长会。她会来。”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周五食堂吃红烧肉”。

      陆时寒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家长会。沈屿洲的妈妈要来。那个会织手套、会做红烧肉、会把东西摆成直角的女人,周五会坐在沈屿洲的座位上,听班主任讲期中考试的成绩。她会看到陆时寒——坐在沈屿洲旁边的那个男生,语文很好,写了文章发表了,太瘦了。她会把陆时寒的脸和沈屿洲描述的那些特征对应起来,然后在心里形成一个评价。这个评价会通过沈屿洲的口,在某个晚上,以“我妈说你”的形式传回陆时寒的耳朵里。

      “你紧张什么?”沈屿洲看着他的表情。

      “没紧张。”陆时寒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屿洲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喜欢学习好的。”

      “还有呢?”

      “喜欢有礼貌的。”

      “还有呢?”

      “喜欢不太瘦的。”

      陆时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离“不太瘦”还有一段距离,大概需要增重十斤。十斤,从现在开始每天吃四顿饭,到周五能长两斤就不错了。

      “你妈对我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陆时寒问。

      “太瘦了。”沈屿洲说。

      陆时寒觉得自己的家长会前焦虑症提前了四天发作。症状包括:频繁照镜子,反复检查指甲干不干净,对着衣柜发呆的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半小时,以及在手机里搜索“如何给长辈留下好印象”。搜索出来的答案有“主动打招呼”“微笑”“不要玩手机”。这些都是他本来就会的,不用搜。

      周四晚上,他给宋辞打了一个电话。

      “宋辞,你见过沈屿洲的妈妈吗?”

      “没见过。怎么了?”

      “明天家长会,她要来。”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应该怎么表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宋辞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语气:“陆时寒,你是去开家长会的,不是去相亲的。你一个学生,坐在自己座位上就行了,你还要表现什么?给阿姨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陆时寒觉得宋辞说得有道理,但他的紧张感没有因为“有道理”而减少。它像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上,让他晚饭只吃了两碗——比平时少了一碗。

      周五下午,家长会。

      陆时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摆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他考了年级第十一,比上学期进步了。沈屿洲还是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扩大到了三十分。成绩单上有一栏是“家长意见”,空着,等着沈屿洲的妈妈来填。

      教室里的家长陆陆续续地到了。陆时寒认出了几个——林晚棠的妈妈,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表情严肃。江屿的爸爸,戴眼镜,和江屿长得一模一样。宋辞的妈妈,陆时寒认识,她看到陆时寒的时候笑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又瘦了”。陆时寒觉得全世界的人见到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沈屿洲的妈妈。

      她是从教室后门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手提包,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的头发齐肩,别在耳后,露出一对银色的耳钉。她和沈屿洲长得太像了——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沈屿洲的座位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方向,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陆时寒站起来。“阿姨好。”

      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目光不快不慢,从脸看到身上,再从身上看回脸上。陆时寒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质检的商品,检验员正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你是陆时寒?”她问。

      “是。”

      “洲洲跟我提过你。”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沈屿洲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挑,不大,刚好够让对方知道“我在笑”。陆时寒在心里给沈屿洲的妈妈打了一个分:长相9分,气质9.5分,笑容9分。扣掉的0.5是因为她笑得实在太像沈屿洲了,让他想起沈屿洲的笑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在家长会上心跳加速是不合适的。

      她坐在沈屿洲的座位上,把手提包放在桌角——右上角。陆时寒看着那个手提包和水杯并排放在一起,间距两厘米,边缘对齐。他确认了,沈屿洲的强迫症确实是遗传的。不是后天养成的,是一出生就被放在了一个所有东西都必须摆成直角的环境里,他没有选择。

      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说了一通感谢家长配合的话,然后开始念成绩。他念到沈屿洲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说“沈屿洲同学这次又是年级第一,而且和第二名的差距比上学期更大了,说明他在物理竞赛的准备上没有影响平时的学习,这一点非常难得”。沈屿洲的妈妈坐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得意或骄傲的神色。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沈屿洲在家可能已经把成绩发给她了,她早就知道了。她来家长会不是来听成绩的,是来履行一个母亲的职责——坐在儿子的座位上,听老师说话,填家长意见,然后回家把填好的意见单交给儿子。

      陈老师念到陆时寒的时候,说了一句“陆时寒同学这次进步很大,语文考了年级第一,总分也进了前十五”。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时寒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陆时寒也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笑得应该不难看,因为他早上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没有马上离开。有的围在陈老师身边问问题,有的在互相聊天,有的在给孩子收拾抽屉。沈屿洲的妈妈没有收拾抽屉。她把沈屿洲的抽屉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她尊重他的私人空间,即使那是她的儿子,即使那个抽屉里可能只放着课本和笔。陆时寒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他妈从来不会关他的抽屉,因为她从来不打开。不是尊重,是不关心。

      “陆时寒,你语文考了第一?”沈屿洲的妈妈转过头问他。

      “嗯。”

      “洲洲说你写文章很好,在校刊上发表过。”

      “写过几篇。”

      “我看了。那篇《冬藏》,写得很好。”她说“写得很好”的时候,语气和沈屿洲说“写得好”一模一样——简洁,直接,不修饰,不夸张。陆时寒被沈屿洲的妈妈夸了,这件事比被沈屿洲夸还要让他高兴。因为沈屿洲夸他的时候可能会犹豫,会思考“我说这句话合不合适”,但他妈妈不会。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中学语文老师——陆时寒想起来了,沈屿洲的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她教语文,她儿子物理年级第一,她儿子的同桌语文年级第一。她坐在语文年级第一的旁边,对他说“你写得很好”。这就像一个足球教练对一个篮球运动员说“你投篮不错”。

      “谢谢阿姨。”陆时寒说。

      她站起来,拿起手提包,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时寒。是一个保鲜袋,袋子里装着几块饼干,看起来是手工做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方。

      “我自己烤的。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时寒接过保鲜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温的,比沈屿洲的手温高一些,大概是正常人的体温。沈屿洲的体温偏低了。陆时寒把这件事记下来,存进脑子里,文件夹名字叫“沈屿洲的家庭”。里面已经有了:妈妈是语文老师,会织手套,会烤饼干,会把东西摆成直角,体温正常。爸爸是工程师,经常出差,没见过。妹妹在读初中,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沈屿洲会回去陪她。奶奶脑梗后遗症,右手抬不高,说话不清楚,爱吃酸的葡萄。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比沈屿洲本人更完整的画像。沈屿洲本人是一个被压缩过的文件,很多信息被删掉了,剩下的是经过筛选的、可以对外展示的部分。而他的家庭是那个解压缩软件,把他被删掉的那些东西还原回来——他会说“好吃”,会笑出牙齿,会在妈妈面前不那么克制。陆时寒没见过这些,但他能从这些零散的碎片里拼出来。像考古学家拼一个破碎的陶罐,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能找到,但他知道陶罐原来的形状。

      家长会结束后,陆时寒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看到了沈屿洲。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但没在看。他在等他妈妈。

      “你妈走了?”陆时寒问。

      “没。她在跟陈老师说话。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陆时寒把手里的保鲜袋举起来。“她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

      沈屿洲看着那袋饼干,表情没有变化。“她烤的饼干不太好吃。糖放得少,不够甜。”

      “我觉得刚刚好。”

      “你什么都刚刚好。”

      陆时寒笑了一下,撕开保鲜袋,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不够甜,但有一种很淡的奶香味,嚼起来很脆,不腻。沈屿洲的妈妈烤饼干的时候可能也在控制糖分,像沈屿洲喝奶茶要三分糖一样。他们家的人对甜度的阈值都很低。

      “你妈说喜欢学习好的、有礼貌的、不太瘦的人。”陆时寒嚼着饼干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你替她说的。”

      沈屿洲没有否认。他从陆时寒手里的袋子里也拿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们俩吃饼干的动作一模一样。”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沈屿洲的深蓝色棉服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帆。陆时寒把那袋饼干小心地封好,放进口袋里。饼干不多,五六块,他打算省着吃,每天一块,吃到周三。周三吃完了,沈屿洲的妈妈下一次烤饼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坐在沈屿洲旁边,只要他还穿着沈屿洲妈妈织的手套,只要他还在沈屿洲家的餐桌上——不对,他还没上过沈屿洲家的餐桌。

      他想上那张餐桌。不是去吃饭,是想看看沈屿洲在家里的样子。他会不会帮忙摆碗筷,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妈你今天辛苦了”,会不会在吃完之后主动洗碗。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演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连续剧,每一季都有新的剧情。但真正的第一季还没开播。

      “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饭?”陆时寒问。

      沈屿洲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好好吃饭吗?你来监督我。”

      “我监督你有什么用?”

      “你来了我就不好意思不吃了。”

      沈屿洲看着他,看了两秒。“你家谁做饭?”

      “我妈。她最近在研究新菜谱,做的菜味道还可以,就是有时候盐放多了。”

      “比你上次说的那家饺子馆还咸?”

      “那倒没有。那家饺子馆的咸是突破人类极限的,我妈的咸是在正常范围内的。”

      沈屿洲想了想。“周六?”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他说“周六”,说明他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不是随口说“好啊”然后忘掉,他是在认真地安排时间,把“去陆时寒家吃饭”这件事排进了他的日程表。沈屿洲的日程表是一份神圣的文件,上面写满了“集训”“做题”“国赛准备”“去医院看奶奶”。现在要多写一行——“去陆时寒家吃饭,监督他吃饭。”

      “周六中午。”陆时寒说。

      “行。”

      沈屿洲的妈妈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她看到沈屿洲和陆时寒站在一起,走过来,说“你们在聊什么”。

      “周六我去他家吃饭。”沈屿洲说。

      他妈妈看了陆时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不懂。不是审视,不是意外,是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现在她知道了。

      “那你要带点东西去,”她对沈屿洲说,“不能空手上门。”

      沈屿洲点了点头。他妈妈跟陆时寒说了“再见”,然后和沈屿洲一起走了。陆时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沈屿洲走在他妈妈的左边,两个人的步频不太一样,沈屿洲的步子大一些,他妈妈的要小一些,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像——背都很直,肩膀都不晃,步子都很稳。

      陆时寒把那袋饼干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吃了一块。这次的饼干比第一块更脆一些,嚼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很响。

      周六早上,陆时寒起了个大早。

      他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遍。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好,文具放进笔筒,被子叠成方块——不是豆腐块,是土豆块,形状大致方但边角不齐。他看了看,觉得不行,又叠了一次,这次边角齐了一些,但还是达不到沈屿洲的标准。他放弃了,因为他不是沈屿洲,他的被子不需要叠成能参加阅兵的样子。

      他又把客厅扫了一遍,把茶几上的杂志摞好,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正。他走进厨房,他妈正在切菜。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她的背影比他上次看的时候瘦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最近没好好吃饭还是因为心情不好。他爸还在日本没回来,他妈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周了。她不说,陆时寒也不问。

      “妈,中午多做一个菜。我同学来吃饭。”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同学?”

      “沈屿洲。我同桌。”

      “哦,那个年级第一?”

      “嗯。”

      他妈没有继续问。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开始解冻。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你紧张吗”,但这话问出来太奇怪了。应该是沈屿洲的妈妈问他“你紧张吗”,不应该是他问他妈妈。

      “妈,你做的菜不要放太多盐。”

      “我知道。”

      “沈屿洲口味比较淡。”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了?”

      陆时寒被问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了?从去年九月份开始,从那个人坐在他旁边开始,从他发现那个人会把水杯摆成直角开始,从他看到那个人在校刊上发表小说开始。他在那个人身上花的心思比花在自己身上的还多。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铅笔,纸条,糖纸,信,书。这些东西是他过去一年攒下的家当,每一件都和沈屿洲有关。他把抽屉关上,锁了。不是怕沈屿洲会翻他的抽屉,是他自己不想在沈屿洲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它们会让他分心,让他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沈屿洲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十一点十分,门铃响了。

      陆时寒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门。

      沈屿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就是去年那件,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拿着一束花。花的包装纸是淡紫色的,里面是六枝粉色的康乃馨。

      “你买花干嘛?”陆时寒问。

      “你上次去医院看我奶奶也买了花。”

      “那是给你奶奶的。这是给我妈的?”

      “嗯。”

      陆时寒让开门,沈屿洲走进来。他换了鞋——陆时寒提前给他准备了一双新拖鞋,灰色的,毛绒绒的,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沈屿洲穿上之后走了两步,大小刚好。

      “你妈呢?”沈屿洲问。

      “在厨房。”

      沈屿洲穿过客厅,走进厨房。陆时寒的妈妈正在炒菜,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沈屿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阿姨好。我是沈屿洲。”沈屿洲把花递过去,“这是给您的。”

      陆时寒的妈妈接过花,看了看,放在灶台旁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僵硬,不是不友好,是不习惯。她的家里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更久没有来过手里捧着花的客人。

      “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她问。

      “嗯。”

      “长得真精神。”她把火关小了,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你们先去客厅坐,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沈屿洲走出厨房,陆时寒跟在后面。他把沈屿洲带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两杯水。沈屿洲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端正,背不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面试的人。

      “你不用坐那么直,这不是考场。”陆时寒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习惯了。”

      陆时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把靠垫拿开,放到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开,可能是觉得那个靠垫碍事,也可能是想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一点。不靠垫,他们之间还有二十厘米。二十厘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不够一个人把手伸过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你妈看起来很年轻。”沈屿洲说。

      “她保养得好。”

      “你长得像她。”

      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长得像他妈?他从来没注意过。他只知道他的眼睛像他爸,鼻子像他妈,嘴巴像他爷爷——他爷爷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到底像谁。

      他妈把汤端上来了。番茄蛋花汤,鸡蛋打得很散,在汤里飘着,像一朵一朵的黄色的云。她把菜摆好——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砂锅鸡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比过年的时候还多。

      “阿姨,菜太多了。”沈屿洲说。

      “不多。你多吃点。”他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给他夹了很多年。陆时寒看着那块排骨落在沈屿洲碗里,忽然觉得很感动。他妈上一次给人夹菜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爸已经很久没在家吃饭了,他很少带同学回家。他妈的手艺没有观众,只能在周末做给自己和儿子吃,吃不完的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继续吃。

      沈屿洲把那块排骨吃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阿姨,您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陆时寒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不是僵硬的,是从心底涌上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牙齿。陆时寒很久没看到他妈妈这样笑了。他爸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怎么笑。沈屿洲来了,吃了一块排骨,说了一句“比我妈做的好吃”,她就笑了。陆时寒在心里给沈屿洲记了一功。

      “那你多吃点。”他妈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屿洲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陆时寒碗里。“你也多吃点,你看你同学比你壮多了。”

      沈屿洲壮吗?他不壮,他只是不像陆时寒那样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体型是正常偏瘦的那种,肩膀宽,腰细,穿衣服撑得起来。陆时寒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根竹竿被插在了一个衣架旁边。

      吃完饭,陆时寒和沈屿洲一起洗碗。沈屿洲负责洗,陆时寒负责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肩膀离得很近,近到陆时寒能感觉到沈屿洲洗碗时手臂的动作带动了空气的流动。

      “你妈做饭挺好吃的。”沈屿洲说。

      “你刚才说比你家做的好吃,是真的还是客气的?”

      “真的。你尝尝这个排骨,肉很软,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我妈做的排骨太硬了,咬不动。”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评价排骨的时候比他评价物理题还要认真。他会说“肉很软”“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太硬了咬不动”。这些描述不是“还行”或“不行”,是有细节的、具体的、能让人想象出来的。他在进步。

      “你以后可以常来。”陆时寒说。

      沈屿洲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你妈会烦的。”

      “不会。她一个人在家,你来她高兴。”

      沈屿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陆时寒读懂了。那种东西叫“我理解你”。他理解陆时寒的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多孤独,因为他妈妈也经常一个人在家。他爸出差,他妈上晚自习,他妹妹写作业,他在学校。他们家每个人都有事做,但每个人都不在家。家成了一个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吃饭的时候才会有人气。

      他们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陆时寒把沈屿洲带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紧张了一下。他早上收拾过房间了,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太好,书桌擦了,垃圾桶倒了。但他还是怕沈屿洲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枕头下面那支铅笔。

      沈屿洲走进他的房间,目光扫了一圈。他看到了书桌上的书——高高低低的,没有按高矮排,有一些还横着摞在竖着的上面。他的书桌和沈屿洲的书桌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井然有序的图书馆,一个是刚被打过劫的书店。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帮陆时寒整理。他只是看了看,然后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你房间挺干净的。”沈屿洲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夸你。”

      陆时寒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他看着沈屿洲坐在他的椅子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楚门的世界》。金·凯瑞站在一扇蓝色的门前,手摸着门把手,门后面是黑色的。陆时寒贴这张海报的时候,想的是“楚门最后走出了那扇门”。他现在坐在这张海报前面,看着沈屿洲坐在他的椅子上,觉得沈屿洲也站在一扇门前。门把手他已经握住了,但他还没有转。

      “沈屿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走出那扇门?”

      沈屿洲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楚门站在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还是打开了。因为门后面的世界再黑,也比一个被安排好的世界真实。

      “想过。”沈屿洲说。

      “你怕不怕?”

      “怕。”

      沈屿洲说“怕”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还行”一模一样。但陆时寒知道这个“怕”和他平时说的“怕”不一样。他平时不怕考试,不怕竞赛,不怕任何可以被分数衡量的东西。但他怕门后面的未知,怕那些不能被他分析、归类、摆成直角的东西。比如他奶奶的病,比如他和陆时寒之间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

      陆时寒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沈屿洲面前。

      是那本《时间的玫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北岛的那行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你说你的梦还没找到路,”陆时寒说,“路不是找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先走,走着走着就有了。”

      沈屿洲看着那行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书合上,还给陆时寒。

      “你帮我留着。”

      陆时寒接过书,放回抽屉里。他关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今天早上他等沈屿洲来的时候咬的。他没有拿出来给沈屿洲看,但沈屿洲注意到了。沈屿洲的眼睛很尖,他看到了抽屉里那支被咬得不成样子的铅笔。

      “你的铅笔怎么咬成那样了?”沈屿洲问。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习惯。”

      “改改。”

      “改不了。”

      沈屿洲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铅笔,是一支黑色的水笔,放在陆时寒的桌上。

      “你用这个。铅笔咬坏了还能用,这个咬坏了就不能写了。”

      陆时寒看着那支水笔,笔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队集训留念”。这是沈屿洲在集训的时候发的纪念品,他没用,把它带回来了,给陆时寒。

      陆时寒把那支水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很黑,很顺,出水很均匀。

      “这支笔我不会咬的。”陆时寒说。

      “为什么?”

      “因为咬了就写不出来了。我还想用它写东西。”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陆时寒看到了。它在说“很好”。

      下午两点,沈屿洲说要走了。他下午还要去省城,集训的资料要整理。陆时寒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换鞋,穿上那件灰色的毛呢外套。

      “下周见。”沈屿洲说。

      “下周见。”

      沈屿洲走了。陆时寒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那支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沈屿洲”。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字迹很黑,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很有力。他以前用铅笔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字迹是灰色的,轻轻一擦就模糊了。现在用黑笔写,擦不掉了。它印在纸上,像一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旧的东西放在一起。新的和旧的并排躺着,黑色的和灰色的并排躺着,沈屿洲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躺着。

      他不知道的是,沈屿洲走出他家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大概十秒钟。他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是陆时寒放在他口袋里的。

      一块饼干。沈屿洲妈妈烤的那袋饼干里的最后一块。陆时寒在沈屿洲换鞋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动作很快,快到他以为沈屿洲没发现。但沈屿洲发现了。他的口袋被塞进东西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谢谢。他把那块饼干留在口袋里,让它在黑暗的棉布空间里,和他的手机、钥匙、几枚硬币待在一起。

      饼干很脆,很容易碎。但他走路的步伐很轻,轻到口袋里的饼干没有被颠碎。

      他走到楼下,把饼干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块圆形的饼干,边缘有一点点焦,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他咬了一口,嚼了嚼。不甜,奶香味很淡,和上次吃的味道一样。但他的口腔里除了奶香,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温度,或者一种重量,或者一种“原来他把最后一块留给我了”的酸涩。

      他吃完了那块饼干,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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