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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接站 十月十八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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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号,周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陆时寒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奶茶是他从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店买的,招牌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他不太清楚沈屿洲喝不喝奶茶,但他觉得沈屿洲应该喝三分糖的那种——不甜,不腻,刚刚好。
他到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二十分钟里,他把奶茶从左手换到右手四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次,把吸管戳进奶茶盖里又拔出来三次——不是想喝,是手指需要一个活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发射的火箭,所有的系统都已经就绪,只差倒计时归零。
六点五十八分,大巴到了。
那辆蓝色的大巴从马路上拐进来,停在落客区。车门打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陆时寒在人群里找沈屿洲,先看到的是一个大行李箱——银色的,四轮,箱体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物理竞赛省队集训”。然后他看到行李箱后面的人。
沈屿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书。
他看到陆时寒了。他的脚步没有加快,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速度,但他的目光变了。从下车的瞬间开始,他的目光就在扫视出站口的人,找到陆时寒之后,就定住了。
陆时寒把奶茶举高了一点,晃了晃,像一个人在海上遇难时挥动旗子。
沈屿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臂长,中间隔着一杯奶茶和一个行李箱。
“给你买的。”陆时寒把奶茶递过去。
沈屿洲接过奶茶,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芋泥波波。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是三分糖?”
“标签上写的。”
陆时寒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确实写着“三分糖”。他忘了沈屿洲是一个会看标签的人,看成分表,看保质期,看配料,把所有能吃进嘴里的东西都研究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才吃。他喝奶茶的方式大概也是这样——先看标签,再闻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杯底的芋泥用吸管戳一戳,确认没有浪费。
“你不喝吗?”沈屿洲问。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不喝。”
沈屿洲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他嚼了嚼芋泥,咽下去,表情没有变化。
“好喝吗?”陆时寒问。
“还行。”
陆时寒笑了。“你这辈子对食物的评价就只有‘还行’和‘不行’两种。”
“‘还行’是一个很大的范围。从‘能吃’到‘很好吃’都在‘还行’的区间里。”
“那什么才能让你说出‘好吃’?”
沈屿洲想了想。“我妈做的红烧肉。”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妈妈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肉皮软糯,入口即化。沈屿洲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夹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吃”。他在家里说的话可能比在学校多,因为他不需要在那里维持“年级第一”的人设,他只需要做“妈妈的儿子”和“妹妹的哥哥”。他会笑,会夸菜好吃,会说“妈你今天辛苦了”。他在学校不说的那些话,都在家里说完了。
“你下次回家吃红烧肉的时候,能不能拍张照片给我看看?”陆时寒问。
“看红烧肉?”
“看你吃红烧肉。”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拉着行李箱,朝公交站的方向走。陆时寒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广场上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小孩的,来来往往。陆时寒被一个拖着大箱子的人撞了一下肩膀,趔趄了一步,沈屿洲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抓在他的上臂,隔着外套,力度不大,但很稳。
“看路。”沈屿洲说。
“看了,他不看我也没办法。”
沈屿洲松开手,继续走。陆时寒的上臂还留着那个触感,五个指头,位置大概在肘关节上面五厘米。他决定今天不洗这件外套了。不是永远不洗,是今天不洗。明天也不洗。后天再说。
公交车站人很多。他们等了十几分钟才挤上车,没有座位,站在后门附近。行李箱靠在沈屿洲腿边,陆时寒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公交车晃了一下,他身体歪了一下,手臂碰了沈屿洲的手臂。沈屿洲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上臂贴着,隔着两层布料,一块是沈屿洲外套的灰色棉布,一块是陆时寒卫衣的黑色毛圈布。两种材质在皮肤上摩擦的感觉不一样,但温度是一样的。
一站,两站,三站。沈屿洲到站了。他拉着行李箱从后门下车,陆时寒透过车窗看着他。沈屿洲下了车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站牌下,把行李箱放稳,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抬起头,看了公交车一眼。车窗反光,陆时寒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但他觉得他看到了,因为他的目光停在了陆时寒坐的那扇窗户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时寒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皮肤有点冰。他透过玻璃看着沈屿洲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公交车挡住了。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把手伸进口袋。铅笔还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咬痕,想起了沈屿洲刚才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属于“还行”的范畴,它属于“好吃”的范畴。沈屿洲觉得奶茶好喝,但他不说。他把它藏在嘴角,藏在一个需要陆时寒仔细看才能发现的角落里。陆时寒发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
十月十九号,周一。
沈屿洲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整理抽屉。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湿纸巾把抽屉里面擦了一遍,再把东西放回去。放回去的顺序和拿出来的顺序相反——最后拿出来的最先放回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做实验,有步骤,有方法,可重复,可验证。
陆时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沈屿洲的桌角。
是一袋饼干。奥利奥,原味的。
“你不是不爱吃奥利奥吗?”沈屿洲看着那袋饼干。
“给你的。你不是说我不好好吃饭吗?你也没好好吃。你在集训的时候每天都吃面包,赵瑞林说的。”
沈屿洲拿起那袋奥利奥,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你什么时候跟赵瑞林说的?”
“没有直接说。你们集训的照片发在群里了,我看到你桌上的面包包装袋。同一个牌子的,连续三天。”
沈屿洲沉默了。陆时寒在他的集训群里。那个群是他拉的,里面只有他和赵瑞林两个人,用来发一些集训的资料和通知。他拉陆时寒进去的时候,陆时寒问“我又不参加集训,拉我干嘛”,他说“万一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你可以看看”。其实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大部分是赵瑞林发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和“老师讲的这道题我听了三遍没听懂”。他把陆时寒拉进群,是因为他想让陆时寒知道他在做什么,即使那些事情陆时寒不感兴趣。
“你观察得挺仔细。”沈屿洲说。
“我眼睛好。”
“你近视,你戴眼镜。”
“那是以前。我寒假做了视力矫正手术,现在不近视了。”
沈屿洲看着他。他确实不戴眼镜了。陆时寒注意到沈屿洲在看他,故意把眼睛睁大了一点,让沈屿洲看清楚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到5.0了。沈屿洲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寒假。”
“你寒假没跟我说。”
“你没问。”
沈屿洲没有反驳。他没问的事情有很多。他没问陆时寒寒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没问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年写成在雪地里走了一整本书,没问他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从口袋里掏出铅笔用手指摩挲那个被咬烂的笔尾。他没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什么答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不能太轻,不能是“还行”“还好”“嗯”这样的字眼。他想要的答案应该有重量,有温度,有触感,像陆时寒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那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新一期的校刊。
“这期有我们班同学的文章。”方老师把校刊举起来,封面上印着“冬藏”两个字,下面是一个少年的剪影,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陆时寒愣了一下。温静没有告诉他这期校刊的封面是他的文章。他把校刊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那篇随笔,不是《起跑线》——那篇还没排上,这期是《冬藏》的重印?不对,不是重印,是一个新的版本,加了插图。插图画的是一个旧书店的门面,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新到旧书,五元一本”。和他在寒假里去过的那家一模一样。
沈屿洲也拿到了校刊。他翻开封面,直接翻到了陆时寒的文章那一页。他没有看前面的编者按,也没有看后面的其他文章,直接翻到了那一页。他的目光从题目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
陆时寒在看他。他看到沈屿洲的睫毛颤了一下——在某一行,大概是在读到“那个少年在旧书店里买了一本《百年孤独》,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的时候。他认得那个细节,因为那个细节是他的。那个蓝色的印章,1992年3月。沈屿洲在寒假里买过一本一模一样的。陆时寒把它写进去了。他把沈屿洲的生活写进了小说,把小说变成了沈屿洲的生活。
沈屿洲读完了。他把校刊合上,放在桌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陆时寒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了。他拿起校刊,翻开封面,又读了一遍。
他读了两次。
陆时寒把这件记在心里,和那些“还行”“嗯”“好”放在一起,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
十月二十一号,周三,下午。
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里写《起跑线》的下半部分。宋辞的100米决赛跑完了,10秒97,进了11秒。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跑进了11秒之后,下一个目标是什么?10秒9?10秒8?还是那个所有人都想达到但很少有人达到的10秒?目标永远在前面,跑道永远没有尽头。你跑完一百米,还有两百米。跑完两百米,还有四百米。你永远在追一个更小的数字,0.01秒,0.01秒地往下减。减到什么时候是头?减到你跑不动的那一天。
他想把这个问题写进去,但又觉得太丧了。一个刚跑进11秒的人,不应该被问“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应该被允许高兴几天,被允许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被允许在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给教练打一个电话,说“我跑了10秒97”。教练在电话那头说“我看到了”。就这么一句话,够了。
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稿纸收拾好,锁了门,走出行政楼。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在收拾东西,球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他走出校门,往右拐,走到那条等车的街上。司机还没来,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的文章我看了两遍。”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他回了:“你觉得怎么样?”
沈屿洲说:“你写的那个旧书店。我寒假也去过一个旧书店。”
陆时寒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知道沈屿洲去过。那本《百年孤独》就是他在旧书店买的,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1992年3月。他在小说里写了这个细节,沈屿洲认出来了。
“我知道。”陆时寒打了两个字,然后删掉了。换成:“在哪儿?”
沈屿洲说:“在我家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知道名字。”
陆时寒知道那条巷子。他寒假去过,在沈屿洲家附近。他走在那些不认识的小路上,走过关了门的书店,走过结了冰的河面。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不敢在小说里写出名字的人。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于是他在小说的结尾让他找到了——不是真的找到,是让他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到那个人的轮廓。他站在逆光里,光在背后,影子在前面,他看到的是一个剪影。但他知道那个人是沈屿洲,因为他记得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他走路的样子,他说话的方式,他推眼镜的动作。
陆时寒没有告诉沈屿洲他去过那条巷子。他只是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改天你带我去。”
沈屿洲说:“好。”
十月二十四号,周六,沈屿洲带陆时寒去了那个旧书店。
书店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两边是老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门面很小,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到旧书,五元一本”。和陆时寒寒假去的那家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家。这家在城东,那家在城北。两个不同的旧书店,在不同的位置,卖着不同的旧书,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扉页上都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只是年份不同。这家是1991年的。
沈屿洲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陆时寒跟在他后面,走进那个被书堆满的小房间。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架子被压弯了,过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屿洲走在前面,陆时寒走在后面。沈屿洲的后背在他面前大概三十厘米,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他闻到了——不是他之前误以为的那种味道,是沈屿洲真正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他从来没有离沈屿洲这么近过,在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个人的过道里,他被迫站在他身后,被迫闻他的味道,被迫看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截没有被头发盖住的白皙的脖子。
沈屿洲在一个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是一本诗集,北岛的《时间的玫瑰》。他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把书递给陆时寒。
“你看这句。”他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
陆时寒接过来,看到北岛写的那行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读完这行诗,抬头看沈屿洲。沈屿洲在看那行诗,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时寒没见过的。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像蜡烛的火苗,风吹过来会晃,但不灭。
“你现在的梦是什么?”沈屿洲问。
陆时寒想了想。他的梦有很多个,大的是写一部长篇小说,小的是明天早上能多睡十分钟。但有一个梦不大不小,夹在中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那个梦是关于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名字是三个字,说出来太响,藏起来太闷。他在梦里经常看到那个人——站在麦田中间,站在雪地里,站在旧书店的过道里。他站在他身后,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后背,但他没有碰。他在梦里也没有碰。他只是在梦里看着,像现在这样。
“我的梦,”陆时寒说,“还在路上。”
沈屿洲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挑的礼貌性微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笑。他不追问,不确认,不指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本《时间的玫瑰》放回了书架。
“你的梦也在路上?”陆时寒问。
“我的梦,”沈屿洲说,“我还没找到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旧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角落里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陆时寒把那本《时间的玫瑰》从书架上又抽了出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多少钱”。老板看了一眼封底的定价,说“三块”。陆时寒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把书装进了口袋。
“你买它干嘛?”沈屿洲问。
“你看过的那一页,我折了一个角。”
沈屿洲看着陆时寒的口袋。口袋被书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塞了太多东西的行李箱。“你以后想当作家吗?”他问。
陆时寒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书的封面是硬皮的,边角有一点点磨损,摸上去很旧,但很踏实。“想。”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屿洲面前承认他想当作家。以前他说的是“随便写写”“写着玩的”“不一定”。今天他说的是“想”。一个字,不大不小,刚好够沈屿洲听到。
“你会的。”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说“你会的”的时候,表情和他说“你肯定能行”的时候不一样。“你肯定能行”是安慰,是鼓励,是不确定你能不能行但希望你能行。“你会的”是陈述,是相信,是认为这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就像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确定。沈屿洲相信他会成为作家。这件事本身比他成为作家更让他觉得温暖。
他们走出旧书店,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黑天来得越来越早,六点钟路灯就亮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
“下周你奶奶还来市里做康复吗?”陆时寒问。
“不来了。一个疗程做完了,她回去了。”
“她的手怎么样了?”
“能抬到肩膀了。”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的奶奶把手抬到肩膀的样子。她可能是在吃饭的时候,用左手把碗端到嘴边,或者在穿衣服的时候,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这些动作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她的右手还不行,但左手在替右手做它做不了的事。就像陆时寒的嘴巴在替他的心说它说不出来的话。
“你下次回去看她的时候,帮我说一声‘奶奶好’。”陆时寒说。
“你自己说。”
“我怎么自己说?我又不在。”
“你可以在电话里说。”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要把他的电话给他奶奶?他在电话里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奶奶好”,老太太说“你是洲洲那个同学吗”,他说“是”,老太太说“你什么时候再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会是这样——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他不擅长打电话,不擅长在电话里说话,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他不知道对方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被正确接收。但他想在电话里对沈屿洲的奶奶说“奶奶好”,因为她是沈屿洲的奶奶,因为她说过“长得好看”,因为她是一个好老太太。
“好。”陆时寒说。
他们在巷口分开。沈屿洲往左,陆时寒往右。走了几步,陆时寒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时间的玫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北岛的那行诗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继续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他不会回头看了。他们已经同时回头过一次了,那是限量版的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但没关系,他把那个限量版的体验保存在了手机里,和雪地里的红色围巾、黄色笑脸、沈屿洲说“你不是误差”的那条消息放在一起。他的手机内存快不够了。他需要换一个新手机,或者删掉一些别的东西。但他不想删。一个都不想删。
他走过了红绿灯,走过了学校门口,走进了宿舍楼。许则在房间里看书,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陆时寒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时间的玫瑰》放在桌上,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他看着那行诗,想到沈屿洲在旧书店里问他“你现在的梦是什么”。他只回答了一半,说“还在路上”。另一半他藏在口袋里,用三枚硬币买了一本书,把它夹在书页里,带回来了。
他把那行诗的下面一行也读了。“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他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我的梦还没碎。它还在路上走。走得很慢,但没停。”
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铅笔,纸条,糖纸,浅蓝色的信,《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现在又多了一本《时间的玫瑰》。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这个家没有房子,只有一个抽屉,但它是温暖的。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想另一个人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个人是沈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