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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集训笔记 沈屿洲在省 ...

  •   沈屿洲在省城集训的酒店房间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不大,靠窗,桌面是浅棕色的木板,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画的道道,大概是哪个前房客留下的。他把自己的东西按照固定顺序摆上去——笔记本在左边,习题集在中间,笔袋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水杯不是原来那个了,原来的那个保温杯在来的第一天摔了,盖子摔裂了,他换了一个新的,银色的。

      山东室友赵瑞林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正在吃一根大葱。赵瑞林把葱白切成段,放在一个饭盒里,蘸着豆瓣酱,一口一段,嚼得嘎嘣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生葱的味道,像有人在房间里种了一亩地。

      “你真的不吃?”赵瑞林举起一段葱,朝沈屿洲晃了晃。

      “不吃。”

      “你们南方人就是矫情。”

      “我不是南方人。”

      “你家在黄河以南,就是南方。我们山东人,黄河以北,才是北方。”赵瑞林把葱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你那个同桌,写小说的那个,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赵瑞林提过陆时寒。可能是某天晚上聊天的时候说漏嘴了,也可能是在说“我同桌语文比我好”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赵瑞林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籍贯、饮食习惯,甚至连沈屿洲每天几点上厕所他都知道。

      “他本地的。”沈屿洲说。

      “本地算北方还是南方?”

      “北方。”

      “那你也是北方人。那你为什么不吃葱?”

      沈屿洲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北方人就必须吃葱,这跟“南方人必须吃米饭”一样属于刻板印象。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赵瑞林需要至少半个小时,而这半个小时他打算用来做一道热力学统计物理的题。

      赵瑞林吃完了葱,把饭盒盖上,擦了擦手,也坐到桌前开始看书。他看书的姿势很豪放,双腿叉开,背驼着,脑袋快贴到书页上了。沈屿洲有时候担心他会把书吃到嘴里去。

      他们之间不说话的时候,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沈屿洲盯着那道热力学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不是不会做,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循环播放——“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这句话是他在饺子馆门口对陆时寒说的。说完之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因为他怕陆时寒接着问“那什么时候能算出来”。他不知道答案。他连题目都还没读懂。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比家里亮,高楼上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撒在黑布上。他住十一楼,看下去,马路上的车像玩具,人像蚂蚁。他在这个高度想事情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外面是人间,玻璃里面是他自己。

      赵瑞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做题老走神。”

      “没有。”

      “有。你以前做题的时候,我跟你说十句话你都不理我。现在我说一句你就能回,说明你根本没在做题,你在发呆。”

      沈屿洲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发呆。他发呆的内容包括:陆时寒的苹果有没有吃,陆时寒的校刊随笔写了什么,陆时寒会不会又一个人待在编辑室写到天黑。这些内容反复出现,像一首被设成单曲循环的歌,听多了会腻,但你不舍得切。

      “你是不是想家了?”赵瑞林问。

      “不是。”

      “那是想你那个同桌?”

      沈屿洲沉默了。这个沉默是承认,也是否认。承认是因为他确实在想陆时寒,否认是因为“想”这个字太轻了,装不下他此刻的状态。他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一段代码,代码没有报错,但运行结果不对。他不知道bug在哪里,但能感觉到程序没有按照预期的方式走。预期的方式是:好好学习,拿省一,进国赛,保送。实际运行的结果是: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草莓味”“橙子味”“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bug找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修。

      赵瑞林没有追问。他重新低下头看书,翻了一页,然后用山东话念了一句:“麦克斯韦方程组真是他娘的漂亮。”沈屿洲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不敢说出来”的共鸣。赵瑞林替他表达了,用一种粗犷的、不加修饰的方式,说出了他从高一开始就藏在心里的那个词——漂亮。物理是漂亮的,简洁的,对称的。但陆时寒不是物理,他不简洁,不对称,他像一首没有标点符号的长诗,沈屿洲读了好几遍,还是没断好句。

      十月十五号,集训中间休息一天。

      沈屿洲没有出门。他坐在酒店的床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一遍。他的手机相册很干净,大部分是拍的书本和笔记,偶尔有几张风景——酒店窗外的夜景,培训基地门口的银杏树,火车站候车大厅的人潮。他翻到一张照片,停了。

      不是他拍的。是陆时寒发给他的。去年冬天,陆时寒说“今天下了雪”,然后发了这张照片。照片里是学校的操场,跑道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远处那棵老槐树还露着黑色的枝丫。照片的角落有一小块红色——是陆时寒的围巾,他拍照的时候围巾飘进了镜头。沈屿洲当时保存了这张照片,因为那个红色在白色的雪里很好看。他说过,“红色的围巾在灰色的雪里,应该很好看”。陆时寒说“你看不到”。他把它存下来了,现在他看到了。

      他把这张照片放大,看那片红色。围巾的纹理看不清,但颜色很正,不是那种偏橙的红,是偏暗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他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是酒店的白枕头,很软,手机陷进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棉花里。

      他想给陆时寒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今天的题很难。”删掉了。又打了一行:“省城下雨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想不想来省城玩?”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疯了。陆时寒为什么要来省城?他又不是来集训的,他退出竞赛班了,他没有理由来省城。唯一的理由是“来看沈屿洲”,但这个理由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像一个邀请,邀请意味着“我想你来”。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打了四个字:“今天休息。”发出去了。

      陆时寒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休息干嘛?睡觉?”

      沈屿洲:“做题。”

      陆时寒:“你不是休息吗?”

      沈屿洲:“做题就是休息。”

      陆时寒发了一个省略号,六个点,然后是两个字:“服了。”

      沈屿洲看着“服了”这两个字,觉得陆时寒在说“你这个人是真的无聊”。但他不觉得无聊,他觉得做题的时候心是静的,不想别的事情,不想陆时寒,不想那些“我说不好”的东西。题目是确定的,答案也是确定的,中间的过程可以被验证。而陆时寒是不确定的,他的笑,他的话,他的手背贴过来的那个瞬间,都是不可复制的、不可验证的、不能被写在纸上的东西。沈屿洲怕这些,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他做题。

      沈屿洲:“你在干嘛?”

      陆时寒:“写小说。写一个跑短跑的人,他教练受伤了,只能在手机里看他比赛。”

      沈屿洲:“上一篇还没写完?”

      陆时寒:“写完了。那是给宋辞的。这篇是新的。”

      沈屿洲想了想宋辞是谁。宋辞,体育生,陆时寒的发小,一米九的个子,在食堂里坐对面能把桌子震歪的那个。沈屿洲见过他几次,没说过话。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时寒给宋辞写小说这件事让他有一点不舒服。不舒服的感觉很轻微,像鞋子里有一粒沙子,不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一走就知道了。他不想承认这是嫉妒,因为嫉妒是不理性的。陆时寒和宋辞从小一起长大,写一篇小说给他很正常。但沈屿洲就是觉得那粒沙子在那里,硌得慌。

      沈屿洲:“写完给我看看。”

      陆时寒:“你不是不爱看小说吗?”

      沈屿洲:“你写的我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行字一共七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修饰。它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大街上,所有的路人都能看到他的裸体。沈屿洲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发烧了,脑子不太清楚。但他没有撤回,因为撤回就是承认自己不该说这句话。他不撤回,就当它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交流——你写的东西我感兴趣,所以我愿意看。这很合理。

      陆时寒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这半分钟里沈屿洲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到他能把那七个字拆开、重组、再拆开。陆时寒回的是一句:“好。等我写完。”

      沈屿洲把手机放下,拿起那道热力学统计物理的题,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很长,讲了半页纸,各种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他读了第一遍,没读懂。读第二遍,读懂了题目在问什么。读第三遍,脑子里开始有思路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这一步写得很快,但写完之后他又停了。因为他想到了陆时寒说的“写一个跑短跑的人”。那个短跑的人,教练受伤了,不能在起跑线上拍他的肩膀。陆时寒在写宋辞,也在写他自己——他也是那个跑短跑的人,在一条看不见的跑道上,等一个不会响的枪声。沈屿洲是他的跑道,还是他的终点线?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他应该在场边站着,像那个受伤的教练一样,用手机看着他跑。

      十月十七号,集训的倒数第二天。

      沈屿洲收到了陆时寒发来的小说。不是完整的,是一部分,大概是开头的一千字。陆时寒说“你先看看,写得不好我再改”。

      沈屿洲点开,从头读到尾。小说的主人公叫“阿辞”,是一个短跑运动员。阿辞的教练姓林,四十多岁,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站在起跑线旁边的时候,两条腿都是直的。林教练在阿辞起跑前有一个习惯——蹲下来,拍他的肩膀,说“别抢跑”。阿辞说“我知道”。林教练说“你知道个屁”。然后枪响了,阿辞就跑出去了。

      沈屿洲读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真实。他知道宋辞和教练之间就是这样的,粗话里包着关心。陆时寒写这种东西很有天赋,他不用华丽的词藻,不用复杂的句式,就用最普通的字,一个一个地码在一起,码成一个能让读者看到画面、听到声音、闻到味道的场景。沈屿洲不会写,但他会看。他看了,看懂了,看到最后一句——“阿辞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成绩,他回头看的是看台。看台上没有人,只有一个手机架在座位上,屏幕亮着。”——他看到这里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他回了陆时寒三个字:“写得好。”

      陆时寒说:“就三个字?”

      沈屿洲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我想看后面的。”

      陆时寒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个表情是一个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沈屿洲看着这个表情,觉得它和陆时寒本人一点都不像。陆时寒笑的时候不会露出牙齿,他的笑是内敛的、克制的、嘴角上挑但嘴巴闭着的。但这个表情露了牙,像一个更勇敢的、不在意形象的、敢把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的陆时寒。沈屿洲把那个表情截了图,存在了手机里。和那张雪地里的红色围巾放在一起。

      集训最后一天晚上,赵瑞林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让沈屿洲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沈屿洲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天都要看手机。你以前不看手机的。你以前把手机扔在抽屉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现在你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看完嘴角还会动一下。你不是在看时间,你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沈屿洲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这个问题归类为“不想回答”的那一类,和“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放在一起。但赵瑞林不像其他人那样在他沉默之后就放弃了,他继续问了。

      “是你那个同桌?”

      沈屿洲把箱子拉上,站起来。“你该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

      “我不需要回答。”

      赵瑞林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躺到床上,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沈屿洲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和陆时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寒发的那张笑脸,黄色的,露着牙齿。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回去。晚上到。”

      发出去之后,他想,为什么要告诉陆时寒他到的时间?因为他希望陆时寒来接他吗?还是因为他只是想让他知道,让他在那个时间点想起“沈屿洲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说不清。

      陆时寒回了:“几点到?我去接你。”

      沈屿洲看着这行字,那粒沙子又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盖住它的东西是软的、暖的、带着一点草莓味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七点。”

      陆时寒说:“好。车站见。”

      沈屿洲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躺下来。枕头下面是手机,手机里有陆时寒的“好”,明天晚上七点,车站见。他在这个“好”字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见到陆时寒的时候,要不要跟他说那篇小说的读后感。说“你写阿辞回头看手机屏幕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屏幕就是我”。这句话太长了,也太直了。他可能说不出来。但他可以掏出手机,把那个笑脸表情给他看,说“你发的这个表情,比你本人好看”。这也是一句奇怪的话,但比上面那句好一些,至少带着一点幽默,不会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他翻了个身。赵瑞林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发动,突突突的。真实的呼噜声,真实的被葱味充满的房间,真实的明天就要见到陆时寒了这个念头。所有的真实堆叠在一起,压在他身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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