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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偏离的轨道 退出竞赛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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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竞赛班之后,陆时寒的生活像一条被改道的河流,流量没变,方向变了。
以前他的下午属于物理实验室。现在是空的。那块空出来的时间像一块被人挖走的地基,他得在上面盖点别的东西,不然就会变成一个坑,每次路过都会掉进去。他试过在那些时间去图书馆,但图书馆里全是人,抢不到座位。他试过在教室里写作业,但教室里太吵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用手机外放看综艺节目,笑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最后他发现了一个没人跟他抢的地方——校刊编辑室。
温静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不是正式的那种,是她在学校总务处多要的一把,用红色的尼龙绳拴着,绳子上还挂了一个塑料牌,牌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校刊”两个字。
“你随时可以来。”温静说,“反正我们编辑室下午也没人。你来了顺便帮我们审审稿。”
陆时寒接过钥匙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收编的地下工作者,代号“时寒”,任务是审稿和写稿,联络点是行政楼三楼的编辑室,暗号是敲门三下——两短一长。
周二下午四点,他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了编辑室的门。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往期校刊的存档。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种稿件、校对用的红笔、一沓空白的稿纸、几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墙角有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那种会飞的彩色线条,在黑色的背景上扭来扭去,像一群喝醉了的蚯蚓。
陆时寒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电脑前。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像一个在等指令的机器人。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两分钟,光标闪了大概一百二十次,他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不是没东西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像早高峰的十字路口,所有的车都挤在一起,谁都不让谁。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给沈屿洲,但不给他看。”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他的人生。他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给沈屿洲但不给他看”——写小说是给他看但不告诉他写的是他,吃糖是给他看但不告诉他糖是他给的,手背是给他贴但不告诉他贴的时候心跳有多快。他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型的“但”字。我想告诉你,但我不说。我想让你知道,但我藏起来。我想靠近你,但我站在原地。
他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一些纸团了,是温静之前审稿时淘汰掉的。陆时寒的纸团落在那些纸团上面,像一颗新落的雪球落在旧雪上。
他重新开始写。这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不写沈屿洲了,写宋辞。写一个跑短跑的人,在起跑线上等枪响。枪响之前的那几秒钟,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枪响了,你开始跑,风从耳边吹过去,跑道向后移动,终点线越来越近。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时间停止了零点几秒,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膜外面是人群的欢呼和计时器的数字,膜里面只有你自己,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写了大概八百字,写得很顺,像一个人在滑冰,冰面很平,冰刀很利,身子微微前倾,手背在身后,一圈一圈地滑。他写到宋辞在终点线回头看电子屏上的成绩——10秒98。他第一次跑进11秒。他站在跑道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抬起头,看到教练在看台上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鼓掌。
陆时寒写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有点潮。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想到了宋辞说的“教练受伤了,比赛不知道能不能去”。一个跑了十几年的人,在起跑线上等枪响的时候,回头看不到教练站在看台上,跑道会不会变长?
他把这篇东西的标题定为《起跑线》,署名“时寒”。他打算把它投给下一期的校刊,不是因为他觉得写得有多好,是因为他想让宋辞看到。宋辞说看不懂他以前写的东西,这篇他应该能看懂——没有少年,没有旧书店,没有《百年孤独》,只有一个跑短跑的人,在起跑线上等枪响。宋辞懂的。
他把文档存了,关了电脑,走出编辑室。锁门的时候他用了两短一长的暗号——不是真的暗号,是门锁不太好使,得用力撞一下才能锁上。
周三中午,宋辞在食堂找到陆时寒,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差点把桌子掀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编辑室了?温静跟我说了。”宋辞说。
陆时寒把被震歪了的汤碗扶正。“你怎么认识的温静?”
“初中同学。她以前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特别凶,谁不交她直接把人堵在厕所门口。”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温静堵在厕所门口收作业的画面,觉得那个画面里的人不应该是温静,应该是某个体育老师。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写了一篇关于短跑的小说,叫《起跑线》。”宋辞看着陆时寒,表情有点奇怪。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你怎么会写这个”的意外。“你又不跑步,你对短跑懂什么?”
“我觉得跑短跑的人很帅。”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宋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和他跑步的速度成正比,一碗面条在四十三秒内消失了,碗底只剩下几片葱花。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应该去参加吃饭比赛,奖金可能比短跑还高。
“你那个教练的伤怎么样了?”陆时寒问。
宋辞把筷子放下。“韧带撕裂,要做手术。这个赛季报销了。”
“那你比赛还去吗?”
“去。教练说让我自己去,他看直播。”宋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他看直播,我在跑道上。他在手机屏幕里看我,我在跑道上等他喊‘预备’。他不会喊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现场听到的不一样。”
陆时寒知道那种不一样。就像你听一首歌,用耳机听和听现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耳机里的声音是干净的、完美的、没有杂音的。现场的声音有回声,有观众的咳嗽声,有地板震动的感觉。教练的“预备”从手机里传出来,只是一个声音。在现场,它是一个信号,是你全身肌肉开始紧张的那个开关。
“那你找个人替他在起跑线上拍你肩膀。”陆时寒说。
宋辞看着他。“你?”
“我又不懂田径,拍错了怎么办?”
“拍肩膀不需要懂田径。你只需要在我蹲下去的时候,走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说‘别抢跑’。”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起跑线旁边,蹲下来,伸手拍宋辞的肩膀,说“别抢跑”。全场的观众和选手都会看着他,觉得他是一个神经病。但宋辞不会觉得他是神经病,宋辞会觉得他是教练。哪怕只有三秒钟,他会变成那个用声音和手掌给宋辞发信号的人。
“行。”陆时寒说。
宋辞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我无所谓”的那种,这次的笑是“谢谢你”的那种。他没说谢谢,但陆时寒看出来了。
九月三十号,周三,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
比赛在省城的体育中心举行。陆时寒坐在看台上,旁边是宋辞的运动包,包里有一双钉鞋、两瓶水、一条毛巾、一管肌肉贴。宋辞在下面的跑道上热身,慢跑了两圈,做了一组拉伸,然后蹲在起跑线旁边等检录。
陆时寒从包里拿出宋辞的手机,打开了直播软件。教练的头像在屏幕上,显示“在线”。他点了“开始直播”,把手机架在膝盖上,镜头对准跑道。
“教练,能听到吗?”陆时寒对着手机说。
手机里传来教练的声音。“能。他准备得怎么样?”
“在热身。看起来还行。”
“他起跑的时候容易抢跑,你提醒他。”
“我拍他肩膀?”
“你不用拍肩膀,你在看台上喊一声就行。他听得见。”
陆时寒看着教练的头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很短。他的肩膀上缠着绷带,透过T恤的领口能看到一角白色的纱布。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画面晃来晃去的。
比赛开始了。
100米预赛,宋辞在第三组。陆时寒看着下面的跑道,看着宋辞走到起跑器前,蹲下去,低着头。他的后背很宽,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陆时寒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教练能看清楚。
“预备——”发令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宋辞抬起头。
“砰!”枪响了。
宋辞冲出去了。他从起跑线弹出去的那一瞬间,陆时寒觉得他不是在跑,是在飞。他的腿很长,步幅很大,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跑道。风把他的号码布吹得贴在胸口上,号码是“037”。陆时寒看着那个号码在跑道上移动,从起点到终点,用了不到十二秒。
宋辞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有人欢呼。陆时寒没有欢呼,他对着手机说:“教练,他跑了第一。”
手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教练说:“我看到了。你告诉他,起跑还是慢了,反应时间0.16秒,他平时是0.14。”
陆时寒笑了。一个不能到场的教练,隔着几十公里,靠一个手机屏幕,还能看出自己学生的反应时间慢了0.02秒。他在家养伤,但他的心在跑道上,跟着宋辞一起跑。医生说他这个赛季报销了,但他没有报销,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在场边。
宋辞走回看台的时候,陆时寒把手机递给他。宋辞接过去,对着屏幕说了两个字:“多少?”
教练说了几句。陆时寒没听清,但他看到宋辞的表情变了,从“我刚跑完很累”变成了“哦是吗那下次注意”。那个表情和沈屿洲说“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运动员和学霸在“掩饰真实情绪”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教练说你起跑慢了0.02秒。”陆时寒说。
“我知道。”宋辞把手机塞回包里,从包里拿出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运动服上。他用胳膊擦了一下嘴。“决赛下午三点。你还来吗?”
“来。”
“那你帮我跟教练说,决赛我一定跑进11秒。”
“你自己跟他说。”
宋辞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话他信。”
这句话让陆时寒愣了一下。教练信他?一个不懂短跑的人?也许教练信的不是他的短跑知识,是他坐在看台上举着手机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在说“我在替你看着”。教练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就像沈屿洲的奶奶需要有人替她看着沈屿洲——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进省队,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变成一个大人。她看不动了,但需要有人替她继续看。
下午三点的决赛,宋辞跑了10秒97。
比预赛快了0.01秒。没有进11秒,他进了10秒97。11秒是一堵墙,他撞破了。
陆时寒在看台上站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宋辞冲过终点线之后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举起双手庆祝,他蹲下去了,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的背在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在找陆时寒,他在找摄像头。他对着陆时寒手里的手机屏幕,竖了一个大拇指。
教练在屏幕那头,大概也竖了一个大拇指。
陆时寒觉得这个画面可以写进小说里。一个受伤的教练,一个跑了10秒97的学生,一部手机,一个不懂跑步的旁观者。旁观者举着手机,把他俩连在一起。手机的电池撑了一整天,在最后一刻才没电。它做了它能做的一切。
十月,国庆假期。
学校放了三天假。陆时寒没有回家,因为他妈和他爸出去旅游了——不是一起去,他妈跟同事去了云南,他爸跟客户去了日本。他们像两条不同方向的航线,在同一个机场起飞,去不同的地方。
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把校刊的稿子写完了。《起跑线》被温静排在了下一期的第一篇,她说是“重点推荐”。陆时寒觉得“重点推荐”四个字听着像超市打折的广告,但他没有说出来。
三号下午,沈屿洲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学校?”
陆时寒:“在。你没回家?”
沈屿洲:“回了。明天去省城集训。走之前想找个人吃饭。”
找个人。不是“找你”,是“找个人”。沈屿洲在用一个模糊的代词来掩盖他的真实意图,就像一个间谍在发加密电报,破译之后的原文是“我想见你”。
“吃什么?”陆时寒问。
“你定。”
陆时寒想了想。学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已经吃过了,省城的面也吃过了。他要找一个没吃过的地方,一个新的,以后每次吃到都会想起今天的地方。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发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饺子馆,评价不错,说馅大皮薄,猪肉白菜的最好吃。
猪肉白菜。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有一家饺子馆,新开的。”陆时寒发过去。
沈屿洲过了几秒才回。“好。几点?”
“五点。吃完了你正好去车站。”
“行。”
陆时寒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他想换一件,但他的衣柜里只有三件上衣——灰色卫衣、黑色T恤、白色衬衫。他选了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换好之后他又看了眼镜子,觉得自己像一只精心打扮过的企鹅。
四点五十,他到了那家饺子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写得比陆时寒还难看。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围裙,在厨房里擀皮。看到陆时寒进来,她探出头问“几位”,陆时寒说“两位”。
他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菜单看了两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三鲜虾仁。他把目光固定在“猪肉白菜”四个字上,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她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抬不高,想吃饺子。她什么时候能吃上?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吃不到她自己包的那种味道了。
门被推开了。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你带苹果干嘛?”陆时寒问。
“给你。”沈屿洲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妈让我带的,说多吃水果。”
陆时寒看着那两个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表皮光滑,贴着小小的标签。和去年平安夜那棵一样。苹果从去年十二月活到了今年十月,从冬天活到了秋天,从一个苹果变成了两个苹果。数量翻倍了,但原因没变——沈屿洲的妈妈让他带的,他分了一个给陆时寒。不,他分了两个。他自己一个都没留,因为他也不爱吃苹果。
“你妈知道你把苹果给我了?”陆时寒问。
“不知道。”
“你不怕她问?”
“她就问‘苹果吃了没有’,我说‘吃了’。”沈屿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一个在法庭上作伪证的老手,面不改色心不跳。
陆时寒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很多,甜。他嚼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沈屿洲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等陆时寒把第一口咽下去了,沈屿洲才开口。
“好吃吗?”
“还行。”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被我传染了。”
“传染了什么?”
“还行。”
陆时寒想了想,发现“还行”这个词确实从他的嘴里长出来了,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发了芽,扎了根。他和沈屿洲之间的传染是双向的——沈屿洲学会了说“挺漂亮的”,他学会了说“还行”。他们正在变成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口音不一样,但互相听得懂。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热气从盘子里冒上来,裹着面皮和馅料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陆时寒透过那层雾看沈屿洲,他的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照片。
沈屿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停下来,看了看饺子的馅。
“怎么了?”陆时寒问。
“太咸了。”
陆时寒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咸,比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馅还咸。盐放多了,像老板在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还行吧。”陆时寒说。
“你什么都还行。”
“你什么都挑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咸的饺子被他们吃完了,一盘二十个,一个都没剩。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们在吃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会一直吃,吃完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撑了。
“你说这个饺子咸,”陆时寒放下筷子,“会不会影响你对这家店的评价?”
沈屿洲想了想。“不会。咸一次不代表每次都咸。可能今天老板手抖了。”
“你连老板手抖都替她想好了理由。”
“不是替她想,是客观分析。误差是存在的,不能因为一次误差就否定整体。”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他在用物理学的思维方式评价一家饺子馆——误差是存在的,不能因为一次误差就否定整体。严谨,理性,不感情用事。他对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不会因为一次心动就否定所有的理性,也不会因为一次“我说不好”就承认所有的感情。他在等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样本,更确定的结论。陆时寒是沈屿洲的一个实验对象,还是他的一个例外?实验对象会在实验结束后被归档,例外会被留在实验室里,放在桌上,贴着“重要”的标签。
“沈屿洲。”陆时寒叫他。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误差还是整体的一部分?”
沈屿洲放下筷子,看着陆时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陆时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柔了,是变专注了,像一台相机在调焦,把模糊的背景调清晰,把陆时寒的脸从人群中抠出来,放大,填满整个取景框。
“你不是误差,”沈屿洲说,“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
陆时寒的耳朵又烫了。他把这个烫归结为饺子太烫了,虽然他吃的最后一个饺子在三分钟前。
七点十分,他们站在饺子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沈屿洲要走了,去长途汽车站,坐大巴到省城,明天开始集训。陆时寒要回学校,走三百米,穿过一条巷子,经过一个红绿灯,进校门,回宿舍。
“下周见。”沈屿洲说。
“下周见。”
沈屿洲转身走了。他走了五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时寒。”
“嗯。”
“那颗橙子味的糖,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给你糖吗?”
陆时寒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水里。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糖比我会说话。”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陆时寒会追上来问他更多的问题。他不会问更多了,因为答案已经够了。糖比他会说话。草莓味的,橙子味的,甜的,酸的,皱巴巴的,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放了很多天忘了吃的。它们在替他说话——“我想你”“我在意你”“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但我口袋里有一颗糖”。沈屿洲的舌头不会说这些,但他的口袋会。
陆时寒站在原地,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的咬痕又多了一道,是刚才吃饺子的时候咬的。他在想,沈屿洲的口袋里现在还有糖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不会说话但比谁都真诚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学校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是空的,沈屿洲已经消失在转角了。陆时寒对着那条空巷子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对着空气笑,空气不会还他一个笑。但他的嘴角不听他的,它自己上去了。
他继续走,穿过巷子,经过红绿灯,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到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在路灯下像一把金黄色的伞。他想起去年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样子,想起沈屿洲说“等春天”。春天已经过了,现在是秋天。春天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沈屿洲说“那个少年在找的人是我”,沈屿洲在大巴上靠在他肩膀上,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橙子味的糖,沈屿洲说“你不是误差,你是我还没算出来的那部分”。这些是在春天里长的叶子,现在是秋天了,叶子还没落。
陆时寒走进宿舍楼,上楼,推门。许则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看手机。
“你吃了吗?”许则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太咸了。”
许则把手机放下,看着他。“你跟谁吃的?”
陆时寒犹豫了一下。“沈屿洲。”
许则没有继续问。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对了,有人给你送了一个东西,放在你桌上了。”
陆时寒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心。和沈屿洲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心的形状不同——这颗心画得比沈屿洲那颗圆一些,左半边和右半边差不多大。
陆时寒拿起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浅蓝色的,边缘有花纹。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字迹——是林晚棠的,他认得,因为她在交作业的时候写过自己的名字。
信上写着:“陆时寒,我知道你和沈屿洲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不问是什么,但我希望你们都好。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在小说里找人的少年的。他找的人,希望他能找到。”
陆时寒把这封信读了两遍。他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林晚棠是一个好女孩,她说“希望他能找到”,不是“希望你不要找”,不是“希望他找不到”。她把自己从这场比赛里退出了,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她发现这场比赛不是她该参加的。跑道上有两个人,她是观众。她坐在看台上,鼓掌。
陆时寒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那支铅笔,沈屿洲写“不着急还”的纸条,《百年孤独》的草稿纸,《月亮与六便士》的扉页,沈屿洲从北京带回来的草莓味糖纸,现在又多了一封浅蓝色的信。这些是他在高二上学期攒下的东西,每一样都不重,但放在一起很重,重到他有时候觉得抽屉会压垮。
他关上抽屉,躺在床上。许则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许则。”陆时寒在黑暗里说。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许则沉默了几秒。“有。”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
“你还想他吗?”
“不想了。”许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故事。但陆时寒注意到他说“不想了”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那个顿了一下就是答案。就像沈屿洲说“我说不好”的时候耳朵红了一样,都是答案。答案不一定要写在纸上,它可以是一声呼吸,一片红色,一个顿号。
陆时寒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想沈屿洲现在到省城了没有,大巴开得稳不稳,他会不会在车上看书,会不会又把眼睛看坏。他想给沈屿洲发一条消息,但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沈屿洲十一点半睡觉,雷打不动。还有十分钟,他可能会在这十分钟里刷牙洗脸换衣服,然后躺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看到陆时寒的消息,回一个句号,然后睡觉。那个句号会陪陆时寒度过这个夜晚,在枕头下面和他一起等天亮。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在左边,手机在右边。它们在黑暗里并排躺着,像两个并肩躺在操场上看星星的人。星星不多,只有几颗,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