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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见家长 周六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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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陆时寒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外面是九月底的清晨,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粉笔在地上划了一道。他在被子里眯了两分钟,然后突然睁开眼睛——今天要去医院看沈屿洲的奶奶。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之快,让正在下铺喝水的许则吓了一跳,水从杯子里洒出来,溅到裤子上。
“你干嘛?地震了?”许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抽了一张纸巾擦。
“没地震。”陆时寒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头。“今天有事。”
“什么事?相亲?”
“差不多。”
许则看着他的表情,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还没睡醒”。陆时寒没理他,冲到卫生间洗脸刷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他昨天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会面方案”。方案包括:穿什么衣服、买什么礼物、说什么话、怎么称呼沈屿洲的奶奶。他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好几遍,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人在背稿子。结果稿子没背熟,觉也没睡着。
他选了半天衣服。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黑色的T恤,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件他只在过年时穿过的白色衬衫。他站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比划,又一件一件放回去。许则坐在床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咬一口嚼两下,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表演。
“你穿那件黑色的就行。”许则说,“黑色显瘦,你反正瘦。”
“我不想显瘦。”
“那你想显什么?显胖?你也没肉可显啊。”
陆时寒把那件白色衬衫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穿衬衫太正式了,像去面试,不是去看望病人。他最后选了那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就是去年冬天在图书馆穿过的那件,沈屿洲看到过。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像一只瘦版的企鹅。
他在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苹果、香蕉、橙子,还加了一串葡萄。老板用透明的塑料纸把果篮包好,扎了一根红色的丝带。陆时寒拎着果篮站在校门口等沈屿洲,觉得自己像一个初次登门的女婿。
沈屿洲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一样长,蝴蝶结的两只翅膀大小相同。陆时寒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
“你这么早就到了?”沈屿洲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时寒手里的果篮。
“给你奶奶买的。”陆时寒把果篮往上提了提,像展示一件商品。
沈屿洲看了看果篮里的水果,看到了那串葡萄。“她爱吃葡萄。但是是酸的,不是甜的。”
“我这是甜的。”陆时寒说。
“那她可能不爱吃。”
陆时寒愣住了。他挑水果的时候专门尝了一颗葡萄,甜的,他才买的。结果沈屿洲的奶奶爱吃酸的。他的人生充满了这种“你准备了A,但对方需要的是B”的错位。
“没事,”沈屿洲说,“我妈爱吃甜的。她会吃的。”
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陆时寒换了好几次站姿,先是双脚并拢,然后分开与肩同宽,然后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他觉得自己今天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像一件被洗缩水的毛衣,穿上去紧绷绷的,每一个动作都不自在。
“你紧张什么?”沈屿洲看着他的脚。
“没紧张。”
“你鞋带散了。”
陆时寒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确实散了,鞋带的一头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蹲下来系鞋带,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好几次蝴蝶结都打不好,最后系了一个死结。
沈屿洲看着他系鞋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觉得你很奇怪但我不好意思说”的那种嘴角运动。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刷卡。车上人不多,陆时寒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屿洲坐在他旁边,果篮放在他们中间的座位上,苹果和橙子透过塑料纸发出鲜艳的颜色,像一个微型的节日。公交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学校门口的林荫道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又变成了安静的居民区。沈屿洲的奶奶住在市里的一家康复医院,在城市的西南角,从学校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
“你奶奶这次来市里住多久?”陆时寒问。
“两周。做完一个疗程就回去。”
“她住在医院里?”
“嗯。我妈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陪她。我爸周末过来。”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的妈妈在医院附近租房子陪婆婆的画面。一个中学老师,暑假结束了,开学了,白天要上课,晚上要陪婆婆,周末要回老家看妹妹。她的一天大概有二十五个小时的事情要做,但她没有喊累,因为她是沈屿洲的妈妈,沈屿洲家的人都不喊累。他们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把疲惫一点一点地藏起来,藏在那些整齐的桌面、工整的字迹、一丝不苟的校服下面。
“你妈真辛苦。”陆时寒说。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还好。”
又是“还好”。沈屿洲家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把自己的辛苦压缩成两个字,“还好”,然后把这两个字像一颗糖一样包好,放在口袋里,不给人看。陆时寒忽然意识到,沈屿洲的“还好”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是从他妈妈那里遗传的,就像他工整的字迹和把水杯摆成直角的习惯。这些都不是他的选择,是他从小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进了他的骨头里。陆时寒喜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庭、一种氛围、一串被传递了很多年的基因。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的喜欢变得更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抬不动。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陆时寒看了看窗外,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红的白的粉的。他忽然想到——应该买一束花的。奶奶是病人,病人看到花会心情好。
“等一下。”陆时寒站起来,按了下车铃。
沈屿洲看着他。“你干嘛?”
“买花。”
“不用买花。”
“要买。”车门开了,陆时寒拎着果篮跳下车,快步走到花店门口。他在这几秒钟里做了一个快速决策:不买玫瑰,不买百合,买康乃馨。康乃馨是送给长辈的,粉色代表健康,红色代表祝福。他选了六枝粉色的康乃馨,让老板用白色的包装纸包好,扎了一根淡紫色的丝带。他付了钱,转身跑回公交站。公交车还在等他——沈屿洲跟司机说了“等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陆时寒跑上车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把花递给沈屿洲。“给你奶奶的。”
沈屿洲接过花,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车厢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嵌在上面的碎钻。他沉默了大概两秒,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
“你比我用心。”
陆时寒愣了一下。“因为我不是她孙子,我是外人。外人总要带点东西。”
“你不是外人。”沈屿洲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公交车里很安静,安静到陆时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不是外人。你不是。这句话在陆时寒的耳朵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被水泡了,被甩干了,被烘干了,拿出来还是皱的。他不是外人,那他是内人?这个联想让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把耳朵往肩膀的方向蹭了蹭,假装是车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太大了。
康复医院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陆时寒跟在沈屿洲后面走进大门,穿过走廊,上二楼。走廊很长,墙壁是淡绿色的,墙脚嵌着木质的踢脚线,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号码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在,像一个不愿意离开的客人。
沈屿洲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号码是“207”。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奶奶,我来了。”
陆时寒站在沈屿洲身后,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病房里面。房间不大,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层淡青色的茬。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搭在被子上,左手在拿一个杯子。她听到沈屿洲的声音,转过头来。
陆时寒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病人。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洲洲”,但声音很轻,轻到陆时寒听不清。
沈屿洲走过去,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奶奶的左手。陆时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
陆时寒走进去了。他走到床边,站在沈屿洲旁边,看着床上的老太太。她在看他。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陆时寒的脸上扫到身上,再从身上扫回脸上。陆时寒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老太太进行全方位的安全检测,检完了也没有发合格证。
“奶奶好。”陆时寒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人说话。他不知道她耳不耳背,但他怕她听不见。
沈屿洲的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陆时寒听不太清,但沈屿洲听清了。
“她说你很瘦。”沈屿洲翻译道。
陆时寒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挺了也没用,他还是很瘦。
“男孩子胖了不好看。”奶奶又说了一句。这次陆时寒听清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一台收音机被调高了音量,但信号还是不太好,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沈屿洲把陆时寒带来的花从包装纸里拿出来,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花瓶里原来有几枝百合,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黑。沈屿洲把那些旧花拿出来放在一边,换上康乃馨。粉色的康乃馨在白色的花瓶里站着,像一个害羞的少女站在舞会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奶奶的目光从那束花移到陆时寒脸上,又从陆时寒脸上移到沈屿洲脸上。她在看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做一道连线题——把左边的人和右边的人连起来。她连了。
“你同学?”她问沈屿洲。
“嗯。”沈屿洲说,“同桌。”
“长得好看。”奶奶说。
陆时寒的耳朵又烫了。他被人夸过“聪明”,被夸过“有才华”,但被夸“好看”的次数不多。而且夸他的人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康复医院的病床上,头发全白了,右手不能动。她说“长得好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心的。一个真心的老太太的夸奖,比全世界所有人的夸奖加起来都有分量。
“奶奶,您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时寒问。
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手……还是……抬不高。”
她说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滑的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踩稳。陆时寒听着她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字从嘴里搬出来,觉得它们都很重,重到她的舌头都快搬不动了。
“会好的。”沈屿洲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笑了笑,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沈屿洲的手上。那是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沈屿洲的手被她握着,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陆时寒看到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康复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有一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他想,如果沈屿洲的奶奶能走到那棵银杏树下,踩在那些金色的叶子上,听到叶子被踩碎的声音,她会很开心。但她走不了。她连手都抬不高。
陆时寒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听沈屿洲和他奶奶说话。大部分时候是沈屿洲在说,说他在学校的成绩,说省队集训的事情,说国赛的准备情况。他说的这些事陆时寒都知道,但他听沈屿洲用另一种语气说的时候,觉得它们变得更大了,不只是成绩和比赛,是他用来让奶奶放心的一种工具。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次、每一句“我很好”,都是一块砖,他在用这些砖给奶奶砌一堵墙。墙的这边是安心,那边是担心。他想让奶奶待在有安心的这一边。
奶奶听的时候一直在笑。她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笑得很好看,虽然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牙齿也缺了几颗,但她的笑是有光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光很弱,但它还在亮。
陆时寒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忽然觉得沈屿洲的家庭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沈屿洲的家庭是他妈、他爸、他妹妹、他奶奶,是一个圆,每个人占一个扇区,拼在一起就成为一个完整的圆。但现在他看到了,这个圆有缺口,奶奶的缺口最大。她在用她剩下的一切——左手、模糊的发音、嘴角的笑——去填补那些缺口。她填得很努力。
快结束的时候,奶奶忽然看着陆时寒,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洲洲,这个同学好。你以后多带他来。”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看着奶奶的手,那只有皱纹的、冰凉的、正在康复的手。陆时寒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屿洲的耳朵。它们又红了。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陆时寒走在沈屿洲旁边。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很远的鼓。
“你奶奶挺可爱的。”陆时寒说。
“嗯。”
“她说的那句话——‘这个同学好,以后多带他来’——你觉得她是真心的还是客气的?”
沈屿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不会客套。她一辈子都没学会客套。”
陆时寒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一辈子没学会客套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她说“长得好看”,是真的觉得他好看。她说“这个同学好”,是真的觉得他好。她说“以后多带他来”,是真的想再见到他。他被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认证了,发了合格证,盖了章,有效期可能是一辈子。
“那你以后多带我来看她。”陆时寒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话已经出去了。他在沈屿洲面前总是这样,嘴巴比脑子快,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从坡上冲下去,拦都拦不住。
沈屿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看情况”。他说了一个字。
“嗯。”
这个“嗯”是沈屿洲的语言里最高级别的肯定。他的肯定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句号(基本肯定)、“嗯”(中等肯定)、“好”(高度肯定,极其罕见)。今天他给了陆时寒一个“嗯”,属于中等偏上的评价。陆时寒在心里把这个“嗯”装进了口袋,和那支铅笔、那些纸条、那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满了,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口袋。
走出康复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陆时寒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走在沈屿洲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缩在自己的脚底下,像两个不敢见人的秘密。
“你饿不饿?”沈屿洲问。
“有点。”
“对面有一家面馆。上次省赛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的,一直没去吃过。”
陆时寒看了看马路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是黄色的,写着“老刘面馆”四个字,门面不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端着一个大碗在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沈屿洲在省赛回来的路上就看到了这家面馆,记住了,等了一个多月,等他来了才去吃。他不是那种会一个人走进一家没去过的店的人,他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去,一个在他觉得面不好吃的时候可以抱怨给他听的人。
他们过了马路,推开面馆的门。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几张桌子坐着人,墙上是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价格很便宜。他们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屿洲看了一会儿菜单,说“牛肉面”,陆时寒说“一样”。
面来了,两大碗,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条上,像一层被子。沈屿洲把面条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好吃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陆时寒笑了。“你什么都是还行。”
“不是什么都还行。有的就是不行。”
“比如?”
沈屿洲想了想。“比如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肉馅的太咸了,菜馅的太淡了,豆沙馅的太甜了。”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说这些话的样子。他在评价包子的口味,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物理题。他说“肉馅的太咸了”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计算盐分的百分比。他终于不是一台机器了,他变成了一台有口味的机器,能区分太咸、太淡、太甜。
“你对吃的还挺挑剔的。”陆时寒说。
“不是挑剔,是尝得出来。”
“那你对我有没有什么评价?”
话说出去之后,陆时寒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在街上跑步,谁都能看到他的裸体。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牛肉。牛肉薄薄的一片,纹路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他在这张地图上寻找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沈屿洲没有马上回答。他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又吃了一口,又嚼了几下,又咽下去。他在用吃面来拖延时间。陆时寒注意到他拖延时间的技巧已经很高超了,可以在一碗面里藏进五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瞬间。
“你这个人,”沈屿洲终于开口了,“话多,不好好吃饭,睡觉不规律,写东西喜欢写看不懂的句子。但是你挺好的。”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他。沈屿洲没有看他,在看碗里的面。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被太阳晒的,面馆里没有太阳。
“你前面说了一堆缺点,最后说‘但是你挺好的’,你觉得这个评价客观吗?”
“客观。”
“怎么客观了?”
“因为你的缺点是真的,你的好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耳朵,那两只耳朵现在红得像两颗小番茄。他忽然觉得沈屿洲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诚实,最大的缺点也是诚实——他对所有人都诚实,包括对陆时寒。他说“你话多,不好好吃饭,睡觉不规律”,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你挺好的”,这也是真的。他不会为了讨好陆时寒而说“你什么都好”,也不会为了保持距离而说“你也就那样”。他把真话放在桌上,像把一碗面放在你面前。面是热是凉,是咸是淡,你自己尝。
陆时寒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朝天,一滴都不剩。沈屿洲看了他的碗一眼,大概在想“你刚才不是说不饿吗”。陆时寒没解释。他今天心情好,心情好的时候胃口就好,胃口好的时候能吃掉一整头牛。虽然这家面馆不卖牛肉,只卖牛肉面。
从面馆出来,他们在公交站等车。沈屿洲要回家,陆时寒要回学校。不同的方向,同一路车——沈屿洲坐往东的方向,陆时寒坐往西的方向,但他们会先一起坐一站,然后在一个路口分开。
车来了。他们上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一站的距离很短,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陆时寒想了很多事情。他想沈屿洲的奶奶说“以后多带他来”的时候,沈屿洲的耳朵红了。他想沈屿洲在面馆里说“你的缺点是真的,你的好也是真的”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他发现沈屿洲的耳朵是一个精确的情感指示器,比他本人诚实多了。本人会说“还好”“还行”“嗯”,耳朵不会。耳朵直接红,不需要翻译。
车到站了。沈屿洲站起来,下车。陆时寒透过车窗看着他,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公交车一眼。他没有看到陆时寒,因为车窗反光,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但他还是回了一下头,像一个知道有人在看他的演员,对着镜头做最后一个表情。他回完头就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陆时寒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把他从视野里甩了出去。
陆时寒靠在座位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咬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痕迹,想起了沈屿洲的奶奶说的“长得好看”。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对他的评价,比任何选美比赛的冠军都有分量。因为她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一盏快要没电但还在努力发光的灯。
他在心里对那盏灯说了一句话:“谢谢您。我会好好长的。”
陆时寒回到宿舍的时候,许则在看书。看到他进门,许则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相亲相得怎么样?”
“没相亲。”
“那你买的花呢?”
“送人了。”
“送给谁了?”
“一个老太太。”
许则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大概在脑补陆时寒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一个老太太面前说“我喜欢你”的画面。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许则的表情从凝固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同情。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许则问。
“没有。”
“你要是压力大,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我不说你闲话。”
陆时寒看着许则认真的表情,笑了。“我真的只是去看望同学的奶奶。”
“哦。”许则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那你那个同学的奶奶,觉得你怎么样?”
陆时寒想了想。“她说我长得好看。”
许则看着他的脸,认真地端详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想打人的话。“可能是没戴眼镜。”
陆时寒把枕头扔了过去。许则接住了,把枕头放回陆时寒床上。他的表情还是很认真,但嘴角在笑。许则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大,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陆时寒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沈屿洲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奶奶说让你下次早点来,她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有一种“我正在被一个老太太征用”的感觉。她的征用不是强制性的,是一种温柔的、无法拒绝的请求。她说“下次早点来”,不是命令,是一个希望。你可以不去,但你不去会让她失望。她很少失望,因为她很少希望。她把自己的希望压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洲洲多来看看我”和“这个同学下次早点来”。两个希望,都不大,但都是真的。
“好。”陆时寒回了。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奶奶说‘长得好看’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沈屿洲过了十几秒才回。这十几秒里,陆时寒盯着屏幕,嘴角翘着,像一个刚偷到了鱼的猫。
沈屿洲说:“面馆的暖气太足了。”
九月底的面馆有暖气?陆时寒没有拆穿他。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好几张截图了,内存快不够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康复医院走廊上那些淡绿色的墙壁和木质的踢脚线。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印象,不是因为他喜欢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是沈屿洲走过的路、看过的墙、踩过的地板。他在跟着沈屿洲走一条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不怕迷路。因为沈屿洲走在前面,他的脚印还在地上,踩上去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