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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开学综合征(续) 退出竞赛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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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竞赛班之后的第一周,陆时寒经历了一种奇妙的戒断反应。
症状包括: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钟会不自觉地往实验楼方向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不用去了;看到物理题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摸笔,摸到之后又放下来,像一个戒烟的人摸到打火机又放回去;晚自习的时候旁边位置空着——沈屿洲去竞赛培训了,教室里没有他,陆时寒觉得自己的左边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胳膊发凉。
他把这些症状归结为“习惯的力量”,而不是“思念的力量”。习惯是可以改的,思念是改不了的。他选择相信自己能改。
周二下午四点半,他坐在教室里写语文作业。沈屿洲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去实验室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课本摞在左边,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笔袋放在右边,水杯放在右上角。他走之前甚至还把椅子推进了桌肚底下,严丝合缝,好像这个座位从来没有被人坐过。陆时寒看着他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沈屿洲是一个很擅长“消失”的人,不是真的消失,是那种“我走了之后就像没来过一样”的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不麻烦任何人。
前排的林晚棠转过头来,看了陆时寒一眼,又看了沈屿洲的空座位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连线题——陆时寒和沈屿洲之间应该画一条什么线?直线?曲线?虚线?还是根本不用画,因为两个人不在同一张图上?
“陆时寒,这道数学题怎么做?”林晚棠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道函数的极值问题。
陆时寒接过来看了一遍。题目不难,求导找临界点就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把答案圈出来,推回去。
林晚棠看了看,说“谢谢”,然后转回去了。陆时寒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很高,发绳是深蓝色的。他想,林晚棠最近找他说话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只找沈屿洲,现在开始找他了。这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很优秀,而是因为沈屿洲不在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聊沈屿洲的人。她问他的问题从来不是真的问题——那道数学题她自己肯定能解出来,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转过来看看沈屿洲在不在,顺便和唯一一个知道沈屿洲去哪儿了的人说两句话。
陆时寒觉得自己和林晚棠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了。他们像两个同时喜欢上同一个商品的人,一个站在柜台左边,一个站在右边,谁都不先开口问价格。他们都怕问了之后发现买不起,更怕问了之后发现对方先买了。
周四下午,陆时寒在图书馆遇到了宋辞。
宋辞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体育保健学的教材,看两眼就打一个哈欠,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陆时寒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卷子。
“你怎么在这儿?”宋辞问。他的声音因为刚打完哈欠,带着一种“我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慵懒。
“图书馆不能来?”
“你不是退竞赛了吗?应该很闲才对。”
“闲也不能天天躺着。”
宋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是不是又瘦了?你那个同桌最近老不在,你是不是没人给你投喂了?”
陆时寒想说“沈屿洲不是用来投喂我的”,但他想了想,沈屿洲确实投喂过他——两盒牛奶,三颗糖,一根香蕉(他忘了写进去了,开学第一周沈屿洲给过他一根香蕉,说“我妈让我带的,多了一根”)。这些投喂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一次,不算高,但每次都能精准地在他饿的时候出现。
“我不需要投喂。”陆时寒说。
“你需要。”宋辞翻开他的体育保健学教材,指着某一页上的一张人体营养结构图。“你看,人体需要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矿物质。你现在碳水化合物摄入不足,因为你不吃米饭;蛋白质摄入不足,因为你不吃肉;脂肪摄入不足,因为你连肥肉都不吃。你现在就是一个人形空心菜,看着绿,其实全是水。”
陆时寒看着那张图,觉得宋辞不去学营养学可惜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陆时寒问。
“教练受伤了,训练取消。”宋辞说,“下周有个比赛,教练本来想让我去,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什么比赛?”
“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100米,200米。”
陆时寒看着宋辞的脸。宋辞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摸书页的边角,来来回回地摸,像一个人在不自觉地数羊。他在紧张。宋辞从来不在比赛前紧张,他跑了十几年了,短跑对他来说和走路一样自然。但他现在紧张了,因为他的教练受伤了,他失去了那个在起跑线上拍他肩膀说“别抢跑”的人。
“你跑得那么快,没教练也能拿名次。”陆时寒说。
宋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谢谢你的安慰”,是“你不懂”。陆时寒确实不懂。他不懂起跑的时候听到枪声和听到教练喊“预备”的区别,不懂冲过终点线之后回头看电子屏上的成绩时那种“这真的是我跑出来的吗”的恍惚,不懂一个教练在场边和不在场边的时候,跑道的长度是不一样的。
“你那篇小说,写那个少年走路走了很久的那篇,”宋辞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我看不懂。”
“正常。”
“但我看懂了一件事。那个少年在找的人,坐在他旁边。对不对?”
陆时寒的手停在英语卷子上,笔尖悬在一个选择题上方。选项是A. however B. therefore C. otherwise D. furthermore。他选了C。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辞。
“你想说什么?”陆时寒问。
“我想说,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你就告诉他。你不告诉他,他永远不知道。他那种人——我说的是你同桌那种人——你不把话说到他最脸上,他是不会懂的。你跟他说‘今天天气真好’,他觉得你在说天气。你懂我意思吧?”
陆时寒懂。宋辞的意思是沈屿洲是一个在感情上极其迟钝的人,需要有人拿一个大喇叭对着他的耳朵喊“陆时寒喜欢你”才能明白。但陆时寒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沈屿洲,是因为他怕自己说了之后,沈屿洲会用他对待所有问题的方式对待这个告白——分析,归类,然后给出一个理性的、不伤和气的、恰到好处的回应。那个回应可能是“谢谢”,可能是“我需要时间考虑”,可能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不管是哪个,都不是陆时寒想听到的。他想听到的是“我也喜欢你”,直白的,没有修辞的,不需要分析的,像一颗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的那种。
“我懂。”陆时寒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宋辞看了他一眼,把体育保健学教材合上,站起来。“我去训练了。你也别太瘦了,瘦成竹竿就不好看了。”
“我又不需要好看。”
“你不需要,但你需要好看给那个人看。”
宋辞走了。陆时寒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是英语卷子,上面是他选的C。however,therefore,otherwise,furthermore。他选了C,otherwise,否则的话。否则的话他会怎样?否则的话他会继续这样,一边写小说一边等沈屿洲看懂,一边吃糖一边等沈屿洲说出“我说不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否则的话他会一直站在门槛上,不进不退。否则的话他的左脚会踩在外面,右脚踩在里面,直到门被风吹上,把他夹在中间。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手机震了。沈屿洲。
“培训提前结束了。你在哪儿?”
陆时寒:“图书馆。”
沈屿洲:“几楼?”
陆时寒:“三楼。你来不来?”
沈屿洲过了大概十秒才回。这十秒里陆时寒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得像在打鼓。“来。帮我占个座。”
陆时寒笑了。他说“来”,说“帮我占个座”。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占座”这个词。以前都是偶遇,心照不宣的、假装不经意的、谁都不承认是故意的偶遇。现在他不装了,他直接说“帮我占个座”。这意味着他知道陆时寒会帮他占,他知道陆时寒愿意帮他占,他知道陆时寒坐在图书馆里的时候,对面的椅子永远是为他留的。那张椅子在等着他,像一个空着的停车场,竖着一块牌子——“沈屿洲专用”。
陆时寒把自己对面的椅子往外面拉了一点,表示“这个位置有人了”,然后把书包放在上面,怕被别人坐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滩上占位子的人,用毛巾和防晒霜画出一个领地,然后坐在旁边等他的同伴从海里游上来。沈屿洲不是从海里游上来的,他是从实验楼走过来的,走了大概七分钟。陆时寒注意到了,因为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沈屿洲说“来”,四点三十分沈屿洲出现在楼梯口。七分钟,从实验楼到图书馆三楼,正常步速,不快不慢。沈屿洲没有跑过来,也没有磨蹭。他走了七分钟,刚刚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物理书。他的头发有一点湿,可能是刚洗过脸,也可能是走过来的路上出了汗。他走到陆时寒对面,把书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在地上,坐下。
“你做题做完了?”陆时寒问。
“还剩两道。不想做了。”
不想做了。这四个字从沈屿洲嘴里说出来,就像太阳说“今天不想升了”一样不可思议。沈屿洲也有“不想做了”的时候,他不是一台永远不会累的机器,他是一台会累但假装不会累的机器。现在他不想装了。
“你今天怎么了?”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一百遍了,但每次陆时寒都会看。因为他摘掉眼镜之后的脸看起来不一样,眼睛更大,眼窝更深,整个人像一张被擦掉了铅笔线的素描,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
“我今天做了一道题。”沈屿洲说,“做了四十分钟,没做出来。”
陆时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沈屿洲做题做不出来是常有的事,但他很少说出来。他把那些做不出来的题藏起来,留着晚上一个人慢慢啃,啃到凌晨一两点,直到把答案从题目里逼出来。今天他说出来了,当着陆时寒的面,承认自己四十分钟没做出一道题。这是一种示弱,在沈屿洲的字典里,“示弱”这两个字以前是不存在的,现在他把它写进去了,旁边还画了一个圈,写着“陆时寒专用”。
“什么题?”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物理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题。陆时寒看了一眼,是一个关于电磁波辐射的题目,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形式和微分形式的转换,还有一堆边界条件。他看着那堆符号,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篇用外星语写的说明书。
“看不懂。”陆时寒说。
“我也看不懂。”沈屿洲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个看不懂这道题的人坐在一起,沉默。这道题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就变得简单,麦克斯韦不会因为他们在图书馆里相对无言就从坟墓里爬出来帮他们解题,答案不会自己从纸上跳出来。但陆时寒觉得,这道题做不做出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屿洲在跟他说“我也看不懂”,把他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让他觉得“原来你也会做不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缩小了,不是陆时寒变强了,是沈屿洲变弱了。他变得像一个人了。
“明天再做吧。”陆时寒说。
沈屿洲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嗯。”
他们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图书馆里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到了胳膊上。陆时寒看着那个流口水的人,觉得那个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踏实的人,因为他能在公共场合毫无负担地睡觉,不担心形象,不担心口水,不担心旁边坐着的是不是他喜欢的人。
五点钟,闭馆音乐响了。他们一起收拾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九月底的天已经开始黑了,太阳落山的时间提前到了六点之前。他们要分开了,沈屿洲往左,陆时寒往右。陆时寒这次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也不会回头。他们已经同时回头过一次了,那是限量版的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就像你不可能两次踩进同一条河里,因为水已经流走了,你踩的是新的水。
九月二十八号,周一。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沈屿洲的桌面上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不是牛皮纸的,是那种普通的、可以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到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心。
陆时寒看着那颗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那颗心画得很认真,虽然画得不圆,左半边比右半边大,但能看出画它的人花了心思,用了尺子把两边的弧度量过,但还是画歪了。
沈屿洲来了。他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他坐下来,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信封放在桌角,不急,不慌,不拆。他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摞在左边,拿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拿笔袋放在右边,拿水杯放在右上角。全部摆好之后,他拿起信封撕开。
陆时寒在看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沈屿洲的手上。沈屿洲的手拆信封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炸弹,怕用力过猛会把里面的东西炸掉。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浅蓝色的,边缘有花纹。他打开信纸,目光从上面扫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读一道题。
读完之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陆时寒想问“谁写的”。但他没有,因为他大概猜到了。浅蓝色的信纸,边缘有花纹,画了一颗不圆的爱心——这些特征指向一个人。林晚棠。上次她寄了《小王子》到北京,这次她直接写了一封信,画了一颗心。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做他的英语作业。定语从句,which和that的区别。他想,林晚棠的信里写了什么?也许写了“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也许写了“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也许写了“我喜欢你”这三个字。沈屿洲会怎么回应?他会说“谢谢”吗?会写一封回信吗?会在信纸上画一颗心吗?不会。他不会画心,因为他画不圆,他可能会画一个坐标系,在上面标出一个点,旁边写着“你在这里”。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方老师讲《陈情表》,李密写给晋武帝的奏章,说自己要照顾祖母不能做官。“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陆时寒听着这几句话,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她的右手还是抬不高,在康复,很慢。沈屿洲上次从北京回来之后又回去看过她一次,在周末,坐火车来回十个小时,只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他在那个下午里做了什么?大概是把奶奶从床上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给她喂了一碗粥,用毛巾给她擦了脸,然后说“奶奶我走了”。他走的时候不会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陆时寒在课本的页边写了一句话:“李密至少还能留在祖母身边。沈屿洲连这个都做不到。”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煽情了,划掉了。但他没有把划掉的那行字完全涂黑,只是画了一条横线,淡淡地压在上面,像盖了一层薄纱。透过薄纱还能看到那些字,就像透过沈屿洲的平静还能看到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下课后,沈屿洲转过头看着陆时寒。
“你周六有空吗?”
陆时寒的笔停了。“有。怎么了?”
“我奶奶这周来市里的医院做康复。我妈说让我周六去看看她。你想不想一起去?”
陆时寒愣住了。沈屿洲的奶奶。李秀兰。他记得这个名字。他曾经在被子里小声地喊过她,让她醒过来。她现在醒了,在做康复,要来市里的医院。沈屿洲问他“想不想一起去”——这是邀请。不是“你能不能陪我去”,是“你想不想去”。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你想还是不想?你想就来,你不想也无所谓。这是沈屿洲的说话方式,把“我想让你来”包装成“你想不想来”,把“我需要你”包装成“你愿不愿意”。像一个在门口徘徊的人,敲了门,然后退后三步,等里面的人来开。
陆时寒想说“想”,但这个字太轻了。他的心情不是一个“想”字能装下的,它需要一整句话,一段话,一封信,一篇小说。但他不能在沈屿洲面前说那么多,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
“想。”
沈屿洲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屿洲的侧脸。他在想周六去医院应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买点东西——水果?牛奶?还是那种老人家爱吃的软蛋糕?他不知道,他没见过沈屿洲的奶奶,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脸上有没有皱纹。他要去见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老太太,梦里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在被子里喊“李秀兰,你醒醒”。她醒了。现在他要去见她了。
他忽然觉得很紧张,比任何一场考试都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