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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开学综合征 暑假的最后 ...

  •   暑假的最后十天,陆时寒过得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晒的黄油,从固体慢慢变成半流体,形状还在,但边角已经开始往下淌了。他的生活节奏被沈屿洲的归来重新校准——早上不再睡到自然醒了,因为他会想沈屿洲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开始做题。这些想法像闹钟一样在七点钟准时把他叫醒,比手机闹铃还准,而且不用充电。

      他给沈屿洲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晚上一次变成了每天早中晚各一次。早上问“起了吗”,中午问“吃了吗”,晚上问“在干嘛”。沈屿洲的回答分别是“起了”“吃了”“做题”。简洁,高效,像一份每日简报。陆时寒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订阅一个沈屿洲日报,每天三则推送,内容丰富度堪比天气预报——知道和不知道没什么区别,但看了就安心。

      八月二十五号,距离返校还有一周。陆时寒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一本上学期没写完的笔记本,翻到书柜最底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被胶水粘得很死。他盯着这个信封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沈屿洲抽屉里也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开学第一天就看到了,藏得很深,放在抽屉最里面,用课本盖着。他一直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现在他手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妈妈,2003年夏。”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子写的。2003年,他两岁。这是他妈妈?不,不是他妈妈。他妈妈的照片他见过,不是这个人。那这是谁?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到一边,继续翻笔记本。但他脑子里那个疑问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沈屿洲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他说“在收拾房间”。沈屿洲说“难得”。这个“难得”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一点调侃,一点“你居然会做这种事”的惊讶。陆时寒觉得沈屿洲在暑假里学的不仅仅是电动力学,还学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怎么用两个字让另一个人心跳加速。

      “你那个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装的是什么?”陆时寒打出这行字,然后删掉了。不能问。那是沈屿洲的秘密,他有权利不让任何人知道。就像陆时寒不会告诉沈屿洲他枕头下面有一支咬烂了的铅笔,不会告诉他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手机拿出来翻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不会告诉他他在旧书店买的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他已经写进小说里了,沈屿洲看到了,认出来了,问了他一次,他没有承认。他不承认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承认了就等于说“那个少年真的是我,我在找你,每一篇小说都在找你”。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接不住,更不敢递出去。

      他把“牛皮纸信封”五个字从脑子里删掉,换成了“你开学前作业写完了吗”。沈屿洲说“写完了”。陆时寒说“哦”。然后对话结束了,像一个没放完的烟花,“嗤”一声就灭了。

      九月一号,开学。

      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比七点十五早到了,因为陆时寒今天特意早来了十分钟,想看沈屿洲走进教室的样子。结果沈屿洲比他更早。他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是新买的。陆时寒注意到了,因为那件T恤的领口比以前的更贴合,不会露出锁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沈屿洲的锁骨有没有露出来,但他就是关注了,而且花了大概零点五秒完成这个观察。

      “早。”陆时寒坐下来。

      “早。”沈屿洲说。

      两个人同时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同时翻开,同时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沈屿洲放在右边,陆时寒放在左边。他们像两个排练过的演员,动作整齐划一,但没有导演,没有剧本,只是在一起待久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开始同步。

      开学第一周,老周宣布了一件事:下学期的物理竞赛名额将从现在的十二人缩减到六人,根据九月底的选拔考试成绩决定。陆时寒算了算,他现在的排名大概在第七或第八。他需要在前六名之内才能留下,否则他的竞赛生涯就会在高二上学期画上句号。

      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并不热爱物理,退出竞赛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另一方面,如果退出竞赛,他和沈屿洲的交集就会少掉一大块——不再一起上竞赛培训,不再一起讨论题目,不再一起坐大巴去省城考试。他们之间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线就会变得更细,细到一阵风就能吹断。他不想让那根线断,不是因为他是物理竞赛离不开他,是因为他离不开和沈屿洲坐在同一间实验室里、面对着同一块黑板、听着同一个老周讲同一个公式的那些下午。那些下午他有时候会走神,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想一些和物理无关的事情。但他知道沈屿洲在他旁边,在做题,在记笔记,在皱眉。他在。

      九月五号,周六,陆时寒去了图书馆。

      他本想去老位置占座,但走到三楼的时候发现那个靠窗的位子已经有人了。不是沈屿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医学书。陆时寒在她对面站了两秒,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看书。他只好换到了隔壁的桌子,靠墙,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到窗外那棵槐树——不是银杏,是一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角卷起来,像一个没睡醒的人的眼皮。

      他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琵琶行》。白居易写“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在页边写了一句批注:“秋天到了,瑟瑟的不只是荻花,还有我。”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可以当歌词,但旋律应该是悲伤的慢板,不适合在图书馆哼。他把课本合上,换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开始做导数。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震了。沈屿洲。

      “你在图书馆?”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今天没告诉沈屿洲他要来图书馆。沈屿洲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他也在图书馆。陆时寒抬起头四处张望,在三楼的书架间扫了一圈,没看到沈屿洲。

      “在。你也在?”

      “在二楼。二楼没位置了,我能上去吗?”

      陆时寒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空椅子。那张椅子本来是属于那个看医学书的女孩的,但她二十分钟前就走了,椅子一直空着。“能。靠墙这张桌子,你上来就能看到。”

      不到两分钟,沈屿洲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他走过来的时候经过那个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女生,然后继续走,走到陆时寒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放在桌上。

      “你来的挺早。”沈屿洲说。

      “你不是说要在家做题?”

      “做完了。”

      沈屿洲一天做完了多少题?陆时寒不知道,但他知道沈屿洲说的“做完了”不是“做到了某个节点”,是“全部做完了并且对完答案并且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他的“做完”是一个终结性的、不可逆的、像死亡一样确凿的状态。陆时寒的“做完”是“做完了,对错不知道,明天再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咳嗽的声音。陆时寒做完了数学练习册的导数章节,抬头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正低着头在一张草稿纸上画图,画的是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电阻和电容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像一张地铁线路图。他画图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他没有推上去。

      陆时寒盯着那个滑下来的眼镜看了三秒钟。他有一种冲动——伸手帮沈屿洲把眼镜推上去。这个冲动很强烈,强烈到他的右手已经从桌面上抬起来了,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然后在触碰到沈屿洲的脸之前缩了回来,假装在挠自己的眉毛。

      沈屿洲抬起头看着他。“你眉毛痒?”

      “嗯。”陆时寒说。

      “过敏?”

      “不知道。”

      沈屿洲从书包里拿出一管东西,递过来。“我室友从山东带来的,说是对皮肤过敏有效。你要不要涂一点?”

      陆时寒接过那管东西,看上面写着“清凉油”三个字。山东室友,大葱味的那个,还带了清凉油。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味道很冲,像薄荷和樟脑的混合体,直冲天灵盖。他涂了一点在眉毛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放了一片薄冰。

      “谢谢。”他把清凉油还给沈屿洲。

      沈屿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凉,和以前一样。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手可能是恒温的,永远比正常体温低那么一点点,像一台被设置好了温度的冰箱,不适合放蔬菜,但适合放草莓味的糖。

      他们在图书馆坐到了五点。闭馆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陆时寒正在做一道物理题——不是竞赛题,是普通物理作业,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他做到一半,音乐响了,他不想走。沈屿洲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把书塞进书包,把笔放进笔袋,把水杯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他收拾东西的顺序是固定的——先书,再本子,再笔袋,再水杯,最后是草稿纸。陆时寒观察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

      “你先走,我把这道题做完。”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我等你。”

      陆时寒愣了一下。沈屿洲说“我等你”。三个字,不是“那我先走了”,不是“你慢慢做”,是“我等你”。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把最后一步写完了,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好了。”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天还没黑,九月初的白昼已经开始变短了,但六点钟还有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裤背心,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看台上坐着几对情侣,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都在看手机。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陆时寒问。

      “做题。”沈屿洲说。

      “除了做题呢?”

      沈屿洲想了想。“睡觉。”

      “除了睡觉呢?”

      “吃饭。”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的人生只需要三样东西就可以完整——做题、睡觉、吃饭。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娱乐,不需要谈恋——不对,他需不需要谈恋爱?陆时寒不知道。他从来没听沈屿洲提过任何一个他喜欢的人。没有暗恋过谁,没有对谁心动过,没有在某个深夜辗转反侧想着某个人的名字。他说“我没爱过”,也许是真的。也许沈屿洲的人生的确是完整的,不需要爱情那一块拼图。但是陆时寒已经把那一块拼图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拼图板上,压得很平,挤掉了旁边的几块,整个画面都变形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屿洲往左去公交站,陆时寒往右等司机。分开的时候陆时寒说了一句“周一见”,沈屿洲说“周一见”。然后陆时寒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沈屿洲也在回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束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交汇,照亮了中间那些悬浮的灰尘。灰尘很小,小到平时看不见,但在光里它们无处遁形。那些灰尘是这几个月来他们没说出口的话、没承认的感情、没迈出的那一步。它们一直在那里飘着,只是没有光。

      陆时寒转回头,继续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刚才和沈屿洲同时回头了。同时回头意味着两个人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会不会回头?两个人的答案都是“会”,所以他们回了。同时回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时寒你完了”,然后打开车门上了车。

      九月中旬的一个中午,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林晚棠。

      她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表情比平时严肃。陆时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她不会要坐我对面吧”。果然,她坐下了。

      “陆时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林晚棠说。

      “问。”

      “你和沈屿洲关系很好吗?”

      陆时寒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一般。”

      “是吗?”林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的成分,像一个海关官员在检查护照。“我看你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

      陆时寒想说“那是偶遇”,但这个谎太容易被戳穿了。他们确实经常一起去图书馆,而且最近已经不是“偶遇”了——沈屿洲会提前问他在不在,他也会提前问沈屿洲去不去。这是一种有组织的、有预谋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安排,只是谁都没有给它命名,就像两个人在黑暗里跳舞,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和腰,但看不清脸。

      “他学习好,我沾沾光。”陆时寒说。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陆时寒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她是不是在试探什么?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需要从他这里拿到证据。他什么都没给,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和沈屿洲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超越友谊”的证据,没有牵手,没有告白,没有“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任何一个变体。他有的只是手背上的一片皮肤,大巴上一个闭着眼睛说出的事实,一颗皱巴巴的草莓味硬糖,和一个同时回头的傍晚。这些在法庭上不会被采信。

      “你给沈屿洲寄了什么?”陆时寒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想知道答案,也许是想让林晚棠知道他知道她寄了东西。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一本书。”

      “什么书?”

      “《小王子》。”

      陆时寒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小王子》的内容。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小王子,一朵玫瑰,一只狐狸。“驯服”那个词。“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林晚棠在寄这本书给沈屿洲,她在说沈屿洲是她的玫瑰。陆时寒的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收到了吗?”陆时寒问。

      “收到了。他说谢谢。”

      他说谢谢。《小王子》是一本关于爱与被爱的书,沈屿洲读完之后说了“谢谢”。谢谢的意思是“我收到了”,不是“我看懂了”,不是“我也是”,是“我收到了”。这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回应,像他把水杯放在右上角一样。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既不会碍事,也不会消失。

      陆时寒不知道该为这个答案感到庆幸还是悲哀。庆幸的是沈屿洲没有说“我也觉得你很重要”,悲哀的是沈屿洲也没有说“不,你不是我的玫瑰”。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个“谢谢”。这个“谢谢”可以是一扇门,也可以是一堵墙。门打开你可以走进去,墙立在那里你只能绕着走。

      林晚棠吃完了,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时寒。”

      “嗯?”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逆光》《冬藏》,还有这期的随笔。”她顿了顿,“你写的那个少年,他找的人,是沈屿洲吧?”

      陆时寒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林晚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慢。陆时寒看着她的背影想,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看。如果沈屿洲喜欢女生,林晚棠几乎是完美的选择。沈屿洲喜欢女生吗?陆时寒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屿洲没有对林晚棠的《小王子》做出任何超出“谢谢”的回应,没有对他手背上那片皮肤做出任何解释。他对待所有人和所有事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礼貌,克制,保持距离。不管是林晚棠的粉色信纸,还是陆时寒的草莓味硬糖,都被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和那些课本、笔记本、水杯放在一起,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陆时寒把餐盘端起来,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掉,把盘子叠好,走出食堂。阳光很烈,九月份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眯着眼睛走过操场,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屿洲从里面出来。

      “你吃了?”沈屿洲问。

      “吃了。”

      “食堂今天有什么?”

      “红烧肉。很油。”

      “那我不去了。”

      “你不去食堂你去哪儿?”

      “吃面包。我抽屉里还有。”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沈屿洲中午吃面包的场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面包,可能是全麦的,可能是白面的。他把面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片一片地吃。吃的过程中不会喝水,因为他的水杯在右上角,他懒得伸手。他的吃相很好,不会掉渣。

      “你老吃面包不行。”陆时寒说。

      “还行。”

      “你什么都是还行。”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又是一颗糖。这次不是草莓味的,是橙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颗圆形的糖。它躺在陆时寒的手心里,像一个微型的橙色的月亮。

      “你不是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陆时寒说。

      “你又不是天天吃。”

      陆时寒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橙子味的,酸酸甜甜,没有草莓味那么浓烈,但多了一种清新的、像夏天结束之前最后一缕风的味道。

      “你怎么每次见面都要给我一颗糖?”陆时寒问。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以前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时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门会不会开?什么时候开?开门之后站着的是沈屿洲还是一个陌生人?他等了很多个几秒,从来没有等出过一个答案。

      “我说不好。”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表情。但他的耳朵——陆时寒注意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被晒红的,因为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太阳照不到他的耳朵。是别的原因,一个他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沈屿洲在承认一个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他说“我说不好”,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但我说不清楚”。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把一只脚伸出门外,但不走出去。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进可攻,退可守。

      陆时寒把嘴里的糖从左腮帮移到右腮帮。橙子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里,酸味先出来,甜味跟在后面。他想说“说不好的东西,就不要说了”。但他没有说。他怕说出来之后沈屿洲就真的不说了,那些还在路上的、没来得及找到语言的东西会被重新塞回去,塞回那个抽屉里,和那些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再也见不到光。

      “那就别说。”陆时寒说。他从沈屿洲身边走过去,走进了教学楼,走过了走廊,上了楼梯。糖在嘴里面慢慢地变小,橙子的味道从浓变淡,从有到无。糖化完了,他嘴里什么都没有了,但舌头上还残留着一丁点酸味。那点酸味在说:刚才真的有一颗糖在这里。不是梦。

      九月二十号,物理竞赛选拔考试。

      陆时寒坐在考场上,看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题目陌生,是他和物理之间的关系变得陌生了。物理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热爱的,只是一种“还可以”的选择。他学物理是因为他爸觉得物理出路广,是因为物理竞赛的保送名额比语文多得多,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餐桌上吵一架。但现在连这个“还可以”的理由都在慢慢松动。他不想学物理,他从来就没想过。他想写东西。

      他看着卷子上的第一道力学题,一个滑块从斜面上滑下来,求到达底端的速度。他做出来了。第二道电磁学,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他也做出来了。第三道热学,卡诺循环的效率,做了一半卡住了。他放下笔,看着那道热学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退出竞赛,他会失去什么?失去每周两次和沈屿洲一起待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失去那些“这道题怎么做”“你帮我看看”的对话,失去坐大巴去省城考试的机会,失去在考场上和沈屿洲做同一道题、然后在心里比较答案的默契。这些东西他都会失去。但他会得到时间,得到自由,得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机会。他可以在那些被物理占据的下午写小说,可以不用再看那些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公式,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旧书店。得失之间,他需要选一个。

      他选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最后一道热学题只写了一小半。他走出考场,靠在外面的墙上。走廊里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陆时寒谁都没看,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两根灯管都亮着,没有闪烁。他想,过了今天,他可能就不再是竞赛班的一员了。那些公式、符号、积分,他会慢慢忘掉。但他不会忘掉沈屿洲。那些和物理无关的记忆会留下来,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公式,推导出另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你喜欢他。证明过程略。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陆时寒,年级第八。竞赛班只取前六,他出局了。

      老周在实验室里念名单的时候,陆时寒坐在最后一排。沈屿洲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沈屿洲的右臂贴着他的左臂。不是贴着,是将贴未贴,隔着两层校服布料,大概零点五毫米。空气可以自由通过,但体温过不去。老周念到第六名的时候,陆时寒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笔袋拉好,把课本摞起来,把草稿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沈屿洲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我先走了。”陆时寒说。

      沈屿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点了点头。

      陆时寒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下楼了。走出了教学楼,阳光很烈,照在他的脸上有点疼。他没有眯眼,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很大很圆很亮的太阳,看到眼睛里出现了黑色的光斑。他眨了几下眼睛,光斑还在。它们在他的视野里飘来飘去,像几只黑色的蝴蝶。

      他退出竞赛班了。这件事终于发生了。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但他也没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在手术台上被打了麻药的人,看到医生在锯他的腿,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腿没了,但他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走路。

      当天晚上,沈屿洲在QQ上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很长,是相对于沈屿洲平时的消息长度而言的。平时他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今天他发了大概五十个。

      “退出竞赛班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你的语文很好,文章写得也很好。你可以去参加作文比赛,可以走文科的路线。如果你想考中文系,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虽然我语文不如你。”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数,第三遍看在字里行间那些沈屿洲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写“我会想你的”,没有写“以后实验室里没有你我会不习惯”,没有写“你能不能不走”。他写的是“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这是沈屿洲的表达方式——把“我想帮你”包装成“我可以帮你”,把“我不想让你走”包装成“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看到有人在水里挣扎,他不会跳下去救,因为他跳下去也会淹死。他站在岸边,把救生圈扔过去。救生圈是“我可以帮你整理复习资料”。水很冷,但救生圈是暖的。

      陆时寒回了一句:“你语文确实不如我。”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比平时更大一些,可能是手机输入法的原因,也可能不是。陆时寒把这个句号保存了,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放在一个叫“不重要”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他的身份证照片、学生证照片、一张他拍糊了的晚霞。只有他知道它不是不重要的,它是整部手机里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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