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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徒的哀求 灵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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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明明灭灭,映得沈卫国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趴在棺木上哭到脱力,最后是被沈烬半扶半搀着挪到角落的木凳上。男人瘫坐着,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原本被雨水打湿的西装此刻散发出一股浑浊的酸腐味,发梢的水珠还在不停往下滴,砸在满是褶皱的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迹。
沈烬站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搀扶父亲时触到的冰凉。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鬓角新冒的白发,喉咙里的哽咽还没散尽,又被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堵得更紧。
三天前,沈烬接到父亲电话时,男人还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说在外面谈成了生意,很快就能凑够钱还债,让他和母亲再撑一阵。可此刻眼前的人,没有半分谈成生意的意气,只剩一身洗不掉的颓败。
沈烬沉默地递过一杯温水,指尖刚碰到父亲的手腕,就触到一片冰凉。男人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空洞地盯着棺木里母亲的遗像,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沈烬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他太了解父亲了,从前父亲意气风发时,会把他举过头顶,会带着他去吃巷口最甜的糖糕;可自从创业失败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整日愁眉苦脸,直到母亲离世前,他还在为赌债躲躲闪闪。
沈卫国缓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烬,去给爸拿件干净衣服。这身太脏了,你妈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沈烬点点头,转身走向狭小的偏房。家里的衣服本就不多,母亲的衣物早已收拾好装进了纸箱,父亲的衣服也只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西裤。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灰色衬衫,递到父亲面前。
沈卫国接过衬衫,却没有立刻换,而是突然抓住沈烬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烬忍不住蹙眉。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阿烬,爸求你个事。你妈留下的那枚玉簪,你能不能……能不能拿出来?”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玉簪是母亲的陪嫁,是外婆传给母亲的,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朵精致的玉兰花。母亲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从前还笑着跟他说,等他以后娶媳妇了,就把这玉簪传给未来的儿媳。
“爸,那是妈的东西。”沈烬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用力抽回手腕,指尖的痛感提醒着他母亲的遗愿。
沈卫国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松开手,颓然地垂下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了。那些人放话了,再还不上钱,就卸你一条胳膊。阿烬,爸知道错了,可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他说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欠条,摔在面前的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红色印章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沈烬眼睛生疼。他蹲下身,一张张捡起,越看心越沉——欠条上的金额加起来,早已是从前那个家十年都未必能还清的数目。
“那些人是放高利贷的,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沈卫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试过找亲戚借,可没人肯帮我们,他们都怕被拖累。我走投无路了……阿烬,就当爸求你了,把玉簪卖了,先把债还了,好不好?”
沈烬捏着那张印着母亲玉簪图案的欠条,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母亲生前还在灯下缝补父亲的衬衫,想起母亲笑着说“你爸只是一时糊涂,等他醒过来就好了”,想起母亲在债主上门时,总是把他护在身后,轻声说“没事,有妈在”。
可现在,那个曾经承诺要守护家的男人,却要卖掉母亲最珍贵的遗物。
沈烬猛地抬头,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悔恨与绝望,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想起从前父亲赌输钱后,也是这样跪在母亲面前发誓再也不赌,可转头就又钻进了赌场。那些誓言像泡沫一样,一个个破灭在现实的泥沼里。
“爸,我不能。”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妈的东西,我不能动。”
沈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沈烬。沈烬没防备,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你懂什么!”沈卫国的吼声在狭小的灵堂里炸开,带着破音的沙哑,“不卖玉簪,我们都得死!你妈走了,你也想跟着去吗?我是你爸,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烬扶着门框,缓缓站直。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看着那个曾经温柔待他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又心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不想死。”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但我也不能卖妈的东西。妈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沈卫国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木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满是绝望:“我该怎么办啊……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灵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俩截然不同的姿态,一个绝望崩溃,一个倔强隐忍。
沈烬走到棺木前,轻轻抚摸着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柔,眉眼弯弯,像盛着春日的暖阳。他低声呢喃:“妈,我会守住我们的家,不会让爸再毁了它的。”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灵堂的寂静。
沈烬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沈卫国呢?让他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不耐烦的威胁,“告诉你们,明天中午之前还不上钱,我就去学校把你儿子拉出来抵债!”
沈烬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攥紧手机,看向一旁依旧崩溃痛哭的父亲,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他知道,这场名为生活的赌局,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控了。而父亲,还在执迷不悟地往赌桌前凑,全然不顾身后早已摇摇欲坠的家。
雨还在下,沈烬站在棺木前,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默默握紧了拳头。往后的路,他只能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