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余烬燃尽,再无归期 作者有话说 ...
-
母亲苏晚的离世,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惊雷,狠狠劈碎了沈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那一瞬间的天崩地裂,让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整个人就被巨大的窒息感彻底吞没。
昨日还在厨房系着米白色围裙,为他温着热牛奶、笑着揉乱他额前发顶的人,今日却静静躺在冰冷的棺木里,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连一句最后的叮嘱都没能留下。彼时是晚八点刚过,初夏的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裹着湿冷的风,顺着灵堂的檐角滴滴答答坠落,把整个狭小的灵堂都浸得寒凉刺骨。香烛的烟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混着雨丝飘在鼻尖,呛得人喉咙发紧。父亲沈卫国赶过来时,整个人像从雨里捞出来一般,西装裤和衬衫全被淋得透湿,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棺木边缘,碎成一片片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踉跄着扑到棺木前,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棺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濒死的野兽在低声嘶吼,最后彻底崩溃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每一声都像要把心肺呕出来,震得沈烬的耳膜嗡嗡作响,那哭声里的绝望与悔恨,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沈烬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这几个月来,沈烬早已经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后,勉强扎根在泥土里的野草,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父亲创业失败,欠下了巨额债务,曾经那个窗明几净、满是烟火气的安稳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模样。他们不得不卖掉市中心的房子,卖掉父亲视若珍宝的代步车,甚至狠心卖掉母亲攒了半辈子的首饰——那些母亲视若珍宝的嫁妆,是她年轻时走街串巷做手工一点点攒下的念想,可最后,也只能被压上秤台,换成了偿还债务的零钱。带着仅存的家当,他们东躲西藏,像过街老鼠一样避着债主,最后挤在一间不足六十平的老旧出租屋里。那房子阴暗潮湿,墙皮斑驳脱落,墙角常年渗着水渍,一到雨天,屋顶就会滴滴答答漏水,接水的盆罐摆了一地,发出单调的声响。债主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日夜不停的在手机里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狭小的空间,每一次响起都像在凌迟着一家人的神经。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是沈烬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画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总爱把他举过头顶的男人,如今总是缩在破旧的沙发里,指间的烟燃了一支又一支,烟灰落满了褪色的衬衫,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颓唐。还有母亲强颜欢笑的温柔,是沈烬撑过这些日子的唯一光。她会在深夜里悄悄抹掉眼泪,第二天却依旧笑着端上一碗热粥,会在他对着满墙的催债通知发呆时,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轻声说“没事,有妈在,咱们总能熬过去”。那些细碎的温暖,像一块又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底气。
他才刚上高一,本该是在校园里肆意奔跑、为学业烦恼、和同学嬉笑打闹的年纪,校服上还沾着操场的青草气息,课本里夹着偷偷传的纸条,却被迫提前尝遍了生活的苦。他不再敢去学校,怕同学看见自己破旧的衣服,怕听见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他不再敢翻开课本,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与文字,此刻都像在嘲笑他的狼狈。他无数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又一点点暗下来,像极了他渐渐黯淡的人生。黑暗里,他能清晰听见隔壁房间父母压抑的叹息,能听见债主的电话铃声在深夜里骤然响起,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浑身紧绷。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人活着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熬过去就好了。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能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假装生活还能回到从前。可母亲的骤然离世,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又猛地搅动,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那束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光,灭了,从此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原来有些坎,是真的迈不过去的。它太高了,高到他拼尽全力踮起脚,也够不到顶端;它太陡了,陡到他刚一迈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以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再苦再难也能扛下去,可命运却连这最后一点奢望都不肯给他。
雨还在下,敲打着灵堂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沈烬站在灵堂的角落,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塑,一动不动。他看着痛哭的父亲,看着棺木里永远闭上眼的母亲,看着灵堂里摇曳的烛火映出母亲安详的脸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没有一丝光亮。他的喉咙像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生疼。那些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也打湿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他以为的生活,是一家人挤在小房子里,哪怕清贫,哪怕三餐简单,也能守着彼此慢慢熬过去,是哪怕再难,也能看见母亲温柔的笑容,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连这样的奢望都成了泡影。
从这一刻起,沈烬清楚地知道,他的人生,彻底坠入了无边的噩梦。那座曾经支撑他走过风雨的港湾,轰然坍塌,往后的岁月里,他只能独自在黑暗里踉跄前行,再也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再也没有人为他点亮一盏灯。雨还在下,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而他的世界,从此只剩一片荒芜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