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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催命符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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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的天,还沉在墨色的褶皱里,沈烬是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敲门声,更像是用铁棍狠狠砸在木门上,“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震得门板嗡嗡作响,连窗玻璃都跟着颤,惊得院外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又很快没了声息。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瞬间攥成了一团。这样的声音,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月,父亲沈卫国把母亲留下的那点积蓄连同家里仅有的几亩地的收成,全输在了赌桌上。从那天起,这座原本还算安稳的农家小院,就成了催债者的游乐场。
沈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门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悠悠挂着,灯光下,三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正围着院门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胳膊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沈卫国!滚出来!”男人的吼声穿透晨雾,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寂静的村庄,“欠老子的30万,今天必须还!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房子!”
沈烬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他回头看向隔壁房间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沈建国压抑的鼾声,还有偶尔的呓语。
昨晚父亲回来时,浑身酒气,瘫在地上哭,说自己又输了,说对不起走了的妻子,说自己不是人。沈烬当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父亲醉醺醺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卫国!你装死是吧?”纹身男踹得更凶了,一脚踢在木门的锁扣上,“咔嚓”一声,那根老旧的锁扣直接断了。
沈烬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晨光熹微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站在三个壮汉面前,像一株被狂风裹挟的小草。
“你们……别砸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纹身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伸手揪住沈烬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烬的骨头。
“你是沈卫国那老东西的儿子?”纹身男眯着眼,唾沫星子喷在沈烬的脸上,“正好,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爸没钱,你就替他还。”
沈烬的脸被勒得生疼,他用力挣了挣,却纹丝不动。“我没钱。”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是学生……我一定会还的……”
“学生?”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沈烬的脸,“学生怎么了?学生就能赖账?你爸欠了我们八万五,利息滚到现在,40万都不止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走,去你们学校转转,让你老师同学都知道,你爸是个赌鬼,你是个欠债的崽子。”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烬的心里。他怎么能让那些同学知道?怎么能让老师知道?他在学校里,一直是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的学生,是班长,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他不想让那些光鲜的标签,被催债者撕得粉碎。
“我没钱。”沈烬重复了一遍,眼神死死盯着纹身男,“你们要是去学校,我就报警。”
“报警?”纹身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手,沈烬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院墙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你去报啊!老子怕你?老子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警察来了又能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沈烬面前晃了晃,“小子,给你两条路。第一,今天之内,让你爸拿出五万块,剩下的我们慢慢算。第二,你跟我们走,去你们学校门口站着,直到有人愿意替你们还钱为止。”
沈烬咬着唇,唇瓣被咬得通红,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看向父亲的房间,门依旧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父亲不敢出来。
就在这时,父亲沈卫国的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卫国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门口的三个壮汉,脸色瞬间惨白,像见了鬼一样。
“虎……虎哥,您怎么来了?”沈卫国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虎哥转头看向他,眼神阴鸷,“沈卫国,你欠老子的钱,拖了半年了,利息都滚了2万了。你今天要是再不给钱,老子就把你这破房子卖了抵债!”
“虎哥,我真的没钱了。”沈建卫国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把家里的地都卖了,把能卖的都卖了,真的没钱了。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凑钱还您。”
“宽限?”虎哥一脚踹在沈建国的肚子上,沈建卫疼得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老子给你宽限了多少次了?每次你都这么说,结果呢?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我打断你的腿!”
沈烬冲过去,扶住沈卫国,抬头看向虎哥:“虎哥,我求求你,放过我爸。钱我会还的,我会打工赚钱,慢慢还。”
“你还?”虎哥上下打量着沈烬,像是在看一件商品,“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赚几个钱?一年能赚一万吗?老子的钱,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邻居的声音:“怎么了?大清早的吵什么?”
虎哥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外,眼神有些忌惮。村里的人都知道沈家的事,也知道这些催债的不好惹,但真闹大了,也不好看。
“没什么,跟这老东西讨点账。”虎哥冷哼一声,松开了沈烬,“今天先放你们一马,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还拿不出钱,后果你们自己想。”
说完,他带着两个壮汉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踹了一脚院门,“砰”的一声,院门倒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院子里一片狼藉,门板散落在地上,灰尘漫天飞舞。沈建国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烬站在原地,胳膊被抓得通红,火辣辣地疼。他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那是一张母亲笑着的照片,挂在堂屋的墙上。沈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该怎么办?”他哽咽着说,“我好累啊……”
母亲的照片似乎也在看着他,眼神温柔,却没有任何回应。
沈烬回到房间,收拾书包。书包里装着课本、作业本,还有一支用了一半的钢笔。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试卷,上面的红勾还清晰可见,那是他熬夜刷题换来的成绩。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班主任不止一次找他谈话,说他是考大学的好苗子,让他好好努力。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存钱罐,是母亲生前给他买的,里面装着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527块。他把存钱罐抱在怀里,看着那527块硬币,心里一阵酸涩。这点钱,连催债者要还的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可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里带着嘲笑、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周围的学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沈烬吗?他怎么跟那些人在一起?”
“听说他爸赌钱欠了好多钱,那些人是来讨债的。”
“难怪他最近总是不来上课,原来是家里出了事。”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沈烬的耳朵里。他低着头,攥紧书包带,快步往前走,想要躲开他们。
一
下午放学,沈烬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同学一起走。他独自走在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家里的院门坏了,父亲还在哭,催债者还会再来。去学校?催债者会在学校门口堵他,让他没法上课。
他走到村头的小河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河水很清,映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带他来这里。母亲会给他买一根冰棍,坐在石头上,听他讲学校里的事。母亲说,烬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去大城市里生活,不要像妈妈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小乡村。
他答应了母亲,他一直都记得。可现在,他却要违背这个承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瑟瑟发抖。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沈卫国。
沈建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烬儿,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爸不该赌钱,不该把这个家毁了。爸不是人,是个混蛋。”
沈烬蹲下来,眼神复杂,他知道父亲只是伪装,并没有真正的那么害怕伤心
晚上,沈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同学们的目光他知道,如果他继续上学,催债者会天天来学校闹,不仅会影响他,还会影响其他同学。学校也不会一直护着他,他们会让他转学,或者退学。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主动辍学。
至少,这样可以不让学校为难,不让同学受影响。
至少,这样可以让父亲少一点压力。
至少,这样可以让催债者不再天天上门骚扰。
可他真的不甘心。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本该是在学校嬉笑打闹年龄,却被迫独自面对黑暗的社会。
他想起母亲的遗像,想起母亲的话。
“烬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去大城市里生活。”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黑暗中,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知道,他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