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ow the Horizon》轻声说

6、骨海 。

　　那些声音忽然消失了。

　　爪子划过岩壁的咔咔声，金属般的尖啸，浑浊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在某一个瞬间，像被吞掉了一样，瞬间熄灭。

　　甬道另一个洞口近在咫尺。简却不得不停下来。

　　太安静了。

　　寂静无声是反常的。在地下洞穴中，即便没有那些未知生物，岩石也会移动，水也会渗透和流淌，空气也会流通——这些都会产生声音，哪怕很微小。

　　但这里一时间居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黑暗中，简再次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让心率降下来。她需要用感官代偿来摸索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

　　呼吸。

　　很多呼吸。

　　很慢，很深，像是某种冬眠动物在呼吸。但刚才她们闹了那么大的动静，穴居者们不可能还“沉眠不醒”，那么它们是在……

　　等待。

　　简猛地睁开眼睛，打开头灯，光柱扫过前方。

　　一无所有。

　　但它们很可能已经觉察了她的方位。刚才那道模仿研究员的声线就是证据！

　　现在，可能就在光柱之外，在视觉范围的边缘，它们就像影子围着光源打转，不靠近，也不离开。

　　为什么？

　　简不清楚，可她知道，它们在观察她。

　　甬道开口近在咫尺，外面比现在她所在的空间更大也更亮，简眉头紧锁，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走。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继续走还会遇见什么。

　　正在此时，一道风从旁边吹来。

　　她微微一顿，偏头，瞳孔一震。

　　另一个洞窟居然就在她胳膊旁边！

　　那条通道在缓慢地向下延伸，坡度不大，内部也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的钟乳石越来越密集，像一排排倒挂的肋骨。

　　简轻手轻脚降落下去，踩中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她停下来，蹲下，只见水膜覆盖在石灰岩表面，散发着一种排泄物的味道。

　　但这里没有人类的足迹。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继续走。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转折。一个直角转弯。形似裂缝，只能容纳一人侧身挪行。

　　简贴着岩壁，头灯电量耗尽，她抓住燃烧棒，迅速抛向远方并快速转过弯，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目测超过三十米高，面积至少相当于半个足球场。穹顶上无数剑状的钟乳石尖端在燃烧棒发出的光亮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视线挪到地面上时，简顿住了。

　　骨头。

　　很多。很多骨头。多到她凭借光柱照不到尽头。骨骼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有些已经与石灰岩融为一体，有些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燃烧棒燃烧殆尽了，简就近拾起了一根骨头。

　　股骨。人类的。

　　头骨。也是人类的，下颌骨缺失，眼眶周围有被啃噬的痕迹。

　　桡骨。人类的。

　　三根肋骨。连在一起，属于同一个人，但胸骨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挖出去的，骨头上还有没剔干净的一点肉。不是自然白骨化。

　　简继续走。

　　骨头越来越多，种类也越来越杂。鹿的，熊的，小型啮齿类的，鸟类的——地下洞穴里没有鸟类，看来它们还会上地面捕猎。

　　简一边想，一边走，然后脚步顿住了。把化学荧光棒凑近了过去，随即一阵毛骨悚然。

　　那是个头骨。比人类头骨小大约四分之一，但额骨隆起，顶骨宽阔，枕骨圆润，颅腔容积不低，这些特征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个物种的脑容量也许与智人相当。

　　但面部骨骼迥异。

　　鼻骨极度退化，只剩下两个细小的孔道。眼眶非常大，边缘光滑，没有眶上切迹，从骨相来看，表情肌不发达。

　　下颌骨更小，但咬肌附着点异常发达，咬合力很强。牙齿全部是单尖齿，锥形的、略微向后弯曲，没有犬齿、门齿、臼齿等分化。

　　简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敲了敲那颗头骨的牙齿。

　　密度高，釉质层厚，说明它们的饮食结构中有大量需要啃咬和研磨的东西。

　　她把那颗头骨翻过来。

　　枕骨大孔的位置让她微微一顿。

　　正常人类的枕骨大孔位于颅底中央，因为人类直立行走，脊柱垂直于地面。四足动物的枕骨大孔位于颅底后方，因为脊柱与颅骨呈九十度角。

　　这颗头骨的枕骨大孔介于两者之间。

　　说明这个物种可以直立，也可以四足行走。它们的脊柱和骨盆一定演化出了某种双模式的适应性结构。

　　简把头骨封装后装入背包，站起来。

　　她需要更多样本。需要完整的骨骼，最好是带有软组织的——这样才能确认肌肉附着方式、皮肤结构、感官器官的形态。

　　她转身，准备继续深入。可一转过身，荧光棒瞬间摔落在地。

　　一张灰白、豁鼻的脸正对着她！

　　荧光棒在地上滚动着，发着光，那些东西就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站在骨海的边缘，安静地看着她，简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不是一只。是一群。

　　最靠近她的那只体型最大，通体大约有一米七五，肩高比人类略低，但胸腔像一只被横向拉长的木桶，肋骨间距很大，说明肺活量惊人。脊柱从颈椎到腰椎呈现出一个平缓的S形曲线。

　　和她对视后，当着她的面儿缓缓站了起来。

　　和头骨透露出的信息一样，它支持直立和四足两种姿态。

　　简警惕地倒退了一步，对方没有持续逼近，而是和她彼此观察。

　　它们的四肢的比例也特殊。

　　简心想。

　　前肢比后肢长，高耸的肩胛骨像两个倒扣的碟子，给前肢提供了巨大的活动范围。手指——如果那能叫手指的话，一共三根，对握，末端是角质化的爪，像猛禽的钩爪一样弯曲。

　　皮肤是灰白色的，无毛，表面似乎有细密的、像蜥蜴表皮般的肌理。不，不像肌理，简定睛一看，推翻了自己的推论。

　　像疤痕。

　　它们的皮肤上似乎布满了细小的疤痕，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像是用刀片反复划过同一块地方。

　　没有外耳，只有两个耳孔，周围有一圈似乎可以独立运动的肌肉，就像猫的耳廓肌肉一样，大约可以精确地定位声源。

　　眼睛。

　　简和那双眼睛对视。

　　暗红色的虹膜，瞳孔是钟乳石一般竖直的锥状。但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攻击性的、狩猎时的瞳孔放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

　　好奇？简有些难以置信。

　　而站在最前方和她对视良久的那只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简本能地摸向匕首。

　　那东西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手里的武器。匕首很小，在这些东西眼里可能根本不构成威胁。它停下来，好像是因为……它在观察她的反应。它在学习。

　　简慢慢地把手从匕首上移开。

　　那东西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一个角度大约三十度的倾斜，像狗在听主人说话时的姿态。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简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蹲了下来，脚掌着地，膝盖弯曲，臀部接近脚后跟，前肢搭在膝盖上，像人一样的蹲，甚至还用手爪托腮，注视她。

　　“……”这个姿态太像人了。让简的脊背发凉。

　　“简。”

　　类似于研究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然后被骨头吸收，消散。那东西开口了。

　　简不确定它是否知道这个词是她的名字。

　　但她注意到，说话时它的头耳孔周围的肌肉在微微收缩，像在调频。

　　然后它再次开口了。简的心跳加快了。

　　——“走啊，简。”它说。

　　“你……”简指着它，手忍不住颤抖。

　　它竟然在模仿研究员说话。

　　之前一片混乱中，研究员曾对她大声呼唤。

　　同一句话。

　　音色、频率、断句也类似，只是没有情感。

　　那东西歪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

　　它用三根手指的爪，模仿她的动作，指向了她。“你。”

　　声音像她，但音调不准，音节却是对的。

　　模仿声音需要高级的听觉处理能力和发声器官的精细控制能力。这个物种的声带结构她还不清楚，但它们的模仿能力并不弱——

　　甚至可以说，它们的学习能力很强。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没有跟进。它只是蹲在那里，歪着头，用那双暗红色的、垂直瞳孔的眼睛盯着她。

　　其它的穴居者们也没有动。它们像雕塑一样站在骨海里，身体在荧光棒微弱的光线下白森森一片，偶尔交头接耳。

　　简愣了愣，忽然如堕冰窟。

　　她认识到了一种可能。

　　——它们不仅在观察，模仿，学习，还有语言，并且正在思考和商议，怎么样攻击她，或者……要不要攻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