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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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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简的肺部灼痛。洞穴里的空气湿度接近饱和,氧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方向感早就乱了,她们只凭本能一步不停地跑。
不知过了多久,专家最先停下来。
“点灯。”她声音嘶哑,“只点一盏,最小亮度,对准地面。”
实习生应声。一小圈昏黄的光落在岩壁上,勉强照亮脚下三米的路。
风声,滴水声从洞中回荡,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全体报数。”专家说。
一、二、三、四、五……
“研究员呢?”简问。
无人回话。
她想起那阵混乱最猛烈的时候,研究员惊恐地蹲在地上。然后专家下令逃跑……整个画面因此被冲得七零八散。
“她本来在我身后,但现在不见了。”特种兵说。
“她没在我前面。”实习生声音带着哭腔。
专家沉默片刻,“不能回头。”
“但她可能还活着。”特种兵皱眉。她的任务是护卫她们的安全,少了一个,不好交差。
“我知道。但我们不能回头。”
无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对的。在这种环境下,回头找一个人意味着全队可能都出不去。
专家转身挥手,“继续走。”
话音刚落,附近忽然传来一声回响。
特种兵瞬间端枪严阵以待。
那回响是一种轻微的咔咔声,虽然并非尖啸,但绝对和怪物脱不了干系。众人不约而同屏息敛声。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咔咔声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回声在通道里反复弹跳,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射出无数个变形的影像。
“研究员?”实习生喊了一声。
“别——”简刚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研究员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对劲。它的音调、节奏、断句方式都像研究员,但在某些频率上被扭曲了,像是一盘被拉伸过的磁带。
实习生没听出来,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与此同时,通道深处的回声停止了。
然后,从同一个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咔。
咔咔。
咔咔咔咔咔。
“快跑!”特种兵快速上膛,垫后。简一把抓住身边的人,她们东倒西歪的就近挤入了一条甬道,在进洞之前,简回头看到了一片枪林弹雨引发的火光。
火光中几只怪物嘶吼着歪头盘踞在洞顶。
它们没有主动攻击特种兵。
但它们在观察。学习。模仿。
用研究员的声音把人引过去,然后……
简来不及再想,特种兵已经挤进了洞内推着她前进。
然后她们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在幽暗且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时间一如视野一般,并不清晰。
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身体的感觉。
膝盖在抗议,肺部在燃烧,指尖被岩石磨破的地方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
简几乎要耗尽了体力。但还好,没多久,她们又再次停下来。
一个岔路口堵在她们跟前。
两条通道,一左一右,大小相似,深度未知。
“研究员说过,这下面的通道没有任何规律。”医生的声音轻如自言自语。
“右。”
“左。”
特种兵和简异口同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右?”专家问特种兵。
特种兵指了指通道口。简定睛一看,通道口边缘有一小块荧光胶带。
是专家之前做的标记。
但这条岔路她们从没来过。而且那个胶带贴的方式很古怪,皱巴巴的,像是什么东西把它从别处撕下来、随手按在了这里。
“是误导。”简说。
“也可能是警告。”特种兵说。
两个人再次对视。
“分头走。”专家说。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沉默了。
分头走意味着力量分散,在黑暗的地下洞穴里失去彼此,每个人都可能要独自面对那些东西。
但同时,如果一条路是死路,至少另一条路的人还有机会出去。
“我垫后,专家负责观察和开路,实习生、医生和简……”特种兵快速分配。
“我单独一路。”简忽然说:“然后我们每队间隔五分钟出发。如果找到出口,不要等,直接出去。如果遇到……”
她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专家转向简,“你为什么要单独一路?”
简从背包里取出那支采血管——里面是从第一支救援队尸体上提取的组织样本。
“单独行动更隐蔽,而且我还需要持续采样,会拖垮团队进程。”她说着,把一部分备用样本给了特种兵。
“你们的生存率更高,现在的样本就由你先保管。如果还有机会返回地面,地面可能会需要这些。”
特种兵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那把消音手枪,递给简。
简没有接。“我用不惯枪。而且你们更需要它。”
特种兵线条凌厉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表情变化,她定定地看了看简,把枪收回去,从行军裤侧面取出一把双面开刃的匕首,倒转刀刃,把刀柄递给简。
“这个你应该会用。”
简接过匕首。
“谢谢。”
特种兵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通道口,专家和医生已经率先入洞。她看向实习生。
实习生手里攥着头灯,紧张地看着简,“你……你真的要一个人走?”
“嗯。”
“那你选哪条路?”
“与你们相反。”
大部队走向了右边,荧光胶带贴在左边。
那些穴居者们在模仿她们行为。
从她们下洞起,就有可能被盯上了。而把指示胶带缠到陌生的一处洞口,有可能是引人进死路,一般人不会上当,所以专家等人选了与之相反的路。
但足够的样本往往不可能在一条一帆风顺的路上,所以简确实需要走“死路”。
同时也可能,这种未知生物具备一定反侦查能力,知道人类会猜到这一层。所以它们把胶带贴在活路上,让人类因为猜忌而自投罗网。
大部队有没有考虑到这些,简不知道,她只知道,实习生抽泣着和她拥抱,然后跟着特种兵进了没有指示胶带的那条路。
简挤进了另一条路,比岔路更黑,而且越走越窄。不确定是不是死胡同。
她不得不打开头灯,电量过低使它最多只能提供两米可见度,可它依然照亮了洞壁。
那里的岩石层有着独特的纹路。
一丛一丛,一片一片。
她匍匐挪行的同时观察着,想起了研究员说的那句话:这些纹路分支、交汇的方式,有点像血管。
但血管不是随机分布的。
血管有模式,有规律,有逻辑。
洞穴通道也是水冲出来的,水遵循重力,遵循最小阻力路径,所以石灰岩溶洞系统虽然有无数分支,但最终都会汇入主通道,就像支流汇入河流。
灰尘随着她的挪动四处飞溅,简屏息合眼一边放轻了动作,一边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洞穴系统的三维模型。
然后她心下猛地一沉。
走错路了。
洞穴中,空气会通过对流从出口流向深处。
有风从她现在所在的洞穴深处吹过来,意味着这更可能是活路。那么大部队……
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隐约传来,简猛地睁眼,加快了爬行。
没有时间了。
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那种空气被扰动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是有很大的、很轻的东西在她头顶的岩壁上无声地滑行。
简咬牙关掉头灯。
头灯可能会重新暴露她的位置。
可她没有停,她必须走。
匕首收在抵在她锁骨下方的肩带里,冰冷的橡胶触感传过来,可狭长的通道让她双手被挤压到了头部前方……也就是说,现在她无法拔刀。
在这种地方停留,一旦被捉住,她手无寸铁也无路可退,所以必须尽快一点一点爬着走。
后方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简。”
那个声音说。
是研究员的声音。简浑身一震,终于听出了那个声音与真正的人存在的不同!
无喜无悲,不急不缓。
那些东西,可以模仿声音的频率、音色,但它们无法模仿情感。
它们只是一面镜子。
简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只是继续把身体向更深处挤压。挤压。
周围一片漆黑,她脑子里也一团乱麻,心跳咚咚的撞击着胸腔,背包里的采血管发出碰撞而产生的轻响。
之前的备用样本已经交给了特种兵,如果那名死者真的死于那些穴居怪物之手……人们多少能凭此得到一些信息。
但还有一些更重要的样本需要她采集,那些东西的生态位、行为模式、弱点、以及最重要的——
它们是怎么来的。
自然演化,还是别的什么?
它们在地下生活了多久?以什么为食?有什么历史?是否具备智力?智力在什么层次?
……她一无所知。
可她想起了尸体的皮肤被吸干的方式。想起了那些东西反关节的四肢和针状的牙齿,也想起了那些被模仿着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
她有一个假设。
一个很糟糕的假设。
——这些东西的智力可能比她们以为的,高得多。
现在,她需要证据来证明这一想法——或者推翻它。
通道在她面前继续延伸,黑暗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