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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不见的同行者 。 ...

  •   第四天的早晨,林栖是被一个声音叫醒的。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地球内部很深很深的地方拉一把巨大的大提琴。声音大得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苔藓上的露珠被震落,像无数颗细小的眼泪从草叶上滑下来。
      “什么声音?”南枝从睡袋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阿鹭已经站着了,眼镜上数据狂闪。“地面以下——不,是山体内部。这座山在发声。”
      “山会唱歌?”南枝揉眼睛。
      “好像会。”阿鹭说。
      沅芷是最冷静的一个。她已经收好了睡袋,正在把布包裹往背上绑。她听了十几秒,说:“不是随机的声音。有旋律。”
      林栖闭上眼睛听。沅芷说得对。那个低沉的嗡鸣虽然只有单一的音高,但它的强弱在变化——强的时候像鼓点,弱的时候像呼吸。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旋律,但确实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比语言更早存在的交流方式。
      “它在说什么?”南枝看着阿鹭。
      阿鹭的眼镜上数据流越来越快,最后停了。他摇了摇头。“无法翻译。不是语言。是——情绪?我只能说,它没有恶意。”
      南枝松了口气。“那就好。一座有情绪的山,总比一座想踩死我们的山好。”
      他们收好营地,继续向北。
      山更近了。近到林栖可以看清山体上那些淡蓝色苔藓的纹理——它们不是均匀覆盖的,而是沿着山体的沟壑和褶皱生长的,像一幅用苔藓画的山水画。山脚下有一片平坦的区域,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山的全貌——从山脚到被云层遮住的山顶,四千三百公里的垂直距离在视野中被压缩成一段不长的弧线,像一只蹲着的巨兽低垂的头。
      但今天,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森林在山的脚下停止了。不是逐渐稀疏,而是像有人用刀切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森林,线那边是——什么都没有。不是空地,不是草原,是一片覆盖着灰白色石砾的、寸草不生的荒原。荒原一直延伸到山脚,一眼望去,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有风,”沅芷蹲下来,抓起一把石砾,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石砾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这里以前有水。石砾是圆形的,被水磨过。”
      “河干了?”南枝问。
      “很久以前干的。”沅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因为气候变了,是因为——水被山收回去了。”
      林栖看着那座山。山在银色的天光中沉默着,像一个不想说话的人。她想起那个看不见的生物说的“你们来早了”——不是不耐烦,是友善的提醒。也许这座山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慢慢来”。
      “走吧,”沅芷说,“荒原上没有遮挡,走起来会比森林里快。”
      “也会更累,”阿鹭说,“因为没有树荫,温度——等一下。”他看了看眼镜上的数据。“温度比森林里高了大约八度。不是太阳的原因,是因为地面反射。石砾的颜色吸热。”
      南枝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一件短袖——也是旅行者服装,颜色是芥末黄,领口有一行她看不懂的字。“这件衣服是第五次旅行的时候一个星球上的老奶奶给我做的,”南枝注意到林栖看了一眼,“她说‘穿黄色不容易迷路,因为黄色是太阳的颜色,太阳不会迷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我穿了之后确实没迷过路。”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跟着我们走。”阿鹭说。
      “那也是没迷路。”南枝理直气壮。
      他们走进荒原。
      脚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森林里是软的有弹性的苔藓,这里每一步都是硬的、碎的,石砾在鞋底碾压出咔咔的声音。风比森林里大了很多,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矿物质的气味,像打开的旧书。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南枝的备用备用鞋开始出问题了。鞋底的花纹被尖锐的石砾磨损得厉害,有一处已经快要磨穿了。她蹲下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我的三双鞋计划有一个漏洞——没有一双是专门用来走石头的。”
      “我背包里有一双备用的,”阿鹭说,“但尺码可能不对。”
      “你穿多大?”
      “四十二。”
      “我三十六。”
      “……那就不是‘可能不对’,是‘绝对不对’。”
      沅芷走过来,看了看南枝的鞋,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银灰色的、像胶带一样的东西,但摸上去不像胶,更像一种极薄的金属箔。
      “贴在鞋底,”沅芷说,“这个是耐磨的。我在一颗全是金属的星球上得到的,当地人的鞋底贴了这种箔,可以在铁路上走十年不换。”
      南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鞋底。银灰色的箔片一接触到鞋底就自动贴合了,像融化了一样,完美地覆盖了磨损的区域。她站起来踩了两步——不打滑,也没有奇怪的声响。
      “沅芷姐,你是多啦A梦吗?”
      “什么?”
      “没什么。不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人懂的梗。”南枝笑嘻嘻地站起来,跳了两下。“好了,可以走了。”
      林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沅芷的背影。沅芷的背包上那个布包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包着那幅画——月亮比海还大的画。林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没有问。有些画面不需要图像,文字就够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画了一幅月亮比海还大的画。那就是全部的故事。
      荒原走了大约四个小时之后,出现了一个变化。
      远处的石砾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形状规则的石头——不是自然的碎石,而是被加工过的、有明显人工痕迹的石头。有些是方形,有些是圆形,排列成某种图案,但大部分已经破碎了,只有少数几块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阿鹭蹲下来,用眼镜扫描其中一块。“这些石头的年代——至少在一万年以上。材质不是本地石材,是从别处运来的。”
      “一万年前有人在这里?”南枝问。
      “不确定是不是‘人’,”阿鹭说,“但某种智慧生物在这里建造过东西。”
      林栖走到最近一块完整的石头前面。石头的表面刻着一种纹路——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组重复的、波浪形的线条,像水波,又像山脊的等高线。她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是从内部散发出的温度。
      “还在工作,”沅芷站在另一块石头旁边,手也放在上面。“这些石头不是遗迹。它们还在运转。”
      “运转什么?”南枝凑过来。
      沅芷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手贴着石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睁开眼睛,说:“它们在和山说话。”
      “石头和山说话?”南枝看了看脚下的石砾,又看了看远处沉默的山。
      “不是用语言。是用震动。”沅芷把手收回来。“这些石头是一个放大器。山体内部的震动被它们接收,然后放大,然后——我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也许是传到地底下。也许是传到地心。”
      林栖想起车票上的那句话——“整个银河会像瀑布一样从穹顶倾泻而下”。也许星瀑不是自然现象。也许是这座山、这些石头、这颗星球本身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播放”了某段保存在宇宙中的记忆。五年一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画面。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站直了。
      “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走到了荒原的尽头。
      山就在面前。
      不是远处看的那种“山在那里”,而是“山在这里”——抬头只能看到山体的一部分,左右两边延伸到视野之外,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山的表面覆盖着那种淡蓝色的苔藓,在近距离看,苔藓是活的——它在缓慢地、几乎不可见地生长,新的叶片从老的叶片之间挤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往上够。
      阿鹭找到了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棚。不大,但四个人挤一挤可以躺下。遮棚的顶部是平的,上面长满了苔藓,像一层厚实的、绿色的天花板。
      南枝瘫在地上,呈一个大字型。“我今天走了四万步。”
      “你怎么知道?”林栖问。
      “数的。”
      “……你数了四万步?”
      “数到一万二就乱了。但我感觉有四万。”
      阿鹭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燃料块,点燃了今晚的篝火——火在岩石遮棚下面烧得很旺,热量被岩石挡回来,比前几晚都暖。沅芷拿出金属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栖。林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壶里的水是凉的,但有一种淡淡的、像铁锈又不难喝的味道。
      “这是山脚下的水,”沅芷说,“从山体里渗出来的。比溪水更浓。”
      “更浓什么?”
      “更浓‘山’。”
      林栖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尝到了——不是味道,是感觉。像山在说“你到了”。
      南枝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就是第五天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五天。夜晚。山顶。星瀑。
      “我们离山顶还有多远?”南枝问。
      阿鹭看了看眼镜。“直线距离——大约两千三百公里。”
      “那怎么可能一天到?”
      “之前说过,这座山不能用走的。”阿鹭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在想林栖昨天说的那句话——‘用到了’。我觉得她是对的。这座山不是在等我们‘走’上去。是在等我们‘想’上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转头看她,“也许这座山有一种特性——你越靠近它,你和它的距离就越不是物理距离。第一天的四千三百公里是真的要走。第二天、第三天的也是。但当你走到某个点——可能就是这里——剩下的距离就不再是路了。”
      “那是啥?”
      “是心路。”林栖把手放在胸口。“是你和山之间还有多少没说完的话。”
      南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阿鹭的眼镜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推镜片,而是把它取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沅芷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
      “我有一段没说完的话,”沅芷说,声音很低,“说了三年。还没说完。”
      没有人问她是什么话。但林栖知道她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画月亮的人。
      那个不会说话、但画了一幅月亮比海还大的画的人。
      “那明天,”林栖说,“就边走边说。说到山顶。说到说完。”
      篝火烧到了最旺。那些看不见的生物——空气里的涡流——今晚格外活跃。它们从岩石遮棚的缝隙里钻进来,绕着火堆转圈,有时候会碰到南枝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南枝一开始会缩脖子,后来习惯了,甚至伸出手去碰它们——什么都碰不到,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一阵凉丝丝的气流,像有人用指尖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它们很喜欢我们,”南枝说。
      “你怎么知道?”阿鹭问。
      “因为它们今天一直在跟着。昨天它们在远处看,今天它们离我们很近。”
      阿鹭的眼镜捕捉不到这些生物,但他没有反驳南枝。他也伸出手,让气流从指缝间穿过。他的眼镜片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形状——也许是反射,也许是眼镜终于“看到”了它们。
      沅芷坐的位置离火堆最远,背靠着岩石。她的布包裹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包裹的边缘慢慢摩挲。林栖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无声地重复某几个字。也许是名字。也许是一句没说完的话。也许是“月亮比海大”。
      夜深了。
      南枝先睡。阿鹭第二班。林栖第三班。沅芷第四班——她说她想守最后一班,因为“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栖被阿鹭叫醒换班的时候,银色的天光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不是黎明前的黑,是“沉下去”的那种暗,像光线本身在深呼吸。她走到火堆旁边坐下,阿鹭去睡了。
      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粗一点的木柴还在坚持,发出慢吞吞的光。林栖加了几块干苔藓进去,火重新旺了起来,像一个打瞌睡的人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在火堆旁坐了大约半小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沅芷——沅芷还在睡。不是南枝——南枝睡得像一块石头。不是阿鹭——阿鹭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中听得到规律。
      脚步声来自——遮棚外面。
      林栖没有动。她只是把目光从火堆移到了遮棚的入口。银色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入口照成一个发光的、不规则的方形。在那个方形的光里,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更小,更矮,轮廓模糊,像一阵风被固定住了。
      那个影子在入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移动了——不是走,是滑动,像水在桌面上被推了一下。它滑进了遮棚,停在离火堆大约两米的地方。
      林栖现在看清了。
      那是一团半透明的、淡蓝色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大致有一个“轮廓”——像一个人蜷缩着的样子,又像一个未完成的风筝。它的内部有光在流动,那些光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像无数条细细的河流汇入一个看不见的海。
      它没有眼睛,但林栖知道它在看她。
      “你好,”林栖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东西——那个生物——内部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回应。它不是用声音回应的,而是用它身体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浅紫色,又从浅紫色变回了淡蓝色。像一个人在点头。
      “你是这座山里的?”林栖问。
      颜色又变了。这次变成了深蓝色,然后慢慢变回淡蓝。林栖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是“是”的意思。
      那个生物又靠近了一步。现在它离林栖只有一米了。林栖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种“活着”的温度,像用手捂住嘴哈气时的那种暖。
      它伸出了一部分自己——如果说它有“手”的话。那是一只半透明的小小突起,像从一团雾气中挤出来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慢慢地、犹豫地伸向林栖的手。
      林栖没有动。
      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触感是什么?不是皮肤接触皮肤,不是风,不是温度。是一种“被认出来了”的感觉。像有人在一万个人里叫了你的名字,你回头,发现那个人在冲你笑。
      那个生物的手指缩回去了。然后它的颜色变得很亮很亮,亮到林栖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光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熄灭。
      它走了。
      银色的天光从入口照进来,照在林栖的指尖上——刚才被触碰的地方,有一小片淡蓝色的、发光的痕迹。不是颜料,不是伤口,是——像有人用光在她的皮肤上签了一个名字。
      她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光,它在她注视下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在她的皮肤下面,在她的血管里,在心跳和心跳之间的那个空隙里。
      它认出了她。
      也许它也认出了每一个爬上这座山的人。
      林栖坐在火堆旁,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朝上。银色的天光照在她的手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是山借给她用的。
      远处,山体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嗡鸣。
      这一次,她听懂了。
      山在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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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菇有话说 咕咕咕(不是鸽子叫!) 敲重点 本文更新不定时!不定时!不定时!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为啥呢? 因为本菇要跟着列车到处跑鸭 有时候在魔法世界被自动煮茶机喷一脸蒸汽(参考第一章) 有时候在赛博星球跟路灯聊天聊到断网 还有时候单纯就是躺在被窝里不想动(理直气壮.jpg) 所以催更是没有用的,本菇是蘑菇,催了也不会长快,只会长歪《铮臣》
……(全显)